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京綺夢》尹璇

5、第四章

　　自京城迎接入冬的第一场瑞雪后，宫里明显地忙碌起来。虽说天气严寒了些，但来往的奴仆们依然坚守岗位穿梭于各宫之间，哧…哧地踏雪声，凌乱且断断续续地交织成一篇不成文地乐章。
　　御寒的衣物、滋补的膳食、除旧布新的前置作业……等，紫禁城洋溢在一片欣喜中。在岁末的十二道鸣钟击鼓象征着送旧迎新的祝福仪式后，迎来我在大清的第一个除夕。
　　我一早就被延禧宫众人因忙得不可开交的低声细语给吵醒，大伙七手八脚地赶在除夕前将延禧宫内外换然一新好讨个吉利，盼来年诸事大吉、事事顺心如意。
　　身为一宫之主的宜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宜妃支使着奴才们将方才郭络罗氏族亲低调送进宫内的摆饰放妥，细细地清点并检查礼品，这些可都是新年期间各宫诸妃们暗中较劲的必备品。
　　“采芹，将这些饰物按我方才写好的品目抄写一遍，在逐各收进木夹盒里。小心着些。”宜妃对着贴身侍女说道。
　　一名身穿藕粉色衣裙的女子应声，并捧来一杯温热的宜妃爱喝的茶，笑笑地说 “主子，您也喝杯茶歇会儿吧，自一早睁眼您就忙到现下了，这可是方才虹玥刚煎好正热的呢。”
　　宜妃接过杯，暖了暖手。看着屋外积着厚厚一层地雪，突然有感而发地叹道“嗳，进宫这么些年过去了，也就剩妳们几个贴心的。”
　　“主子。”采芹低低唤道。
　　“得，不说了。去，将前些天刚裁好的新衣裳拿来给本宫瞧瞧，一会儿的晚宴可是马虎不得。”
　　我打了个哈欠、眼角流出一滴泪水，百般无聊地看着眼前众多等待处理的繁琐事务。思量着没人注意到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偷偷地回我的小床，准备睡个回笼觉。
　　
　　再醒来已经是夜幕低垂的傍晚，盼了一整天的重头戏要开锣啰。
　　“嗳，格格您醒醒。”我昏沉沉地睁眼，发现身边围着五个丫环嬷嬷正忙着替我着装梳头呢。我乖乖地任凭她们摆布，不敢有丝毫反抗。
　　“格格您别扭来扭去坐正些，奴婢好帮您编发呢。”
　　“格格您腰板挺些，要帮您系钮扣哩。”
　　虽说我在她们心中仍是未满两岁，还在学说话的女娃压根听不懂复杂的话语，可她们仍格守宫规一版一眼地说着请示我的话，手里的活一样没落下地摆弄我。没多久一个身着大红旗装、绑着两条小辫子的娃娃就出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还算满意，微微点头笑了笑。丫环们见状将我抱在怀中，快步向主殿走去。到的时候宜妃正巧也打扮完毕。宜妃揪着我的的打扮，满意的点点头。
　　身旁的太监机灵地略为挨近身，弯腰低头恭谨地说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是移驾保和殿。”。
　　宜妃嗯了一声权当听见了。将抱着我的女官唤至深旁，叮嘱她要好好照应我、切不可失了礼数。再次环顾周身确定没少了应有的物品饰礼后，尽自举步出发，身后一干奴仆们紧跟着。
　　我趁机趴在女官身上四处打量着诺大的紫禁城。嘿，不用花钱能逛故宫的机会得紧抓着，我在心里偷乐。
　　四处高挂着的红灯笼与红丝绸在风中摇曳、写满吉祥字的纸张糊在正殿以及偏殿暖隔间，在宫女太监们巧手布置下，庄严的紫禁城像是换上了件大红新衣裳，别有一番风味。
　　穿过了许多不知名的楼台轩斋、花园以及弯弯曲曲的长廊，在我眼花撩乱、头晕不知方位之际终是抵达了。
　　诺大的保和殿布置的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叫人目不转睛、舍不得移眨眼。今夜皇上在此宴请王公贵族和京中的文武大臣。众人鱼贯而入，在太监的指引下依其品级位阶各自入座，祝贺、问安声间歇不断好不热闹。因郭络罗氏仍戴孝中不宜出席，本应座无虚席的除夕宴有了些许空隙和不易察觉的丝丝不自然。
　　六架天花梁彩画极其别致，与偏重丹红色的装修和陈设搭配协调，显得华贵富丽。殿内金砖铺地，坐北向南设雕镂金漆宝座。
　　我的天阿，不亏是世界级古迹。若不是亲眼看到，我想我也无法体会史称“康雍干盛世”是如何地富庶繁荣、是哪般的景象，惊讶地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心里震撼地久久无法言语。
　　殿内中央是康熙帝的金漆宝座。乖乖，黄橙橙地令人睁不开眼，真想上前摸一摸看看是纯金还是镶金的。
　　殿内右侧坐着阿哥们，左侧是后妃以及格格们，而正前方则是王公亲贵的位置。此时大臣、后妃们，正等着良辰吉时待康熙帝进殿赐除夕宴。
　　宜妃自贴身女官处将我抱过来揽入怀中，轻声地与身旁的后妃们交谈着。
　　“皇上驾到，跪。”太监嘹喨的通传声，赢得所有人的注意。
　　沙沙的两声，所有的人动作一致地跪下，极有默契似的异口同声地请安。
　　“臣(臣妾)等恭迎圣上，皇上金安。”
　　大殿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我坏心眼地猜想大家的脚上是不是都长了眼睛，要不然怎么都踩不到他人的裙襬裤脚呢。
　　“免礼，都起咯吧。”头顶传来康熙爽朗的声音。
　　我急忙抬头想看看这千古一帝，奈何正坐在殿央的康熙实在离的太远了，况且又还有六层阶梯隔着，只能瞧见个大概，让我好生失望。转念间我在心底偷偷骂自己是个笨蛋，不都说混血儿生的最俊。满蒙长期政治联姻之下，就是例外的也好上寻常人家三分。
　　生的出我那洋娃娃似的表哥的康熙，自是不一般。这么一想，我也就不再着急地想见见康熙的庐山真面目了。
　　坐定后，康熙笑着环顾保和殿内的众人，微摆手示意身旁的李德全。李德全会意，拔尖的声音说道“吉时已到，恭请皇上赐宴。”
　　原先静静立于一旁的太监宫女们井然有序地穿梭在殿内，端上一道又一道珍馐佳肴、琼浆玉液。
　　传上菜肴后，侍膳太监先用试毒银牌看看有否变色然后再每样饭菜各尝一点，逐盘测试。待侍膳太监确定无误后，康熙朗声道“诸位爱卿们不必拘礼，用膳吧。”。待康熙举箸进膳后殿内众人方进食。
　　桌上有许多讨吉利的佳肴，康熙只要眼睛盯上哪个，侍膳太监边赶紧往前挪边说着吉祥话。虽说每样菜康熙都浅尝即止，可一顿饭吃下来仍花了不少时间。
　　我两眼发直地盯地看着桌上的美食，四溢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唾腺。还是一岁多小女娃的身体的我已经许久未尝到这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只能吃些流质或是稀粥。我好恨阿，呜呜。更气人的是，如此美味的佳肴众人都只吃两三口就彻下去了，哀~暴缱天物阿，我心头淌着血不以为意的摇摇头。
　　宜妃以为我饿了，轻声唤着身后的虹玥要她带我去暖阁歇会吃些东西。许是虹玥弯腰抱起我动作过大，又或许是康熙吃得差不多了正瞧着众人，总而言之就是他注意到我们这边的动静了。
　　而李德全的到来则将众人的目光引至宜妃身上，上至阿哥后妃、小至文武大臣们，无不暗暗打起精神留意事态变化。
　　李德全来到宜妃身旁，弯着腰、脸上笑开花说道“皇上揪着娘娘这热闹，唤奴才过来请娘娘移驾前席说话。”
　　“有劳李公公您了。”宜妃笑笑的说着，向身后的采芹使眼色便缓缓起身。
　　采芹机伶的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在暗处悄悄的递给李德全，轻声说“这是我们娘娘一点心意，大过年的您辛苦了，权当茶水钱喝杯暖暖手吧。”
　　李德全不动声色的将银子收入怀中，云淡风轻地说道“宜妃娘娘快请带上小格格吧，别让皇上久等。”
　　宜妃停下脚步，回身看了眼李德全。李德全低着头微弯腰，好似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一如既往恭敬的等着宜妃，好回殿央复命。
　　宜妃自虹玥怀里将我抱了过去，低低的说声“多谢李公公了。”再抬头脸上已堆满迷人的笑容，无视身后传来多少忌妒的目光，挺直腰板从容地缓缓向康熙处走去。
　　回想着方才宜妃与李德全的对话，诶…这意思是…康熙要见我啰？！我的天啊，真是太好了，康熙帝本人耶，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在康熙授意之下，当我与宜妃到殿央的时候，在康熙的左后侧已经多了张椅子。
　　“来，爱妃坐下来陪朕聊聊。”
　　除夕宴上康熙独招宜妃一人陪侍，这是多大的殊荣阿。“臣妾，谢皇上。”宜妃乐的脸上多了抹潮红，羞答答地说道。
　　“朕方才瞧见爱妃那热闹，便唤爱妃过来，爱妃不介意吧。”
　　“回皇上，方才小格格饿了，臣妾正要让小格格去暖阁吃食呢。”我适时地配合着咿伊啊啊了两声，不忘挥动我的小手臂好争取康熙的注意。
　　康熙挑挑眉，有些意外地略提高语音说到“喔~可是安亲王外孙女？”
　　“回皇上，正是。”
　　“小格格进宫也好些日子了，朕总想着前去探视，却不得闲搁着搁着都给忘了。安亲王一生戎马对朝廷有功，朕……，还好有爱妃在替朕照料小格格，有劳爱妃你辛苦了。”说着说着康熙的眼眶有些泛红，不经略出神地看着前方迷茫起来。
　　“皇上莫要这么说，臣妾是小格格的姑姑照顾她是本分。皇上恩旨接小格格进宫照顾，想来安亲王有知定是万分感激皇上的。”语毕，宜妃欲起身谢恩，手被康熙一握往椅子带便顺势坐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小格格抱来，让朕瞧瞧。”康熙将我自宜妃怀里接了过来，不亏是多子多孙的康熙帝，抱起小孩来干练的不含糊呢。
　　康熙将我抱在怀中低头凝视着我，我与他四目对视，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双眼看到的，在我眼前的康熙极酷似那生我养我的父亲。那浓密的眼眉、还有那微笑时右嘴角会较左嘴角略微上翘的厚唇、左颧骨上有着年少时发天花留下的小疤痕……，我激动的脸都红了，握紧双拳无法言语，心里五味杂陈地好似打翻酱醋等调味瓶，酸酸地涩涩地。不自觉地喊了声“daddy。”
　　康熙看着怀里的小女娃，有着说不出的喜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初见小丫头就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不待细察、无法深想、妨服本就该如此的疼她、纵她、给她最好的东西。虽说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可他现在心里就像第一次抱着自个的孩子般欣喜，手臂不禁微微颤抖，掌心冒出丝丝细汗。听着小丫头唤他一声，虽听不真切可仍旧欢喜。
　　头上传来阵阵康熙浑厚的富有磁性的低笑声，我不禁对着他绽放我最甜美的笑容，打开双手使劲的抱住眼前的康熙，就怕一放手再也见不着父亲的面，我下意识的把康熙当做那生我养我的父亲。
　　“小格格顶喜欢皇上呢，呵呵。”宜妃高兴的笑道。
　　“小丫头生的俊阿，朕也甚喜欢安亲王的小格格呢。小丫头唤什么名字呢？”康熙转头对宜妃问道。
　　“回皇上的话，毓臻，郭络罗‧毓臻。”宜妃探近康熙左侧，与康熙逗弄着我玩。
　　康熙笑瞇了眼，将我高举止眼前与我平视“极致的美玉阿，小丫头有个好名字。”将长年戴在身边的上好和阗黄玉佛珠戴在我手腕，神色温和地轻声说道“小丫头要好好戴着阿，它能为妳趋吉避凶带来好运，保佑你平安长大。”
　　一直低调留意着皇帝动静的众人们看到康熙将佛珠赠与我，心里磕地一声莫不倒吸一口气，正在喝酒吃菜的差点没噎到。
　　位阶低的坐在后面瞧不见的只能伸长脖子干著急，偷偷地与左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瞧的见的则在心里思量着该如何讨好郭络罗氏一族，这贺年礼只怕是备的不够哩，赶明儿得早早上额驸府，迟了怕连门都摸不着边。
　　宜妃大惊低呼了一声说道“皇上，这…不好吧。”
　　“无妨。小丫头有朕的缘，越看越欢喜，这就权当朕送给小丫头的见面礼吧。”
　　“臣妾代小格格谢过皇上恩典。”宜妃娇滴滴的声音因极度兴奋有了些许颤抖，两眼含笑地看着我。
　　我高高地举起左腕，凝神细看那串佛珠，是十分罕见的黄玉。纯的没有一丝杂质相当通透，而颜色则是黄如熟粟，质地细腻滋蕴光润如脂，极其名贵丝毫不逊色众所皆知的羊脂玉。
　　他瞧着我爱不释手的模样，心情大好对着宜妃问。“朕要赏东西给爱妃，爱妃有没有想要些什么？”
　　“……。”许是高兴过头的关系，依时间宜妃也想不出该要什么赏赐，只能愣愣地望着康熙。
　　康熙在我额头吻了一下，亲昵的抱我入怀，回头对着李德全说道。“前些日子进贡的南海珍珠还有几颗？”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身为总管太监的李德全责无旁贷的回答道。“回皇上，除了化给孝庄文皇太后的九颗之外，尚余七颗。”
　　康熙昂首面看左侧的宜妃与稍远处的后妃们，朗声说道“赐宜妃三颗南海珍珠，余下四颗分于诸妃。” 雨露均沾果然是后宫最高指导原则，人人有份的赏赐自是最好的结局，康熙果然是深暗权势之道的好皇帝。
　　我仍把玩手上的佛珠乐不思蜀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连诸妃上前谢恩与殿内大臣们对着康熙说的吉祥话都无法吵到我，直到一抹明黄影子奔到我眼前盖住了所有的光线，才将我的注意力拉回宴上。
　　太子笑吟吟地朝康熙作揖开口道。“皇阿玛，儿臣也要瞧瞧能让皇阿玛称赞的小格格。”
　　康熙乐的朝太子招招手让他更靠近些。“太子来瞧瞧这小丫头，水汪汪地大眼活灵活现的模样俊呢。”疼爱太子的他不忘吩咐李德全快帮太子备座椅，别让太子站着。
　　“皇阿玛瞧，毓妹妹有梨窝呢，笑起来很讨喜。”胤礽好奇地用手戳了我脸颊几下。
　　哦…天呀，你那刚吃完饭的手有洗过吗？别摸我的脸。我皱着眉别过脸埋首在康熙怀里，心里有些不快。
　　“呵呵…是吗，你没说朕倒是没发觉，还是你仔细。耶…小丫头怎么啦，乖唷，朕疼。”康熙一脸慈父样，因为哄小孩的缘故让他富有磁性略带低沉的声音多了份轻柔。
　　胤礽身为太子自小备受康熙宠爱，看到康熙的慈父模样是见怪不怪地，可今儿个是第一次对他以外的人如此慈眉善目，胤礽不禁对毓臻多看了眼。
　　原以为是宜妃得宠的关系，连带让皇阿玛对这小丫头不一样些，看来……是个能亲近的对象。
　　李德全好不容易等到康熙与太子父子俩讲完话，见机不可失急忙上前道。“皇上您瞧都用完膳了，那戏班也已经在外头候着，是不是能开戏了呢？”
　　“嗯…，就这么办吧，快传。”
　　“喳。”李德全恭敬地退下，加快脚劲至殿外吆唤主事太监好开戏幕。
　　一会儿，殿内多了一群人浓妆艳抹地唱着我听不太懂得曲调、跳着繁杂的舞蹈，无趣地害我直打呵欠想梦周公，懒懒地倚在康熙温暖地胸膛里，闻着不熟悉的龙檀香，不知觉间沉沉睡去。
　　在换上蒙古使者献上舞大鼓的庆祝仪式空档时，宜妃先发现我睡着了，想将我自康熙怀里接过来。但康熙仅微微看了宜妃一眼表示他知道了，低头瞧着我睡的香甜的样子，不禁笑了笑。收紧抱着我的双臂怕怀里的我吹着风，细心的他还令李德全去取小毯子来并在殿央多加一炉炭火。
　　睡的迷迷糊糊的我，不知道自己又受到康熙的关照，引来多少忌妒的、猜忌的、怨恨的眼光。我翻了个身，调整好睡姿，继续梦周公去。
　　自此一夜，我一战成名，郭络罗‧毓臻红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郭络罗一氏有个深得圣心的小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