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与剑1》淡·月殇

6、第五章 天风（上）

　　冥雪山剑帝门

　　折返师门与北方风家堡已经接近十日，门内虽然一如往常安静，但秦步光仍旧率先选择去找叶青霜。如今门内日益变化，叶青霜上次与他在密室调查也说及再调查下去会有性命危险，就算她武艺高强，毕竟是逃不过敌暗我明。

　　“二师姐去万丈渊练剑了。”

　　门中师妹这样告诉秦步光，秦步光心里一慌，即刻奔赴万丈渊。

　　冥雪山，剑帝门居此险要之地，几乎被天下人视为最安全的要塞之一。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冥雪山，千里雪，万丈渊。冥雪山的风雪绵延千里，与千里雪相山接壤的便是冥雪山的试炼之地——万丈渊。

　　相传，即使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从万丈渊跳下去相安无事。

　　秦步光来到万丈渊，茫茫大雪中，的确有那个白影手持青霜剑在雪风中练剑，那人正是叶青霜。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的看着，叶青霜纤长的身影柔若无骨，剑法却是钢劲有力。

　　万丈渊边沿时常狂风暴雪，有时还会雪崩，秦步光一向认为此地练剑太过危险，不过今日见到叶青霜在此练剑，她身影如雪，仿若与这雪的世界融为一体，确实别有风味。

　　待她练完整套惊鸿剑，秦步光才走过去，“师姐。”

　　叶青霜早就知道他在远处看着，也不出声。随即，青霜剑回鞘，她才看向秦步光，“如何？可有云烈下落？”

　　秦步光蹙眉，摇摇头，“那日我赶往风家堡，通知风堡主此事后，风堡主也十分讶异，但大师兄并未回到风家堡。”

　　叶青霜心里也知道，让秦步光前去风家堡不过是碰个万一，并没有多少把握风云烈会在风家堡。“不在风家堡也好，免得招人耳目。”

　　“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秦步光脸上已经泛出着急的神色，叶青霜则是颇为淡定的回了句，“急也没用，不过如今青冥与流采也下山找他去了，倒也算好事。”

　　“陆师兄与小师妹也下山了？”

　　秦步光惊诧地看着叶青霜，而叶青霜则是看着万丈深渊下的雪雾，眼神迷离，“是二师兄的意思，那日你不在，二师兄召集我们去了剑阁。”

　　剑阁是整个剑帝门议事的地方，从前剑帝在时，便由剑帝召集入室弟子在剑阁议事。秦步光转念一想，想必是出了什么事，才会召集所有人去剑阁。

　　他还没问，便听叶青霜不急不缓地说:“师傅贴身弟子墨阳说，师傅临死前安排了子时与云烈在万剑冢密室见面。”

　　“什么！？”

　　秦步光从未觉得有什么事还能让他吃惊，不过叶青霜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也够他吃惊的了。

　　叶青霜凤目扫过他脸上的神色，见他只是傻愣愣的怔忪在原地，又说道:“墨阳的话，你怎么看？”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吃惊。可虽然吃惊，但他仍旧是相信大师兄的，所以立即反驳了，只是，墨阳这话选择此时说出来，着实让他吃惊。

　　闻言，叶青霜唇角浮起一丝轻笑，风雪之中，似有似无，看不真切。

　　“倒是青冥，他性子一向冲动，他不信墨阳的话，还说了个头头是道出来，墨阳也是无言以对，二师兄便着他与流采去寻大师兄。”想起那日场景，叶青霜也在心内感叹，风云烈昔日并没有白疼这些师弟师妹。

　　“陆师兄为人我是知道，流采一向粘着大师兄，想必也是担心得很，如今，他们下山去寻大师兄也好，多个人毕竟就能早些找到大师兄。”至少，秦步光是这样想的，他松口气，至少有更多的人去寻找风云烈下落。

　　叶青霜闻言只是冷冷一笑，“步光，并非我有心打击你，云烈武功如何你是知道的，他若是被人暗算，那人想必也是武林高手，如今他两月来音信全无，想来你也该猜到，并非他不回来，而是有人让他不回来，或者……他根本无法回来。”

　　叶青霜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个中道理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这么相信罢了，他不想承认，或许大师兄已经不在这世上……即是如此，他也要找到加害师傅与大师兄的真凶。

　　叶青霜也并非是想让秦步光死了寻找风云烈的念头，她何尝不希望找到风云烈，只是，她比秦步光更能看破事实而已。

　　“如今你也通知过风家堡，风家堡在北方势力庞大，你若还要继续找，便往南方去，或许中原一带会有师兄消息。”

　　叶青霜分析得在理，风家堡乃是北方霸主，北方寻人交给他们就好，如今他要做的是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风云烈。

　　“陆师兄与流采去了何处？”

　　“江南。”

　　江南，中原之地武林人士最多，鱼龙混杂，想必也容易探听到大师兄消息。

　　“那我也即刻前往江南与陆师兄汇合，若是江南一带仍寻不到，我们便启程往川蜀一带。”秦步光这下真是要翻遍全国才肯罢休。

　　叶青霜轻笑，“我仍旧留在门中，如今你们都走了，门中需得有人才是。”

　　秦步光看着叶青霜那似有似无的表情，她一脸寒霜，风雪吹得她脸色微白，唇色发红。“师姐……”他心中有许多疑问。

　　如今大师兄失踪，他与陆青冥，流采下山去寻人，那山上便仅剩下二师兄李承影，六师弟龙渊，七师弟祁白虹与那身子羸弱的八师妹晗光了。

　　那些师弟师妹向来不喜欢多言多语，况且年纪尚轻，门内事务都是二师兄做主，若是有什么变故，他还真怕叶青霜难掌大局。

　　“门中一切有我，既然你出去寻大师兄，就勿要挂心门中之事。”叶青霜也瞧出了他的担心。

　　秦步光眉头紧拧，忧心道:“师姐，毕竟敌暗我明，门中到底是不是有叛徒，尚未知晓，你万事小心。”

　　一句万事小心倒让叶青霜颇为感动，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暗叹这些师弟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如此，就算门中真有变故，他们也应该能承受。

　　“去吧，我自会小心。”

　　“那，二师兄处如何交代？”秦步光始终认为，这次他离去，二师兄这般严谨之人定会用门规难为叶青霜。

　　“我自有对策，不必担心。”叶青霜让他无牵无挂的去找人。

　　秦步光抱拳告辞，此时无声言谢。

　　叶青霜见秦步光离去的身影渐渐埋没风雪之中，她也转身离去。风云烈失踪一事，她心中更加确信不是偶然，而是某人背叛师门精心策划。如今，她留在门中，便是要看他如何处之，顺道替师傅清理门户。

　　＃ ＃ ＃

　　第二日，云鹭便将黑衣人绑起来丢在了树屋，而她自己则是草草收拾了一些东西，选择离开烟霞山，她明白，自打自己收留风云烈那一刻，知道他是剑帝门弟子那一刻起，她便不属于烟霞山上这份安宁了。

　　黑衣人暂时尚未冲破穴道，云鹭本想杀他灭口，但却知道这并不能永绝后患，死一个黑衣人，便还有成百上千的黑衣人，直到她命丧黄泉为止。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黑衣人要杀了自己，就因为救下了风云烈？

　　千思百想云鹭也不认为那些黑衣人会如此大费周折。这些黑衣人是打伤风云烈的人，既然当时没有杀他灭口，又为何来杀自己灭口呢？或者，他们是想要什么东西，发现不在风云烈身上，而这两月来，他们住在一起，所以那些黑衣人认为，风云烈把东西给了自己？

　　云鹭想想觉得这个假设太过牵强，于是趁着天色还早，急匆匆的下了山。

　　下山后，云鹭便想到要去找风云烈，而风云烈现在应该身在江南。

　　＃ ＃ ＃

　　黑衣人一路领着他来到江州最繁华地段，然后在一处名叫天香楼的妓院门口停下，随后那黑衣人便消失了。风云烈转身四处寻找那黑衣人的身影，但那黑影却似从未出现过一般，街上来往的百姓人群里，没有一点黑衣人的踪迹。

　　风云烈头疼的看向天香楼，他知道这是江州最大的烟花之地。天香楼不若寻常青楼，寻常青楼门口都站着那些袒胸露乳的妓女拼命往里面揽客，而天香楼门前只是站着几名仕女装扮的女子。风云烈无心在烟花之地逗留，一心想追查到刚才那个黑衣人的下落，谁知他转身离开之时，天香楼内走出一名女子来。

　　“公子，请留步。”

　　风云烈转身看着那名女子，女子向风云烈走来，清秀的脸庞上带着盈盈笑意，她笑得自然，毫不做作，到让风云烈想起了烟霞山上的云鹭。

　　“在下并不认识姑娘。”风云烈向来不喜烟花之地，也向来不喜与风尘女子往来。即使眼前这女子没有浓妆艳抹，只是寻常管家小姐一般的锦衣华服，他也不想多作停留。

　　那女子广袖掩面轻笑，“公子说笑，公子不是来寻天风斋的吗？”

　　听到天风斋三个字风云烈脑海一凛，说了句，“劳烦姑娘带路。”

　　“公子，请。”

　　风云烈由这女子带路进了天香阁，她步伐轻盈，一看便知是轻功一流的高手。他再扫视天香阁内富丽堂皇的装饰，里面的妓女与客人都不像是寻常妓院，这些妓女与客人多是坐着饮酒作诗，要么也是抚琴颂文。看起来倒不像是妓院，反而更像是以文会友的书院。

　　女子带他来到一处房间，房间内没有任何摆设，只有一道暗梯，他顺着梯子走下去，竟赫然发现这天香楼的地下之内别有洞天。这里富丽堂皇如宫殿一般，红墙绿柱，与上层的天香阁构建差不太多。只是正堂大厅以极好的书法写着两个字——天风。

　　“天风斋已到，月华告退。”那名女子趁着风云烈打量之际便快步离去。

　　天风斋内安静，四面窗门紧闭。风云烈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天风斋乃是杀手组织，行事虽谈不上诡秘却也算得上聪明，谁会料到名扬江南一带的青楼天香阁就是天风斋的产业。

　　“公子的剑真是绝世宝物。”

　　闻声，风云烈忽然觉得背脊一僵，他正欲转身，那人却爽朗的笑着站到了风云烈跟前。

　　风云烈打量眼前这个男子，男子一身白色锦锻玉袍，其间暗纹细腻，想必是用上等的蚕丝编织，袖口绣着君子花、兰草等物的滚边，这身白玉蚕丝衣配上白玉镶嵌腰带，腰间挂着青龙玉佩。这身行头让眼前男人看起来风姿勃发，再者，这男子眉眼含笑，面若狐狸一般，眼中一抹精光。他手中拿着玉骨纸扇，悠然地摇着。

　　“瞧瞧我这记性，只顾着看公子的剑，倒忘了自我介绍了，在下段仲胤。”贵公子收了折扇，抱拳一握。

　　段仲胤，这名字略有耳熟。“原来是江湖人称‘贵公子’的段公子。”恍然间风云烈才想起来，段仲胤就是川蜀一带王公贵胄后裔，川蜀过去没有被划入国界之内，后来川蜀国破，川蜀王被收编入国，段仲胤从此漂泊江湖，成人后练就一身绝世武艺，江湖人称“贵公子”。

　　却没想到，段仲胤也是天风斋杀手中的一员。

　　“巨阙风姿当真世上一绝，公子愿以巨阙相换，在下也定当竭尽全力。”段仲胤那狐狸眼里写满了对巨阙垂涎。

　　风云烈唇角勾起嘲讽一笑，“段公子只怕是被那个引路的黑衣人误解了吧？在下并未说过要以巨阙交换，而且在下也没有什么需要天风斋代劳要杀的人。”

　　言下之意，他就是来找茬的？段仲胤眯起眼轻笑，那细长凤目中透着极度危险光芒。

　　但他仍是没有动手，反而顺着桌椅坐下来，从青花瓷的水壶里倒了一杯茶，小口小口的品了起来，“这位公子，天风斋可不是寻常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这句话听似有心警告，实则满布杀意。风云烈也不惧他的威胁，反道：“在下前来也并无恶意，只是想询问天风斋中是否有一位身怀西域内功的西域人。”

　　段仲胤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他听闻有位公子到天风斋来，愿以巨阙相换，谁料眼前这位并不是来天风斋办事的，反而是来找事的。“我不知道什么西域人不西域人，我只知道公子今天除非留下巨阙，否走，休想离开我天风斋。”

　　留下巨阙，叫他走人？风云烈心中冷哼，他十几岁开始随着师傅行走江湖，江湖中多有段仲胤这种出言威胁之人，但又如何？他武功虽然在江湖中称不上数一数二，但也绝少有人能叫他留下。

　　“在下若是不愿留下巨阙呢？”

　　那段仲胤闻言，不说分毫，便以玉骨扇为刃向风云烈胸口处刺去，风云烈也不是吃素的，他向来对这些江湖中人戒备，段仲胤这一刺硬是让风云烈的巨阙挡了回去。

　　段仲胤疾步后退，笑道：“果真是上古神剑，真是无坚不摧。”说罢，又立刻再向风云烈刺去，这一刺身法极快，白影飘忽，风云烈险些吃瘪，他以巨阙为盾再次挡下段仲胤一招。

　　不过，这段仲胤可不是只会这两招的三脚猫，他虽只如寻常招式一般狠刺，但其内力强劲无比，如若今日风云烈所持之剑不是巨阙只是寻常冷兵，或许剑身早就碎裂了。

　　风云烈一挥巨阙，要主动发起攻势，他一招猛虎啸林式向段仲胤劈去，段仲胤身法极快，虽然及时闪躲，却来不及招架，便以玉骨扇抵挡。那玉骨扇说到底也是寻常之物，怎能抵挡巨阙这一记猛劈，只听一声脆响，玉骨扇裂成两段。

　　段仲胤见玉骨扇碎裂两段，只是敛起笑意，一脸森冷的抽出藏在玉腰带之中的软剑，软剑之身软若肉骨，剑尖在空中宛若灵蛇一般飘忽，配上段仲胤诡异的身法，风云烈不敢以巨阙抵挡，反而是反守为攻，一招萍水落雁式向段仲胤脚下扫去。

　　段仲胤也不慌乱，他双足一掂，施展轻功悬于梁上，足见他体态轻盈，难怪身法这般快。

　　“好一记萍水落雁式！”说罢，段仲胤将断为两截的玉骨扇以暗器之势投向风云烈，想以风云烈抵挡暗器之时，用软剑挑断他的手筋。

　　未料风云烈识破他的狠招，空中一翻，略施轻功跳到屋梁之上，冷哼道：“想来你‘贵公子’也不过尔尔，如此使用暗器，还敢妄称‘贵公子’？只怕是真小人。”

　　风云烈出言羞辱段仲胤，而段仲胤也绝不再逞口舌之利，专心攻他难防之处。巨阙体积庞大，是寻常剑身的两倍有余，巨物之下，必有漏隙之处。段仲胤出招阴狠，专攻风云烈剑身难挡之处。

　　风云烈体型壮硕，身法不如他快，自然躲起来有些吃瘪。他灵机一动，不再与这段仲胤在剑招上纠缠，他一记力劈华山将段仲胤所在横梁劈断，屋梁被劈碎两半，段仲胤软剑并不足以阻挡残垣断壁，被横梁砸中背部，跪倒在地。

　　“你使诈！！”

　　风云烈抱拳作承让之姿，轻笑：“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