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生命线》梦冉诗意

4、第 4 章 【04】

　　【04】

　　星空下的黑色有白天所无法代替的静谧，清亮的月光兀自倾泻下来，大地是一层薄薄的白。
　　吃过晚饭。
　　唐影勾兑了一盆温热的洗脚水，挽起袖子，给奶奶洗脚。
　　他用手轻轻按揉着奶奶枯干的脚掌，一停一顿，每次都能准确的都按到相应的穴位上。
　　他突然抬起头，说：“奶奶，明天我就要走了。我不在的时候，您要照顾好自己，别去干活了。家里还有些能够养活您的积蓄，别苦了自己。今天小雅答应我，他会帮我照顾您的。”
　　听着孙子不断重复的叮嘱，唐影奶奶心里一热，说：“你呀！就放心吧。别担心奶奶，我都活大半辈子了，啥都明白着呢！以前净愁着干活，现在也没有力气干了，我以后啊，什么都不干，就养好身子。”
　　唐影笑了笑，站起来拿了条毛巾，给奶奶把脚擦干净，然后娴熟的分了几片药，看着奶奶把药吃进口里，然后把头仰起来，使劲咽下去。而他的眼里突然泛起了薄雾，心里跌宕起小石子，奶奶真的老了，满头白雪般的发丝，额头上也拥满了年轮一般的皱纹。爸！妈！你们到底在干嘛？为什么不回家？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待啊！难道你们真的不明白吗？
　　唉……
　　唐影接过水杯，小心翼翼的放下,对奶奶轻声道了句晚安，就独自走进隔壁自己那狭窄，却又很干净的房间。关了门，躺在炕上，在他闭眼的那刻，无数关于现实的、幻想的画面就如同一幅幅变化的幻灯片，在一闪一灭之间填满了整个脑海。有的画面是嘈杂、冗长的金属般尖锐的声音，直撞击在胸口那里叫做心脏的地方。而另外的一些则是死寂一样的静默，它们缓缓落在心脏上，一块一块像种子一样渐次渗落下去，在十五岁少年的心脏里，埋了下去，埋得很深。
　　其实同一季节里，每个夜晚所占据的时间大约是等长的。如果要说夜晚有所长短的话，那可能与两种原因有关了。一是天气，比如阴天就较早黑天，天明也会相对迟一些。二是人的心境，彻夜失眠也许是感受夜晚长路漫漫的方式了。现在的唐影就属于后一种，凌晨两三点了，他还是辗转反侧，在夜色中挣扎。在他沉沉的脑子里，到处都是父母也许在见到自己之后所表现的诧异和陆晓雅在夕阳下笑靥如花如花，而大量繁殖的是奶奶满脸的安详皱纹和不可呼告的依恋。
　　浓重的黑色逐渐淡退，天空那远远的地方泛起鱼肚白，再往后一点，有潮红的霞光，不可阻挡。又一天来到了。
　　唐影彻夜失眠，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可时间不长，就被几句大声的说话声吵醒了。眯眼听了一会，听到是留胜的声音，唐影不再躺着，应声走了出去。
　　“小影，赶快拾掇，这进城的人可要赶早！”刘胜看到走出屋子耷拉着脑袋的唐影，催促道。
　　“哦！”唐影回了句，走进屋子收拾去了。
　　他听见奶奶已经起来了，把刘胜招呼到她那屋，有汩汩倒茶的声音，隐约还有刘胜的声音：“婶子，您别太操心了……他这孩子……总……”隔得太远，有些听不清，可听不清的，心里终究是十分清楚的。
　　唐影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除却几件可供换洗的衣服，就只有几本有些泛黄的书本以及N张被揉成球状的便笺。它们是必须拿走的，因为每一张便笺代表一个自己昔日的愿望。就算它们已经被揉的不可名状，可依旧有那份记忆，而且永远都在。
　　刚把几本书装进了书包，看着已经塞满的各种包裹，其实也就只有两三个而已。这时，唐影的奶奶几近费力，蹒跚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好看的袋子。她从袋子里拿出的一套新衣服——黑色的运动服，胸前有一块白的东西，是商标图案。
　　唐影好一会儿不解，“奶奶这是哪儿来的？看样子，这买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奶奶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唐影奶奶含笑解释道。“这是我一个月前托人从城里买来的，原来是想给你的生日礼物，可现在你要上学了，进城可不能太寒酸了。”
　　唐影接过衣服，眼里是湿湿的，鼻子一算，可他知道今天不能哭，所以抽了下鼻子，微笑着说：“谢谢奶奶！”说完，就转过身，假装继续往书包里塞书，动作很迟钝。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奶奶轻声走了出去，才转过身，可他已经泪流满面，看着放在手边的运动服，喃喃的说道：“奶奶，你哪儿还有多余的钱啊！是不是又把买药的钱……”说到这里，唐影不想再说了，只有心里翻滚起汹涌的波涛。
　　上午九点。
　　刘胜和唐影已经赶到了三里外的文桥。那里较为富裕，而刘胜所说的亲戚就在这里。
　　到了文桥，在大道上没走几步，刘胜就看到那个所谓的亲戚远远的向他招手，旁边还停着一辆半新的五菱汽车。
　　到了近前，唐影才知道，刘胜口里的这个亲戚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很妩媚的女人。打扮得比较入时，化了妆，描了淡淡的一层眼影。指甲涂了厚厚的指甲油，看上去很繁琐的样子，而且那吸烟的动作让人有些想要皱眉的感觉。当然，这只是唐影的个人看法罢了。
　　刘胜满脸堆笑，连忙掏出一盒烟，再取出一根递给那女人，“方云可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方云莞尔一笑,斥笑的说:\"刘哥就別取笑了！我可消受不起呢。”说着，一瞥刘胜旁边的唐影，“咦？这就是唐影吧？”
　　“小影，快叫云姐！”刘胜转过头，对唐影说道。
　　“云姐！”唐影点了点头，淡淡的叫了一声。
　　方云走到唐影面前，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钻进唐影的鼻子里，那一种气味，怎么说呢？总之很不习惯。
　　方云笑着说道：“小伙子倒是蛮清秀，挺招人喜欢的！”略微思索一下，接着说：“以后呢，云姐会照顾你的！呵呵……”
　　唐影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象征性道了声谢谢。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方云在第一眼对视的刹那，似乎就产生了一种不具名的排斥。
　　不过，对唐影冷淡的态度，方云倒也处之淡然，一笑而过。
　　简单的寒暄之后。
　　刘胜帮唐影把所有的行李都放进了车的后备箱里，然后又是把一些重复了几次的话给唐影唠叨了一遍。
　　道了别。
　　方云娴熟地开动了车，副驾驶上是唐影。踩开油门，一辆汽车逐渐离开了文桥。
　　刘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是一场命运转轮里，影子的生命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