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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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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晨起开嗓,这项早课从宁致远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唱戏,最重要的是练气,京剧中一口气有时要延长十几秒甚至更长,如果气不够,这最出彩的地方也就压根别提了。
所以这早课,不只是开嗓,也是为了把气息练得更稳更厚实。戏
戏园就在后院,这天宁致远刚进院子就听见了浑厚的老生唱腔。
“韩叔叔!”兴奋的跑进去,台上的人正要起范。
“小远。”听见喊声,一身灰色长衫的人也是眉开眼笑:“今天来的可是不早。”
“睡过头了嘛,”被说的人不好意思做了个鬼脸:“您今天怎么来这了?”
“你爹说新来了一批乐师,让我来试试音色。”却说着说着表情开始有些不对,微皱着眉退到了后后面的椅子上坐下。
“韩叔叔…您怎么了?”宁致远有些担心。
“没事…”摆了摆手,带着一个勉强到极点的笑容:“我……”没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便直直向前倒去,
“韩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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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维清的丧事办的很隆重。
宁昊天刚刚出生那年,老老爷收了这辈子唯一的弟子就是韩维清。据说当时这孩子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为了学戏足足在宁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数九寒天,大雪中小小的身影终是把老老爷打动了,出门问了他一句话:“你为何学戏?”
“想。”一个字,他成了一辈子没收过徒弟的老老爷的关门弟子。
“这也太简单了吧。”宁昊天不明白。
“我们伶人啊,不管多处名,永远是三教九流中最下等的那个。所以唱戏,是搭上一辈子的东西。他想,他能坚持,这就够了。”还在世的老老爷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神色有些悲凉。
就这样,宁昊天有了一个师兄。而从小的朝夕相处,也让两人变成了最默契的搭档。
宁昊天知道这个消息眼睛里的光芒少了几分,沉默了很久后才说道:“你去准备后事吧,我累了。”说完就进了卧房。
宁致远看着他的背影,猛然觉得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出殡这天,宁昊天也跟在了队伍里。放好棺材后,宁致远扭头过头:“爹,您要跟韩叔叔说话么?”
宁昊天点了点头,缓缓走到墓穴旁,便是一段熟悉的唱段流泻出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旺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两人当年的便是靠这出《霸王别姬》一举成名。韩维清唱的霸王是很少见的老生行当,宁昊天的虞姬也有着少有的英气,凄婉却不阴柔。
这要是搁在平常四周早就是一片喝彩声,现在却只剩风声似在呜咽。
“维清,这辈子我对不住你,来世换我等你吧。”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一样在这个寂静的殡场里炸响。但凡有点理解能力的都能听懂话里的意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各异,有嫌恶,有悲哀,有不解……一一看去真像一个小社会的缩影,让人想要发笑。只是宁昊天依然是如常脸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听了这话的韩庚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四岁那年父亲的寿辰,院子里的乐师龙套都来了,还有很多父亲的老友。
父亲很高兴,喝了很多酒。他早早的吃完就自己去玩了,过了很久父亲才被母亲和韩叔叔搀着回到了房间。从没见过父亲喝醉的样子,他好奇,就凑近去看。母亲出去给父亲打水了,房间里韩叔叔坐在父亲的床边,看着父亲专注的眼神柔和清澈,好像每次母亲笑着看着自己的样子。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握住了父亲垂在身旁的另一只手。
“昊天,生日快乐。我很开心。”
太普通的两句话,可宁致远现在想起来却记忆犹新。
“爹,该封墓了。”他并没有多少震惊,更多的是心里什么模糊的疑问被解答了一样,豁然开朗。是了,就是这样吧,那种那时很小的他还不能理解的眼神,就叫温柔吧,对爱人的温柔,似水,无可比拟。
宁昊天由儿子掺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这个,陪他的。”
是一朵绢花,宁致远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是第一次演出那日他亲手做了送我的,说是能一直延续这好运。”又伸手摸了摸:“终究,还是谢了。”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了。
宁致远看了看父亲走远的背影,下到墓穴里把东西放到了棺材的旁边:“韩叔叔,明年春天,总是会再开的吧。
韩维清虽然比宁昊天的年龄大了十几岁,但是离开的时候俊朗的面容却依旧可辨。宁致远把手放在棺盖上,心下有些凄凉。
“封墓吧。”
黄土一锹锹洒下,墓穴一点点被填平。无论怎样的一生都是就这样被尘土掩埋了。辉煌也好,潦倒也罢。到头来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尘归尘,土归土,上天的,归上天。
16岁的宁致远并不是第一次接触生死的事情,却觉得比哪次都要难受。小时候祖辈的葬礼或许还是太小,没有这么多感触,只知道疼自己的人再也不见不到了。而这次,不论是因为这蔓延了一辈子的感情,还是因为人长大了懂的东西多了,都让他想了很多。
让园子里和送殡的人都先回去了,宁致远有些脱力的坐到一旁的一个小土堆上。好累,好难受。年少的孩子把头深深的埋在了臂弯里。
“你还好么?”沉稳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少年的清透传入宁致远的耳朵里。
抬起头,宁致远皱了皱眉,陌生却熟悉的感觉。出于礼貌,还是勉强的给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少年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素净的白色手帕:“你哭了。”
带着些许惊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宁致远有些不好意思:“啊,我都没有感觉……”
“给。”固执的又向前伸了伸,好像宁致远不接他就誓不罢休。
“……谢谢。”接过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擦了擦眼泪,生怕弄脏了一样。
少年坐到宁致远身边,微翘的嘴角让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虽然并没有什么聊天的欲望,但是少年身上冷漠却又温柔的气质让宁致远被吸引住了。
“恩……在尚和茶楼。”少年轻轻的回答,带着些许回忆的味道。
“啊……想起来了。”其实宁致远的记忆力很好,基本上能做到过目不忘,不然那些戏文和书他又是怎么记下来的。原来是那个没有理会自己微笑的男孩啊,宁致远笑了笑。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毕竟不是寻常的地方,要说偶遇,这连下下之选都不算。
“我祖父,在那里。今天是他的忌日。”少年抬起胳膊指了指离韩维清的墓不远的一个墓穴。
“啊……”宁致远有些尴尬,是啊,来这里,当然只能是祭拜这种事了。
“父亲和祖父的关系不好,所以就我一个人来了。”少年主动解释道,也顺便缓解了旁边人的窘迫。
“你和你祖父的关系很好吧。”宁致远感激的笑了笑,主动询问道。
“我,很尊敬他……”沉默了一会,又开了口:“我刚才看见了全过程。”
宁致远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指韩维清的葬礼。却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你……不会对你父亲有想法么……”少年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明明及冷清的性子却在看见宁致远以后就不由自主的靠近并留到了最后,没说过话,只因为那一个微笑就记住了这个人,以致于这么久以后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什么想法?”宁致远有些气恼,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说自己的父亲。
“我是说,这种,感情……”少年也不着急,依旧沉稳的发问。
“你……”想要发火的人转头却对上了同样扭过头的少年的眼睛,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不敬和鄙视,安静地看着他,等着答案。
突然泄了气似得转过头,沉默了半晌才开了口:“有什么不对么?只是不同的爱情而已,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宁致远低下头,喃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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