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开出的花》唐一浅

12、拄拐

　　没有遇见那个人，或许你会保留原来的方式去生活。但是当她出现了，你就会想试着去改变。通过某些改变去接近她的生活，她的心境。尽管这改变的初衷是与爱情无关的。至少在何文那里是这样的。

　　何文看着落雪空间里的照片，看了几眼就关掉，然后又打开，看了几眼再关。照片上的那些不平的青石板砌成的路，高低不平的石阶让何文看着就有些失望。何文再看看轮椅，忽然生出几许厌恶。

　　何文一直很喜欢江南这个词，在他心里，江南就是由一段断故事拼凑起来的。而这样的故事，只能在轮椅上慢慢去想象。还有那么些山和水，就也只能藏在轮椅上。何文看着照片，想着落雪，有些幸福，在他眼里却又有几分嫉妒。何文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电梯，没有平路，摆在他面前就如同一条死路。想着想着，便害怕起来。何文决定要做些改变。

　　“妈，给我买副拐吧。”一天中午，何文埋着头，吃着他的饭，毫无预料地说出这句话。

　　“什么，你说什么？”何妈妈的筷子刚到嘴边，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低着头的何文。

　　“我说我想学着拄拐。”何文对着何妈妈笑了一下。

　　“拄拐？坐轮椅坐得好好的，怎么想起了拄拐？”何妈妈满是疑惑。

　　“天天坐在轮椅上，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何文期盼的看着何妈妈，也停下手中的碗筷。

　　“小文，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大啊？”何妈妈挪到何文旁边，关切地问。

　　“妈，天天坐轮椅，手都用不了多少力气，这样不好。”何文严肃地说。

　　“你摇轮椅手不是也得花力气嘛！别担心了！再说拄拐多难看。”何妈妈摸了下何文的头，又挪回原地。

　　“妈。。。。。。。”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何妈妈用筷子敲了下碗。

　　何文没再说话。吃完饭也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何文和往常一样。可是明显的是，他并不高兴，何妈妈看得出来。任谁看了何文那冷淡的表情都知道这个孩子有什么心愿未了一样。

　　涵曦在学校遇到何文，也只是温柔地打个招呼。因为她自己知道面对这样的何文，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徒劳。涵曦知道何文此时不喜欢被打扰，只需要留给他一点点时间，他便会恢复正常。何文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对涵曦还是感激的。

　　何文在这几天里面，面对何妈妈也没有多余的话，这并不是因为生气。因为何文知道自己的这样的一个要求对他，对何妈妈都是一个难题。他甚至有点后悔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么些年轮椅上的日子都过来了，剩下的日子或许并没有那么想象的害怕。何文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但是却整天守着电脑看那些不平坦的风景。

　　在何文几乎要放弃拄拐念头的一个下午，何妈妈带着一副新拐回来了。何文看着何妈妈手中的新拐，几乎要掉泪了。何文不敢看何妈妈的眼睛，低着头。

　　“妈，谢谢你。”何文满怀愧疚。

　　“傻孩子，拐买回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何妈妈把拐杖竖在墙角。

　　何文看着竖在墙角的拐，心中生出一种无限的希望和明丽的前景。他似乎看到一个男孩拄着拐，一个人游走在那悠长的雨巷。尽管这是那么的不真实，可何文就这么倔强地相信。

　　这可是何文的梦，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破碎呢！

　　何文摇着轮椅向拐杖走去，来到面前，他像一个笨拙的小孩子傻傻看着，他不知道如何来驾驭面前这个东西。何妈妈搬来一把椅子，何文撑着轮椅扶手，吃力地把身体挪到椅子上。

　　何妈妈看着何文还没拄拐就已经气喘喘的了，然而看到何文那坚定的眼神，就把话噎到肚子里了。何文接过何妈妈的拐杖，何妈妈小心地扶着何文的腰，何文把拐杖紧紧压在腋下，双手紧握扶手，尽量用手臂的力量支撑自己的身体。

　　“能站吗！我松手了。”何妈妈提心吊胆地地问。

　　“妈，你松手！”何文冒着冷汗。

　　何妈妈一松手，何文支着拐杖，手臂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摇晃，像是随时要倒下的样子。何妈妈看着何文抖动的身体，心都是揪着的。

　　“要不要休息一下？”何妈妈屏住呼吸，看着何文汗湿的衣衫，不敢离开半步。

　　何文就木讷地站着不动，准确来说，是何文不知道怎么去动。在何文看来，拄拐迈出第一步比那些燥人的程序代码难多了。原来拄拐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何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幼稚得有点可笑。就这样站久了，何文觉得腋窝下阵阵巨痛，有时又觉得手臂有些麻木。何文感觉自己方法不对劲，在准备坐下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天呐，何文，你这是干嘛呢？”涵曦满脸愕然地叫了起来。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何文习惯性地转过头去，但是他忘记了自己是拄着拐的，一下子，拐一滑，何文身体即将倒下的时候，何妈妈一下抱了过去，涵曦也惊吓之中过去帮忙扶着，何文这才安全坐下来。这吓得何妈妈和涵曦都冒出一身冷汗。

　　“曦曦，你这孩子怎么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何妈妈有点埋怨的口气。

　　“对。。。。。对不起啦，何妈妈，我是看到何文这样，声音就自己跑出来了。”涵曦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舒缓过来。

　　何文倒是很平静地看着涵曦。

　　“你今天怎么跑过来了？不要播音吗？”何文摸了摸自己的腋窝，感到很疼。

　　“不放心你呗，过来看看你，等下就回校。”涵曦说完，就拉着何妈妈出去。

　　“何妈妈，何文最近怎么了！”涵曦凑到何妈妈耳边，低低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那天，何文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说要拄拐，当时没答应，这不，不高兴了好几天.。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想的！。”何妈妈叹了口气。

　　涵曦和何妈妈进屋来到何文身边，何文不舒服紧皱着脸，老用手揉腋窝。

　　“何文，把你的手臂抬起来我看看。”涵曦关切地说。

　　何文不愿抬起手臂，后来涵曦干脆自己把何文手臂抬了起来，一看到红肿的腋窝，心里便生出些疼痛来。涵曦不敢去触摸，但是却是那么想去替何文揉揉。哪怕一下也行。

　　“何文，你这样拄拐是不行的，哪有人拄拐用腋窝支撑的。长久下去，会导致臂丛神经麻痹的。”涵曦一本正经地说道。

　　涵曦拿起何文手中的拐，示范给何文看怎么拄拐。涵曦娴熟地调整好拐杖高度，双手扶拐，拐顶贴在腋下两侧的胸壁肋骨处。随后稳健地地来来回回走了几步。

　　“曦曦，你怎么拄拐拄得熟练呢？”何妈妈吃惊地瞪大了双眼望着涵曦的脚步。

　　“以前上高三，摔了腿，拄了二个月的拐。”涵曦自然地回答。

　　“留下什么后遗症没有？”何妈妈不放心地问。

　　“没有，能蹦能跳的现在，哪有什么后遗症！”涵曦说完把拐放回墙角。

　　“何妈妈，你在拐杖的拐顶加两块棉布用绷带绕好，这样何文会舒适些。还有拐头要有防滑装置，不然打滑，容易跌。”涵曦又接着说了一句。

　　“曦曦，你懂的还真多呢！”何妈妈笑着夸道。

　　“何文，要不我下午没课我来陪你练习拄拐吧。我懂一些。”涵曦把声音压到最低，她觉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是知道何文差不多是用怎样的口吻来拒绝。

　　何文听着涵曦这副柔和而又善良的语气，她看自己的表情是那么了解又是那么的关爱，她清洁朴实的衣着，在她脸上还有一种天使般的光辉静静的照着自己。何文感到自己有了一种安定的力量。何文似乎不忍心抗拒，给了涵曦一个意外。

　　“行吧，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吧。”何文装作很轻松地说。

　　“啊。。。嗯。哦，对了，你这几天别忙练习拄拐，等腋窝消了肿吧。”涵曦喜出望外地叮嘱。

　　“何妈妈，记得用冰块帮何文消肿，有很效果的！”涵曦看了下时间，又唠了几句就回校了。

　　接下来的两周的日子，涵曦几乎天天来陪何文练习拄拐。尽管有何妈妈和涵曦在，何文还是摔了不少，腿上，手臂都有淤青。但是何文觉得没什么，疼痛可以换来他想要的，这一切都值得的。

　　一个灿烂的午后，涵曦扶着何文。何文艰难地拄拐挪步在马路边上。虽然举步难艰，可是一路阳光明媚，何文心情还是大好。路过的行人，遇见了何文，都互相示之以微笑。令涵曦感到颇为惊讶的是，何文居然和一个老太太随口攀谈了几句。

　　在何文看来，说的什么都不重要，关键在于陌生人的善意的寒暄会让自己的心感到暖意。来往的出租车，看到何文，也会停下来，看见何文摇摇头，再离去。尽管何文的内心挣扎着拒绝同情，但他仍然会那些充满善意的同情，存着敬意。

　　后来何文在回去的路上想：“如果能够在这样的日子里，阳光里，一直慢慢地走下去，直到残阳消尽，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