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光沉潜笑前尘》顾子清

6、六

　　一室寂然。
　　立于桌后的男子白衣素素，长身玉立。面容是说不出的清隽与飒然，倘若不是他眸中踊跃的情感，我简直以为他是那九重天宫中寡淡的仙人。
　　“清...冉？”为了缓和现下尴尬的气氛，我带着犹疑开口道。
　　那眼神里，说不出的失望，道不尽的苦涩。
　　他微微颔首，嘴角扯开一丝淡若无的笑容，“你大病初愈，好好休息吧。”
　　他不再多看我一眼，回身，开门，离开。干脆利落。
　　我揪着头发使劲回想，可再怎么回想最初的记忆也不过是醒来看到一个绿衣女子端着茶杯问我安好。
　　门外传来了谈话的声音。
　　“清冉公子，小姐再次失忆真的不用找大夫来看看么？”
　　这是绿衣——就是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绿衣女子。不得不吐槽一下为什么叫绿意一定要穿绿色衣服——的声音。
　　“不用。这是她的选择。你好生照顾着就是了。”是清冉带笑的声音。
　　我心下疑惑——怎么清冉对谁都是笑着的？方才他用那样诡异的眼神看着我时，也是这样的笑。但是又添了一丝...一丝....丝...
　　说不上来。我无奈的抖抖肩。

　　我踩着簌簌落叶，心里有莫名的感慨。
　　绿意说“小姐再次失忆真的不用找大夫来看看吗？”
　　我先前也失过忆？
　　是否也一如我今日般惶恐与空白？
　　有人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也许就这样一直忘记....也挺好的。
　　不记挂着任何人，只是苦了清冉与爹爹。
　　“烟儿。”后头传来苍老的男声。
　　我回眸望去，是林群书焦急而又怜惜的面庞。
　　“父亲。”我说。嘴角不自觉上扬。
　　林群书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清冉说你又失忆了，怎么还能认出我来？”
　　我抿嘴一笑，“绿意同我讲过了。这府里一共只有三个主人，年长的是我父亲林群书，年轻的是我义兄清冉。”
　　林群书上了年纪了，眼角的皱纹与血管如同褶皱的爬山虎绵亘着。他似乎苦笑了一下，那些褶皱统统攒在了一起。
　　“也罢....”他抬眸，眼中是旷远，是宁静，“只要你能活在我身边，不论你是否失忆，对我而言都是极大的赏赐。”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似乎对于我曾经的离开有着后怕。
　　但是想法却是和我不谋而合的。
　　就这样活着吧，我突然这么想。

　　“残菊未解忧愁意，荷塘烟雨凉清凄。”
　　窗边的男子笔墨洋洒。着笔之处无一不透露着狷狂豪迈之意。
　　点、瞥、横、折、钩。
　　气势雄浑壮丽。然而不同于他的笔风，写出来的词却是凄婉至极。
　　“爷。”
　　暗侍朝着那男子下跪，“驹风无能，未曾找到覆霜的解药。”
　　男子握着毛笔的左手一顿。扬手扔了出去！
　　地上的人没有一分畏惧，他只是深深地俯下了头。
　　“你退下吧。这不怨你。”
　　他缓缓开口。实则听到消息的那一瞬间，酸涩与苦意涌上了喉咙。
　　说不出的难过。
　　然而再愧疚、再难过。他也只得将所有的情绪掩盖在冷面之后。
　　如果他也开始悲伤，那么如裳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爷！驹风定竭尽所能，为如裳...不，为小姐取得解药。”
　　“这话你已说过了千百遍。我知你心意，只是世事瞬息。你此番夺解药必是受了伤，下去疗伤吧。”
　　千言万语在心中蓬勃愈发，然而到驹风嘴边不过一句“是。”
　　傅远皈依旧立在原地。沉默的，僵硬的。
　　秋日的天气似乎格外已变。
　　那张铺满了他张扬字体的宣纸，早已被雨水打湿。
　　这其中，几分雨水，几多泪水。又有何人知？

　　一盏灯，一壶酒，一轮月。
　　我屏退了绿意，就着高悬的天阙，独品佳酿。
　　夏去秋来，桂花香了满园。
　　连杯中都满满地尽是桂花香。
　　我拿起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品着。
　　没有忧愁，没有欢愉。只是因为突然想喝，就喝了。
　　这样满天繁星的夜晚，本来就属于孤独的人。
　　我又猛灌了一口，香甜的气息涌动在唇齿间，说不出的快意。
　　沉静在这样的香味间，我竟然有点醉了。
　　桂花酒虽然香甜，但是后劲也是极其厉害的。
　　我不过小品了一口，脑袋已微微发晕。
　　理智告诉自己不该贪图这一时的宁静，然而我却怎么也不愿意睁眼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我要一次次的失忆....
　　我身子微倾，便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醉酒迷茫中，心底的寂寥之意翻滚着向我袭来。
　　那些话本小说里的万般欣喜、万般情仇，期中几番苦涩，几番激越，自有书中人去品。
　　可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清冉、林群书、绿意，我现在只是接触过这么几个人....但我却无法想起从前....
　　苦也罢、涩也好....我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狠狠地将手中的酒壶扔了出去，清脆的声响扰了满园的静谧。
　　醉眼朦胧，我似乎看到白衣素然的男子蹲在我身旁。
　　“清....清冉。”我喃喃，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你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随后的事情我便记不得了。这是我在清冉床上醒来后最后的记忆。
　　我挠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傻傻地看着清冉，“我睡在你床上，那你睡哪儿了？”
　　清冉正忙着打理热水，闻言侧头，“你睡在我床上，我当然睡在你床上。”
　　“噢....”我抚着发晕的额头，一时口不择言，“我还以为你照顾了我一整晚。不过想想也是，你那么讨厌我，肯定早早去睡觉了。”
　　我不知道的是，清冉确实照顾了我一整晚。

　　夜凉如水。
　　清冉提了一壶酒，且行且饮。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墨桑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月光也是如此的柔和，那个夜晚，仿佛将他心里一切冰冷的地方全部温暖了，只是因为见到她。
　　喜欢又如何......他苦苦一笑，墨桑她似乎根本不想要。
　　她再度选择失忆....是因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告白吧？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用那样决绝的方式来选择遗忘...
　　直接告诉我....我会用尽一切方法来让你喜欢上我...
　　哪里会像现在，是痛苦，是失望，是不甘心。
　　是想靠近却又由于她逼迫自己的忘却而不得不退步。
　　冰凉的酒水擦过唇角。
　　他试图让自己笑，却发现连苦笑都是多余的。
　　事已至此....他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浜.......”近处传来酒壶落地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却见醉的不省人事的林璟烟倒在地上。
　　这个月夜还真是个好日子....连喝酒都是两个人一起。
　　他走上前去，“我扶你去屋里，当心着凉了。”
　　孰知怀中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狠狠地揪住他的衣领
　　“清....清冉。你....你说...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清冉心念一动，“我没有讨厌你。”
　　林璟烟揪着他的手一紧，“胡...胡说！你...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眼里是失望...再后来看到我...就和看到绿意一样了....你...你就是讨厌我....“
　　清冉淡淡地扯回她的手，“你醉了。”
　　“混蛋，你明明喜欢我却不敢靠近。”
　　清冉心中一刺，喉咙口似乎有东西哽住。
　　这个秋夜明明不凉，然而抱着怀中女子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对啊...我就是喜欢你。”
　　“可你让我怎么喜欢...一个给自己喝失忆药只为了忘记的你？”
　　“你又让我怎么靠近？你明明已经给了我答案....我再怎么努力...你又怎么会看见！”
　　“你倒是一了百了...可我呢....我哪儿来的药给我解？”

　　“你这个...懦夫....”
　　清冉不再多做言语，收拾了心情。
　　只因桂花园离林璟烟的屋子有些远，便抱了她去了自己的屋子。
　　睡着了的林璟烟显得安然沉静，一如当日他抱着她回林府。
　　他就这样守着林璟烟。
　　夜里林璟烟渴了喊喝水，他一次次的起身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