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端』百里云端》山三六月

9、009

　　小经阁日常借阅的书籍不过是这里藏书总量的十之二三，多是些专门书籍。剩下大部分的冷僻功法对修炼之人要求十分苛刻。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伤，获得长老们允许方可借阅。
　　小经阁的整体结构十分简单，只有一层，最高层的书架离地面有四五米高。亲手触碰便会知道那高耸入云的书壁都是假象。因为小经阁内禁用术法，所以每次归档都要借助梯子爬上爬下。
　　曾经，陵端也问过大师兄，既然修行法术，为何不用？
　　后来才知道，神、魔、仙、妖、人、兽、鬼、灵八大种族，各自有不同的种族天赋，然有得必有失，长此维持一种平衡。三界和平已久，各族互不侵犯。神魔仙妖不管是天生奇胎还是后天修炼，都可以施展法术化为人形。
　　但是修仙的人呢，在没有得道之前，本质上都还是人。人是脆弱的，而修道却是长长久久。不管修炼符箓还是剑术，都要保持平常心。若是依赖术法，很容易道心不稳。
　　日常生活亦是修行。
　　像点石成金这种障眼法，更是天墉城明令禁止的。
　　再有就是小经阁中收藏的古籍卷轴多数附加禁制，遇到术法，后果难测。出于稳妥，也要小心行事。
　　虽然整理藏书繁琐又无聊，但陵端还是很喜欢小经阁。只“买”不看，坐拥书城，此乐何极！
　　天墉弟子说起二师兄纷纷肃然起敬，还有一个原因：那可是天墉城最喜欢小经阁的人啊。
　　不过，陵端自己知道还有一个人更喜欢这个地方。
　　不远处肇临正爬着梯子，没人注意，他的神情颇为严肃。
　　这一番整理直到天色暗沉。
　　不知不觉小经阁中的人鱼烛已经燃起。
　　许是累得很了，肇临已经躺在桌子上睡着了。
　　陵端伸手一拉，发现这家伙就像海绵进了水，看起来松松软软，实际上沉的要命。
　　“反正你又不是没在经库里睡过，也不差这一晚上了……”
　　百里屠苏一双眼睛也微微泛红。
　　“也罢，今晚你就睡在这儿吧。说不定到了半夜，真琅前辈还会下来看看你。”
　　走到一半，陵端折了回来，脱了外衫垫在肇临脑后，这才安心往外走。
　　夜深了，整个天墉城安静得很。
　　兀自流转的法阵散发着道道幽光。
　　说起来，天墉是个不夜城。
　　甚至到了晚上更热闹些。
　　月华流转，清气愈胜。
　　白日里严谨自持的弟子们也因课业结束放松下来，三三两两趁月体悟。兴致起来，私语到天明也是有的。
　　陵端想了想，跟着百里屠苏回了浮空岛。
　　不远处大师兄的屋子还亮着。
　　没有半分客人的自觉，陵端先行一步迈入房中，只点着一盏灯，把一室的光明都集中在这方小小的桌案上。
　　夜阑人静，刚想开口，陵端想不起自己之前都是怎么称呼百里屠苏的。
　　屠苏师弟，屠苏，你？
　　不如喊你百里。这样想着，他开口：“你困了吗，百里？”
　　百里屠苏点点头。
　　陵端见状掏出怀里的书扔在桌上：“抄吧。有助于睡眠。”
　　那繁复曲折的图案确实让人头晕脑胀。
　　“这许多年来，我从没送过见面礼，你是第一个。既然你喊我师兄，那我就教你一课。百里，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接受了别人的好意，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回报的准备。其实受人恩惠是最麻烦不过的事情。这话我只跟你说，因为你一定会明白，对吗？两不相欠，我们师兄弟之间的关系才会长长久久。”
　　“这一册我明早来取。”
　　说完陵端就出了门。
　　走出几分钟，他一个转身隐到角落里。
　　虽然没有【世界】这样的对话频道，系统里却有【意见箱】这种反馈设置，美其名曰为了更好的游戏体验。
　　作为玩家，陵端每天可以向【意见箱】发送一条信息，可以提出问题，也可以吐槽。有问必答。或许是详尽的解释，或许只是隐晦的提示。
　　自从发现了这一功能，他倒是一次机会都不曾浪费。
　　只是这系统很狡猾，提出的问题不能超过十个字节。陵端想着时间还早，便也不去煞费苦心的做些谋划。
　　人会烦恼，是因为想太多。怀念过去不可说，期盼未来不可得。想的不是昨天，就是明天。
　　且歌且行吧。
　　【他会告状吗？】
　　【他是谁。】
　　呵。
　　***
　　放下笔时已是天色微明。
　　距离早课还有小半个时辰。
　　百里屠苏没有睡，直挺挺的躺在床上。
　　明明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却还是一片乱糟糟。
　　他甚至有些怀念抄书时那种心无旁骛的感觉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听到阵阵呼喊痛哭声，时远时近，似有还无。
　　娘……爷爷……三水哥……小蝉……
　　“喂，醒醒。”
　　百里屠苏眼下一圈青黑，面无表情，眉头紧锁。
　　陵端念起清心咒，并无半分作用，看来不是做噩梦。
　　于是便毫无负担的手下用力，将百里屠苏拍醒。
　　他天生便大力无比，倒是与这体型十分相称。
　　挣扎着醒来的百里屠苏背后已黏湿一片，汗水顺着鬓发流淌下来。
　　“师兄……”
　　陵端抄起床边挂着的毛巾扔过去，“把汗擦擦。”
　　百里屠苏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然后，伸出手抱住陵端，然后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
　　怀抱的身躯柔软厚实、温暖动人。
　　这还是第一次，半途从噩梦中醒来。
　　“喂！”
　　陵端无疑是不习惯这种亲近的动作的，下意识的想要甩开只是他似乎遇到了另一个天生怪力的人，还被那一身凸起的骨头咯得生疼。
　　“师兄，对不起。”
　　“你以为我会说没事吗，疼死了。”
　　天已经亮了，浮空岛还安静着，可不远处其他天墉弟子已经开始准备早课。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晒被子。”
　　陵端这次来戴上了自己的洗漱用品。衣食住行，他样样讲究，但若是环境不允，也能样样将就。
　　他打算着，每天挪一点儿。
　　“哎百里，你之前干过活儿没有啊！要想被子松软温暖，你得先弹几下，对，大力！”
　　“你往哪儿看呐！大师兄早就出门了。”
　　陵端昨晚睡前灵光一闪，为求长远，他打算和百里屠苏保持“一报还一报”的良好关系。
　　看来他和百里屠苏还有几分默契。
　　接下来，他带着百里屠苏做早课，百里屠苏便又给他临摹了半本阵图。百里屠苏临摹过程中陵端主动开头讲解，硬是让人跑到山下挑了担水留着晚上练阵法。嘴里还说着，别看你一身瘦骨嶙峋其实你力气可大了对不？
　　等到陵越抽空回来一趟，便只觉得两个人如今是分外和谐，便又安心去忙城中事务了。
　　倒是肇临一双慧眼把陵端看个透，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陵端长久以来一直和肇临在一块儿，突然间分开很是不习惯，便常常喊了肇临过来吃饭喝酒。
　　自打和百里屠苏住到一起，他就再没私自下山。倒不是怕这小子告密，他就是担心，万一百里屠苏提出要和他一起去，他该怎么拒绝呢？
　　肇临也摆出一副很是失落的样子，来回折腾的更勤了，美其名曰为师兄谋福利。
　　陵端平时也没什么爱好，招猫逗狗养花种草都不是他喜欢的，他没事就喜欢做个饭，自己烧些东西吃。
　　肇临看着狂狷不羁，却娘们唧唧的喜欢摆盘，两个人凑到一块儿，颇有田园之乐。
　　有了百里屠苏之后，更是把洗菜刷碗、杀鱼剁鸡之类的活计交了出去。
　　为了保证伙食水平，每次都让百里屠苏最先动筷。
　　有的时候肇临也会纳闷：陵端对百里屠苏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会主动询问百里屠苏的喜好，做他喜欢的菜。
　　会耗费三天三夜绘制阵法，只为帮百里屠苏练剑。
　　会从浩瀚书海里挑出杂谈游记，字里行间都是旷达。
　　可是他也会出言刻薄说着难听的话，突然扯住焚寂剑不放，硬是要逼得百里屠苏两眼泛红。
　　随意在百里屠苏身上修正残破不全的阵法。
　　拿他试药。
　　肇临觉得怪异，两位当事人倒是坦然的很。
　　问陵端？
　　陵端笑而不语。
　　问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出于礼貌，点头不语。
　　大师兄一早便说过，他要习惯一个人生活。
　　从前作为韩云溪，乌蒙灵谷大巫祝的儿子，似乎他生下来就是为了承担责任。母亲待他十分严厉，族人的眼中也饱含期许。只有和玩伴们在一起，呼吸才能畅快些。可偶尔，他们也会察觉出自己的不同，不知该如何相处。
　　不安，如影随形。
　　他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他无处可避，只有偶尔放纵的快乐。
　　那一天，族人们倒在地上，安静的让人绝望。
　　光点不停地从躯体里飞出，把黑暗都照亮，美得叫人心寒。
　　他失去了母亲族人，有了师父师兄，可陵端到底是不一样。
　　他时常在想，作为百里屠苏的路，该怎么走呢？
　　大地一片茫茫，无处寻觅方向。
　　陵端的冷言冷语，让他身心俱疲。这时他便安静的练习一招一式，呼吸间重归心澄目明。
　　陵端总提醒着他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身为紫胤长老座下二弟子带来的一切好处。提醒他不过是个住客，总有一天会离开。提醒他床帐里挂的那把焚寂剑，一日比一日难压制……
　　他那么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