32、所谓炼心 你的父母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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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树肥厚的灰色叶片相互摩挲着，发出模糊而单调的“沙沙”声。一滴滴水珠自无果菩提的枝叶上滚落，渐渐洇湿了乌褐色的沙土。两种声音交错、黏滞、融合，悄然腐蚀着人的意志与精神。
柳新叶的目光略微涣散，不复之前的明锐有神。他慢慢松开握剑的手，恍恍惚惚地呢喃：“我在地球上的父母活得很好，他们对我也很好。”
幻影道：“所以？”
“所以我怎么可能在几天之内就把柳隽婳当作母亲！我的父母还在，我爱他们!他们陪了我十几年，刀隽烈却一面都没见过我！”
幻影冷静地说：“你知道你说的是借口。”
柳新叶微微笑了，笑容里竟然带着快意：“是，我知道！不过是借口。无论如何，我借用了柳清翡的身体，就该对他的父母负责。是我太自私，太愚蠢，自穿越后便一直想着围观主角，一直想着自保和回家，居然完全忽略了生身父母的安危！”
幻影发觉他笑容里泛起的快意，不由愕然道：“你……到底是在伤心还是在高兴？”这两种几乎完全对立的情绪是可以共存、甚至相融的么？
“你说呢……我怎么会懂！”柳新叶挂着迷茫不安的表情哈哈大笑，这诡异的情况让幻影有些犹疑起来，无法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引导他的情绪。
柳新叶犹自狂乱地笑着，这一刻，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优雅的风度与纯净的气质。他笑得呛咳起来：“你说呀！为什么把穿越的机会让给我？我会稀罕？！篡改了我的人生，夺去了我的喜乐，又凭什么要求我去体贴别人？！咳，凭什么啊？！”
他用手抓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咳得两眼泛泪，满面红晕，身躯控制不住地弓起。
少顷，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咳音的笑声骤然停息，柳新叶一手拍着后背，一手捂着脖子，缓缓直起上身，眼眶里隐隐漫着水光，使淡色的眸子越发柔和剔透起来，冰白色的脸孔一抹浅浅的红晕尚未消泯，这更使他似乎比平时的淡然矜傲多了一份羞赧温柔之意。
柳新叶轻柔地摸摸自己的脸颊，眉眼弯弯，盛满温软的笑意：“就是知道失去亲朋的苦，你才要更珍惜现在的拥有的……”
话未毕，他又蓦然沉下了脸，怒气冲冲地大吼：“我现在有什么？！柳隽婳、刀隽烈都是柳星夜的！而他们现在都死了！没死的柳家人也都是他的！步小楼是他的学生，她永远也不会接受我！柳乐远的功法，也是他传的！沄海鲛人的朋友是他不是我！久鸣重视的也是他，根本不是我……我只是个武士……甚至连武士的修为也不是全靠我自己修来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低呜咽了一声，同时眼泪迅速沁出，从眼角一路流到下巴，一滴滴化进暗白色的衣领里。
幻影呆呆地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脸色，不知该不该打断他自导自演。
“至少你的剑术是自己练出来的……”他抽了抽发红的鼻子，抹着眼泪温言软语：“抱怨有什么用呢？眼泪有什么用呢？只有不断修炼、变强才是唯一的出路！”他的语调逐渐拔高，染上了一丝疯狂意味：“若是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给这个世界烙下自己的印记，那就毁掉它好了！哭什么哭！别哭了……”
柳新叶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又破涕为笑，水润的眼眸变成了月牙状：“是啊，哭没有用，我要努力修炼才对……不过，就算没有用，偶尔哭哭也没什么呀……”他带点撒娇的语气软软地说：“毁掉这个世界么？也太难了吧？不过，如果这个世界不接受我，毁掉似乎也不错？然后我就可以回家……”
终于忍受不下去了，幻影出声打断了他的精分行为与关于毁灭世界的诡异话题：“哼，就算你心如铁石，被整个世界排斥也无所谓；但总有些人，有些事，能将你彻底击溃！”
它伸手在柳新叶眼前一拂，一切的光影、声息于刹那间完成了转变。
柳新叶怔了怔，神色复又懵懂起来。
柔和的蓝白二色，烘托出宁静得有些寂寥的氛围。松软的大床上，躺着个神情恬静的女孩。微微翕动的鼻翼、略略泛红的脸庞、稍稍起伏的胸脯，使她看上去就像睡着了，就如其他的健康女孩一般，只不过是陷入了甜美的睡眠。
半透明状态的柳新叶身着极具古韵的白色长衣，乍一看去，仿佛一位古老的幽灵，与现代化的房间格格不入。柳新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渐渐地，他的眼里出现了一丝明悟，吁出一口长气，心情复杂地飘至女孩身边。
嘴唇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眉毛却是完全舒展的，眉形弯弯如新月，眉色淡淡若青霜。这是一张柔雅的、可爱的脸，也是他曾经用过的脸。
与他现在已初现棱角的脸截然不同。
他又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触女孩的头顶。
当然是碰不到的，他的“手”直接穿过了女孩。
当然是叫不醒的，女孩仍然合着眼，呼吸声安详而浅淡。
他再试了几次，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碰不着一件实物时，终于颓然地放下手，安静地倚在女孩的床边，目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算不清是过了多长时间，门发出一声低微的“吱呀”声，一对面带忧色的中年男女轻手轻脚地迈进房间。
柳新叶的目光剧烈波动了一下，嘴唇反射性地张开：“……爸、妈！”
然而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那对中年夫妇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女人温柔地注视着床上的女孩，俯身坐在她的手肘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女人的手直直透过了柳新叶的，柳新叶挪了挪自己的手，认真地看了女人一遍又一遍。两人的手在女孩的头顶虚虚交握，可惜其中一方并不知情。
男人在床前驻足，身体挺直如松。他安静地看着母女俩，偶尔对女人与昏迷中的女孩说说话。他的脸孔黝黑坚毅，身材高大健硕，女人的脸色白皙，带有一抹水乡人清润柔美的气息。但他们却也很相似——那种忠诚与坚强的感情在他们脸上体现出来，如出一辙。
这样过去了数分钟，柳新叶脸上露出了笑意——果然，没有什么能将他的父母打垮，他们都是强者！就算他回不去了，他的父母也不会一蹶不振。
在柳新叶看不到的位置，幻影跺了跺脚，又惊又气：“在他心里，居然是这样想的……他相信自己的穿越会造成原身的昏迷不醒，却竟然也相信他父母的承受能力……不行，换一个！”
人物开始褪色，隐入茫茫的大雾中，雾气散去后，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青年懒洋洋地靠在长椅上，黑白分明的眼睛朝柳新叶看过来。
柳新叶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青年瞪大眼，从长椅上弹坐起来：“你是……？”
柳新叶勾起一缕淡笑，那是他以前最常使用的表情。
“……叶子？！”青年低呼，用不可置信的眼神在白衣少年的身上来回扫描，在柳新叶点头后更是一下子站直了。
柳新叶淡淡道：“阿浙。”青年如此惊讶于他的新身体，这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青年大步跑向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之情，这又让柳新叶好受了许多，他不禁笑得更真诚了些：“……我也不太了解，一醒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思考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为什么青年能够找到他，并认出他就是从前的那个女孩儿。
他只想知道，青年能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近了……距离更短了……柳新叶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在青年将要握住他的肩膀时，眼睛里也多少泄露出紧张的情绪。
然而青年并没有真的碰到他，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又贴回了腿边，青年深深地看着他，用的是审视的眼神。
幻影蹲在阴暗处冷声笑了：“你自己也不相信一个直男能接受你的男儿身吧？”
柳新叶亮得灼人的眼眸渐渐暗了下去，但他的神态却出乎幻影的意料，依然平静至极。
在青年果断地大力拥抱了他一下后，他挑眉问道：“接受不了？”
青年松开了他，退后一步，郑重地点头：“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那时你还是个软绵绵的女孩子，而现在却是个硬邦邦的男孩。所以，我真的无法把你当作……”
抬起一只手，柳新叶止住了他的话，自己开口道：“我能理解，也能接受，但是，我想……”
青年诚恳地摊开手：“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的亲人。”
柳新叶皱眉道：“你先闭嘴。”
叹息一声，青年再次抱了抱他，这个拥抱比上一次更加简洁有力，属于情人之间的暧昧与甜蜜烟消云散，却极端地接近于兄弟之间的信任与坦然。发丝相错的瞬间，青年在他耳边轻轻说：“叶子，我真的不想……但我的确做不到。”
柳新叶舒了舒眉，无奈一笑：“阿浙，我真的很想给你一拳，被甩了的感觉，非常不爽！”
青年赶紧松手，一连退后了好几步：“……你轻点！”
“算了，不打了，”柳新叶慢条斯理地说：“等我去找你的妹妹……我记得，她最喜欢白衣飘飘的古装男人了，就是我这一型的。”
青年脸上滑下几条黑线：“不，我的妹妹不会被你骗到手的，我估计她会全力撮合现在的我们。”
“是啊……”柳新叶平静地看着青年的身影渐渐淡去，眼中似乎装载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周围的空间陷入了一片茫茫的白。
幻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愤愤道：“你为什么不发火？你明明很生气，你明明很失望！”
柳新叶看也不看它一眼，不屑道：“有何必要对着幻象发火？”
“你，你居然……”幻影不自觉地向后飘了些许，他居然这么快就再次清醒了过来！比那个黑衣男孩的速度还要快！
柳新叶冷笑：“幻象做得这么假，也好意思拿出手？你就这个本事，也配做炼心阵的阵灵？！”
幻影怒了：“你等着！”说罢，它立刻没入了漫天大雾之中。大雾再一次消失后，柳新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蓝白色调的病房里，床上躺着的仍然是那个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儿。
尽管他此刻已然清醒，知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由炼心阵幻化而出的，但见到自己曾经的身体，还是有靠近她仔细观摩观摩的欲望。
只是未等他将心中所想付诸实践，女孩就猛然睁开了双眼！
柳新叶呆了一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女孩伸了个懒腰，然后迷茫地环顾四周：“我这是在哪里呀？”
柳新叶死死地盯着她，她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揉着脑袋，眨巴着淡棕色的大眼睛：“嗯，身体原主的名字，柳新叶……”
她突然娇呼一声，接着眉开眼笑：“哇，我这是重生了？！镜子呢？镜子在哪里？”
也不顾身体的虚弱疲软，她硬撑着从床上下来，挪到洗手间的镜子前，仔仔细细地将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在柳新叶几乎要将她烤焦的目光中满意一笑：“还行，我就用这个身份凑合着继续生活下去吧！”
柳新叶无声地大吼：“你敢嫌弃？！”
女孩接着说：“柳新叶，你安息吧，你的父母和男朋友我接收了，会帮你照顾好他们的！”
“……”
凤目中满是怒意，柳新叶沉下脸：“照顾我父母也还说得过去，谁准你接管阿浙的？！阵灵，给我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所谓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