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异曲之昙华梦》芥子圆

1、源起

　　逍遥殿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百年来有人出海去寻找过，但不是遍寻不到踪迹，就是外出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音信全无。有人说那些人死了，而有些人却说他们找到了虚妄山的入口，被无上尊主选中，最终成为了逍遥殿的门徒。
　　从此，销世间愁苦，纵魂梦欲念，此生尽享喜乐。

　　一切都是传言，又不仅仅是传言。

　　实际上，逍遥殿的确真实的存在着，在天沦海的尽头、往生之极，虚无缥缈山之内。
　　相较于百年阳寿的尘世普通人，逍遥殿的真正的主人们则都是不折不扣的半妖之体。
　　他们修习上古禁术，以虚妄山原始的混沌之气炼化精元，虽不能万古不朽，但足矣在漫漫的岁月长河里留下生命的印记，他们像是被时光遗忘的一群生灵，在世人触不到的地方过着由自己主宰的生活。

　　只是，逍遥殿最高的掌管者并不叫无上，而是自名梧上。
　　他原本是虚妄山中一棵普通的树灵，修炼了千年加上因缘际会方才能化做人形。后又过千年，修聚一身莫测威能，而使山中诸灵尽皆臣服。
　　八百年前，他在缥缈峰苦思百年，终于点指一划，辟出了如今的逍遥殿所在之地。

　　临近百年里树妖梧上早已不再栖身逍遥殿内，三万年的光阴逝去，垂暮的他即将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只能以回归生命最初的形态来抵消逐渐消散的生气。
　　他一手建造了逍遥殿，却把逍遥殿留给了那些更年轻的妖灵，也许，这就是他静悟百年的结果，让虚妄山无尽的生灵统管属于它们自己的领地，肆意更无拘束。

　　而那些远渡天沦海到达往生之地的人，并不似远方人传言的那般，被选去做了逍遥殿的子弟。而是最终落脚在无尽海岸，生息繁衍，经过漫长的世代轮替，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城邦——云梦城，取云端梦境城之意。
　　云梦城里没有饥饿，更没有严寒，有数不尽的天蕴宝藏，珍奇异品，任凭所求应有尽有。
　　这处海外仙岛，禁锢了一代又一代寻觅到此的远方来客。当然，有人曾试图离开这座黄金城，他们临走时带去了大批的财宝，希望能回到故土，继续过这般逍遥快乐的日子。但是后来，他们都死了。尸体飘回了他们最初离开的地方，无一幸免。
　　数次的尝试最终都不例外的以这样的结局画下句点，人们才终于明白，这是一处受到诅咒的地方，一旦入了往生之地，碰过这里的东西，就永远都离不开了。
　　此生，来生，生生世世都将在此轮回，无穷无尽。
　　他们悲伤着，日复一日的堕落，昼夜不歇的放纵游戏，肆无忌惮的挥霍着金钱与光阴，以期忘却子子孙孙永世漂泊的凄楚无望。
　　醉生梦死不问今后。

　　云梦城内依然流传着关于逍遥殿的传说，只是哪怕近在咫尺，仍没有人找到过逍遥殿的确切位置。
　　云梦城和逍遥殿，同一个时空里两处对望的城池。
　　前者一直是后者的领地，但凡人的眼睛，却永远看不到虚妄山深处的秘密。

　　然而这一天，逍遥殿安然静默已久的时光，却被一个人类打破了。

　　“……真的走了。”青岩一个踉跄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纵然先前听说时万般不不信，但在亲眼看到结界碎裂的缺口之后，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她有些生气，抑制不住的怒意从体内散出，带动周围气流异样窜动，使得下摆青色的裙裾和齐腰黑发在风中翻飞旋舞，似精灵雀跃跳脱。
　　宝墨见状，赶忙一步上前扶住青岩，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师父……师兄他怎会，怎会。”
　　“逆徒……早知今日……”她止住言语，望像身旁的宝墨，探寻道“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宝墨微一思索后，认真回道：“是…是在昨天夜里，昨夜徒儿从莲华池回烟雨阁的路上曾碰见过师兄。”
　　“如何？”青岩眼眸一闪，追问道。
　　“徒儿当时见他从阁中出来，就问他将往何处，师兄却说他要去找师父您的，想来该是去问您修行上的事情，便没再多问，就与他别过了……后来……就没见到师兄回来，还以为是师父教了他新法术，让他闭关修——”

　　“青岩师妹，孤鸿掌事命我来通知你，众同门皆已候在逍遥殿，请你去做个解释。”丹朱脆亮的声音从二者背后传来，打断了宝墨尚未说完的话。青岩回头，正巧看到她驭云而下，一时满目尽是如火红艳。
　　宝墨明眼一看，来的是丹朱这只蔷薇妖，吓得赶忙往师父背后躲，缩头缩脑不敢正眼去瞧，最后颤颤喊出一句“丹朱师伯……”
　　如果放在平日，脾气火爆的丹朱见此情景，必定会揪着宝墨的耳朵把他拎出来，再劈头盖脸好一通大骂。但今时不同往日，想必此时此刻的虚妄山，只怕没有谁还会有心思再去逗弄一个小徒弟了。

　　青岩默然深吸了一口气，不着意的收敛起方才微微显露的怒意，应下前来的丹朱。随即指尖聚出一星微光幻化作一抹微云，牵起了宝墨，二人一同临风而行。
　　丹朱跟在她身后，只看到青岩从头至尾都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赶上前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说个清楚。”
　　“还有什么好说，人都走了，四个时辰足够他走出星渺海，出了星渺海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青岩心头怒气渐消，语气淡淡的说道。

　　“我说什么来着！早就告诉过你，不能跟人类有交集，当年你中邪了似的一门心思收他为徒，得罪了多少同门，连孤鸿师兄都来劝过你，但你呢，不听劝诫，一意孤行！好，你能耐，仗着一身修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你看看你用心教出来的好徒弟是怎么回报你的！？”说着她瞟过青岩身侧畏畏缩缩的宝墨，气声道：“还有这个小畜生，看面相就难成大器。没曾想，堂堂逍遥殿列名前三的昙华仙子，收的徒弟却个个都是来讨债的！”

　　青岩听她提起宝墨，依言垂目望向身边的小徒，见他正因为丹朱的挪揄羞愤的面红耳赤，整个身子都快要埋在自己身后，不知觉叹了口气，用手抚着宝墨一头绒绒的头发轻声道：“许是命定的劫数，我这两个徒儿，一个胆子恁的粗野，不拘管教。一个却生性软糯，良善易欺。洛水也罢，如今却剩下这个最令我挂心，若我有天不在了可怎生是好。”
　　“师父，你要去哪儿？”宝墨骤听得最后一句，吓得当即张开胳膊紧紧抱住青岩的腰，生怕下一秒她便会消失一般，“师父……”
　　他个头原本就瘦小，踮起脚尖甚至还不到青岩胸口的位置，只有努力的仰着头，目光里尽是怯怯慌乱。
　　“没出息。”丹朱恨恨的说。
　　继而回转话语对青岩道“先担心你自己吧，白眉、临月他们正等着看你要如何自处，不将你驱逐出三清殿，他们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也许连孤鸿掌事也帮不了你了。”

　　“该来的总会来，多虑无用……”青岩话音一顿，望向一旁的丹朱，“丹朱，我修为虽胜于你，但到底仍要唤你一声师姐。我此番一去，身边人必定要受些牵连。如有必要，界时还请你帮我照顾宝墨。”
　　“你——哎，罢了罢了，我与戚风仍会为你尽力周旋，结果如何且行且看吧。”丹朱叹息着，“只盼望这小东西能快快懂事，也可让你少一些顾虑。”
　　青岩明白丹朱如此算是应承了自己的请求，心便放下不少：“这份情谊我暂且记下，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丹朱摆摆手，不欲再往下多言。

　　且说逍遥殿建成七百年，一直以来，都相安无事。然而表面的平静并不代表这里所有的生物一般喜好和睦共处。由争夺领地与自身利益引起的弑杀斗争从亘古就已经开始，直到梧上以神祗的姿态出现，成为虚妄山无可置疑的领导者，秩序才慢慢的被建立起来。他自虚妄山近半数灵智已开的生灵里，先后挑选出资质最佳的九名收为弟子，分别命其掌管虚妄山各处地域。
　　按顺序算起，青岩是第六名被选进入逍遥殿的妖灵。
　　她的本体，乃是青埂峰上一株罕见的夜雨幽昙。
　　昔年，梧上遍游虚妄山七十二峰，路过青埂峰遇见她时，青岩尚未修具人形。当时，她正以区区弱小与一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双面兽对峙。凶兽呼出的瘴气使方圆十里的植株生命力急速消减，更不闻有任何活物的动静，而青岩则源源不断自体内释放出生命之气跟双面兽带来的死亡气息进行对抗，以延缓其带来的毁灭性破坏。
　　道法微弱，但灵气迫人。
　　连续几个晚上，整个出云谷都被一株枝干纤细的昙花映照的亮如白昼。
　　梧上冷静地看着一切发生，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一直到青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逐渐枯萎将谢之际，他才虚空轻轻一点，将双面兽禁杀当场。
　　后来，他把青岩带回了逍遥殿。
　　修行期满，青岩不负众望的赢下白眉拿下了一阶第三的席位，地位仅次于现任掌事孤鸿和大师兄璟天。
　　在一个拿实力说话的国度里，武力修为将决定他所有的话语权及地位高低……不过到今日，逍遥殿看似风平浪静的地位之别，或要因为洛水的出逃，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了。

　　青岩一路安抚着宝墨，等再抬头时，被云雾缭绕的逍遥殿雄伟的殿身已清晰映入眼底。远远望去，巍峨高耸的殿塔如利剑直入云霄，雄浑壮阔，令见者无不心生敬畏……
　　停驻在殿门之外，青岩清楚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一个人类怎能一声不响，没有丝毫阻碍的走出逍遥殿，甚至离开了往生岛。他的离开又将给与世隔绝的虚妄山带来什么样不可预知的隐患？每一个问题，都等着她去担负责任。

　　她先安顿好宝墨，然后随丹朱一起走了进去。

　　“呦，看看谁来了。”青岩与丹朱才踏进正殿，临月便迫不及待招呼起来。
　　一众人循声投以目光，长钰和晚秀照例恭敬的冲青岩唤了声师姐，青岩一并见礼：“诸位久候，青岩来迟，请见谅。”

　　“师妹，坐。”一直守在殿中静待的白眉开口，语气丝毫听不出关怀之意。
　　“师姐不坐，师妹怎能逾矩。”
　　白眉不以为然，心中嗤笑，转过身对一旁的白衣男子道：“掌事，既然青岩师妹已到，就开始吧。”
　　被她恭声称作掌事的孤鸿，此时正斜倚在座上，显得极为淡然。
　　仔细看去，他通身都似被一种神秘的气息围绕着。银色的长发之下，是一张令人难以辨明真实还是虚幻的无俦面容，仿若神袛，好像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显露，都足矣掀起一场震慑人心的风暴。正额心的烈焰纹记，也在这银发白衣的映衬下鲜红异常。
　　而从青岩进入殿中的一刻起，那双似深藏着万年寒雪的眼睛，便再也没有自她身上离开过。
　　听了白眉的话，他悠悠点头，琥珀色的眸子略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怅然。

　　“关于烟雨阁弟子洛水叛逃往生岛一事，青岩师妹要做何解释？”得到允许，白眉当即出言质问，目光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青岩。
　　早料到会是这般情景，青岩也不闪避，直言不讳道：“青岩失职，未能察觉门下弟子有此异心。事即已成定局，我亦无心推诿，该负的责任我自当一并担下。”
　　“呵，说的轻巧，洛水那小子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凭他一个修行尚不足二十年的人类如何能到？不需要讲清楚么！还有，他可知道逍遥殿不少秘密，谁能保证他出去之后不会对外界泄露，这种种的后患，你又该怎样负责呢！”临月率先发难，句句锋芒，毫不容情，似要将私纵弟子的莫须有罪名一同加诸青岩身上。

　　洛水是怎样瞒过众人的耳目，甚至于在破坏结界数个时辰后才被人发现，当中条条算计，连青岩自己也难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何况临月猜测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洛水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虽然天资极高，但也绝不可能在破了那样强大的一个结界后，还能有剩余精力伪造现场，消弭行迹。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谁在帮他。
　　可这个帮他的人究竟是谁，青岩也想不出。

　　“师弟，按你的意思，要如何惩罚我才能令大家满意呢。”青岩没有自辩，既然他已认定自己从中包庇，而这时又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清白，只能暂且默忍下这桩罪名。

　　“那便自废功体，逐出逍遥殿如何？”

　　叮——，坐在最末的长钰身形一震，正待往唇边送的翡翠茶盏，骤然脱手跌落，触地即碎。他抬起头，连同其余四人齐齐朝白眉看去。
　　“白眉，你在说笑么！”丹朱皱起眉头，对她的话显然十分不满。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戚风，紧接着开口说道：“为了区区一个人类，要让我逍遥殿损失一名同伴，白眉师姐，这代价未免太大了罢。”
　　长钰和晚秀没有出言附和，但一致都认为白眉的说法太过。青岩虽有过失之处，但罪远不及此，甚至于这次连临月也没有帮腔，反而表情略显诧异的望向白眉。

　　青岩突然笑了起来，在一众眼里颇有些嘲讽的味道。

　　“我随便说说而已，大伙儿那么紧张做什么。要怎么做，还得看掌事的意思。”一句话，将众人紧绷的神经缓解之余，也把棘手的问题转交给了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