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华成霓》埋头的鸵鸟

142、番外——忘川水

　　大历□□二年。
　　血黄色的河水流淌，宛如夕阳映照，穿过桥洞，缓缓而行，天际却是乌云密布。
　　桥上魂魄在无常押解之下，埋头行列，步步向前挪动着。桥下的湖边，一缕孤寂哀然的游魂坐在地上，悠悠看着湖面，长发铺了一地，脸色淡然无波，形态却显虚幻，不知已在这冥界游荡了多久。与桥上规律而行的忙碌，彷如不在一个世界。
　　“得报忘川河边常有一缕游魂出没无常却总捉不到，不曾想，竟会是你。”身后的人黑衣宽袍，外披一件灰纱，面容年轻却是威严。
　　游魂没有听到话语，依然平静地望着湖面，身姿亦是时隐时现。
　　宽袍青年见游魂没有动静，向前走到他身边，“传说有灵力之人能在忘川河中看到想见的人世，你看到的……又是什么。”
　　游魂的头偏了偏，目光涣散地移向了青年的脚边。
　　青年宽袖一扬，河中景象浮现。
　　黄色的水被光芒笼罩，隐约间一人静静守在一人身边，只是抱着一语不发，静谧而温柔的模样却是真切非常。那被搂着的人好似睡着着，模样却与这缕游魂相似异常。转而波光之中又现另一处身影，仰头坐在叠着满满文书的几案后头，不知皱眉看着上方的什么。
　　游魂眼神迷离，却是流泪不止。
　　青年侧头问他，“这，便是你舍不下的人？”
　　游魂缓缓抬头，眼中尽是虚弱，张了张嘴却似是说不了话，只是那双湿润的眼似有说不完的故事。
　　青年摇头，叹了口气，“夜城朝君，何苦为了一只下妖将自己落到这番田地？”
　　游魂诧异，皱着眉似在思索，自己不曾认识眼前的人。
　　青年眼中带着惋惜，“可还记得那日天帝邀四方诸神同聚，你应邀为众人抚琴。那琴音天上人间无人可及”，侧头深深看着魂魄，又道，“那气态神韵静怡大方宛若离世仙人。”
　　青年恍惚觉得，还能从这深深一眼之中想起那时众人为琴音着迷时的神态。眼前的游魂虚弱不堪，彷如一吹即散，可竟依然能气定神闲，似如此都无法让他看到落魄半分，只是多了一丝凄美。
　　游魂听着他的话却是无所动容，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倒反似他更想得开些。
　　有关妖界这些年来的事，青年也并非全无所谓。听得有关朝华的一星半点时，也不无为他惋惜，却又心中敬佩这看来脱尘的妖神竟是坚韧非常。
　　青年手指点他额间，双目注视，一点星光聚集，四窜白气涌入游魂体内。游魂表情艰难，闭目忍耐，但形态却是渐渐变得清晰。
　　“好些了吗？”青年放下手，见魂魄再睁的眼中多了一丝清明。
　　“多谢阎君，助我三魄入体。”声音干涩，朝华微微施礼。
　　青年嘴角微翘，竟仍有一丝希冀眼前之人，免不得柔声细语些，“朝君不必多礼，唤我崇寿便是。”
　　朝华了然点头。
　　阎君伸出一手，朝华的手搭上起身，一席长发才随之离开地面。身后淡紫色长发飞瀑一般垂落，没有任何修饰，显得更为温和。头微微垂下，还比身旁的人瘦弱不少。
　　“多谢阎君抬爱，朝华如今更是担不得朝君二字才是。”声音纤细，尤带着一丝虚弱。
　　阎君明白他话中意思，却也不是计较客套之人，称呼之事便不强求，自然不再多提，简单处之。
　　“朝华……”
　　想起前来为解决游魂不移之事，可不想见到的却是曾让自己魂牵梦萦之人，心下真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却又闪过一丝庆幸，移步转身朝华面前，“幸你执着不愿过桥，若是过了，怕更是麻烦。”
　　“阎君，”朝华望了望泛黄的河水，“可有方法让我回到人间？”
　　阎君惊愕一看河中景象便又知了大概，不屑道，“为那下妖？还是……”
　　朝华也有些理亏，却还是忍不住为那人解释，“那是半妖。”
　　“……”阎君不想纠结于称呼，他不是三岁孩子却撒气道，“我分不清妖，都一样。”
　　“我也是。”朝华无语抬眼，这人也太直接了。
　　“不，不一样。”阎君尴尬，“你是妖神。”
　　“我如今还比不上一只半妖。”朝华的样子落寞。
　　阎君怔愣地盯着朝华，眼中尽是不敢相信，许久才道，“你可知你如今状况入了轮回，必是命途坎坷？”
　　朝华捏了捏拳头，“知道……”
　　“若是被人糟践也愿意？”阎君实在不解。
　　“我必须回去。”
　　“可他不知道那是你，你也不记得他。”阎君冷笑一声，“这也值得？”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可如今除了这，我再也没有能为他做的了。”朝华叹息，“若我对他执念依旧，来生便是为他肝脑涂地也全当还他了。”
　　阎君不懂这些，即使对朝华颇有好感也只是些模糊的东西，他走近看入了朝华的眼，“这是他想要的？”
　　朝华苦笑，低头。
　　因为玄玄不会计得失，让他不忍留下玄玄一人如此陪着自己仅存的身体。他知道这样做自己要经历的会是什么，可他只是想赌或许会有机会改变玄玄今后的人生。
　　他愿用注定悲苦的一生去赌。
　　“他不愿，所以我才必须做。”又是一笑，坚定。
　　阎君却是突然大袖一挥，朝华随之倒下，阎君将他拉入了怀中。
　　“你愿，我却不能让你糊涂。”将人打横抱起，低头看着虚弱的魂魄，“随我回阎府，等你另外的魂魄下来再说投生之事吧！”
　　一转眼，人影已烟消云散。
　　只是此时的他不知，十九年后依旧没有等来剩下的魂魄，自己终究还是放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