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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芳馨遗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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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星魂有些诧异这幽篁里的住所,更多的是提防和小心谨慎。倒是山鬼熟门熟路地掀开草帘,擦拭干净桌凳,“这是我在去服侍千泷大人前的住所。”“你以前不住在咸阳城内?”星魂有些惊异,却更加怀疑。看着山鬼点了点头,倒是冷笑了一声,“难怪叫你山鬼,”星魂坐在凳上,看着山鬼安静地卷起门帘窗帘,才又问她,“你把我带来这里,怎么向东皇阁下解释。”
“山鬼自有解决办法。” 拿着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小炉子和水壶,满满舀了一壶水,山鬼一点点洗干净那些积灰的瓦罐,然后拿了一草席就坐到屋外生火烧水去了。星魂漫无目的地在屋内走动着,手指划过积灰的竹简木牍,随手拿出一卷,吹去表面上的灰,就着窗口的桌旁坐下,开始看着木牍上的诗书。
手撑着下巴靠在桌子上,星魂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把目光挪向窗外,少女正将烧好的水倒入陶壶,那还在燃着的炉子火光隐约,一缕孤烟冉冉升起,将这个冷清的地方染上了人烟的味道。山鬼拿着陶壶起身的时候,正巧看到在看着自己的星魂,动作一滞,微微皱了皱眉,就走进了屋子,给星魂到了杯水。
“大人,给您换的衣服已经备好,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还请您过后换上。”山鬼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觉不出恭敬,“虽说有些无礼,但还请大人照办。”星魂显然不满这样的语气,喝了口水,看着山鬼,“这荒山里,哪里有别人需要提防。对着姬如千泷,你也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我们住在这群山的山脚,山腰上住着一个当初避难来的村落,他们的猎户每日都要从这里经过,所以还是小心行事为好,”山鬼说得平平淡淡,完全无视星魂那张愈渐扭曲的脸,“至于千泷大人,她从不会做些什么事情让人走到这一步。”
星魂捏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骨节更加明显,他将手中的水泼出去,质问,话音显然带着盛怒,“什么?这河流的上面还住着人,那这水你还烧来给我喝?!”显然,对水的愤怒让他全然忘了山鬼后半句话里的讽刺。山鬼将找出来的宽大的麻布衣服放在星魂旁边,然后一步步走出屋子,直到两屋间的帘子彻底放下,才有幽幽的声音传来,“山鬼只说了山腰上还住着人,从未说过用的是一条河流。”
就这样,在群山底的日子一住就住了两三个月,星魂的伤也好了一半,若不是因为那次在别庄的合击,也不至于伤的这么重。山中药材少,治得就更慢了。期间也有过那个山腰村落的猎户几次路过,而从谈话中可见山鬼还同他们挺熟络。这一日,山鬼早早留了张字条出去了,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邹家兄弟,妹子在家不?”星魂坐在屋内,只卷上窗边草帘,从茅屋边上的猎户经过看到,便问了这么一声,星魂这么多天来也已经习惯,大概是山鬼姓邹,也可能是她胡编乱纂,总之,那些猎户见了她都叫一声邹家妹子,而被介绍为山鬼兄长的星魂,就自然被叫成了邹家兄弟。“田大哥,阿妹出去了,还没回来。”星魂少有的和气说话,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至于这田大哥,想来就有些可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星魂就问过山鬼,“这山野猎户可不简单,有一身功夫。”倒是山鬼眼底闪过不屑和嘲讽,“在这避世的也是当年六国中哪一国的贵族后裔,有些家传绝学并不稀奇,可惜却只是随便练练,传到他们身上,也就只能拿来猎些山林野兽了。”星魂倒是少有赞同的点头,的确,有着一身功夫,可惜,仅得那本该稀世家传的皮毛,而只能沦为山野猎户。
“过两天就该是祭山神的日子了,村里阿婆让我把这给邹家妹子。”看着走出门的星魂,田大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星魂,而后离开,“阿婆说了,你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在这儿住着,山神却是不能不祭的。”
星魂看着手里的巫服和面具,有些讶异。这份讶异直到山鬼回来都没有消除,“你怎么去了一天才回来。”山鬼有些气血不足,显然是匆匆地赶了一路,“这前头山有灵芝,山鬼便去采了来,脚程有些慢,让星魂大人多等了。”刚回完话,顾不上喝口水,便燃起小炉子开始用这灵芝熬药。直到端了药进来,星魂的目光都还一直落在那衣服和面具上。
“大人,大人?”星魂回过神,接过山鬼手里的碗,“今天那猎户送来这衣服和面具,说是到了祭山神的日子了。”山鬼有些晃神,只是应了声,然后有些生疏的拿起面具看了看,又摸了摸衣服,似乎有些怀念。
“这巫服的款式,是原来楚国的。”星魂的话淡淡的,在山鬼听来却不啻惊雷。山鬼定了定思绪,点了点头,“是吧,我也不认得,可能田大哥他们那个村落,是楚国来的吧。”“山鬼,邹,是你真正的姓对吧。”山鬼偏头看向星魂,看了片刻,什么话也不说,抱起衣服便走了出去。
翌日清晨,天才微微亮,星魂就已经被外屋的声音吵醒,卷起草帘,就可以看到山鬼在忙碌着摆设祭山神的台子,而后又手忙脚乱地去砍着木头要维持着土灶里的火。
山鬼扬起的手被拉住,转头才看见那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的星魂,他还打着哈欠,却对山鬼摆了摆手,“这木头我帮你砍吧,你还是忙别的去吧。”山鬼顿了顿,想到自己这生疏的状态,点了点头,“麻烦星魂大人了。”
一直忙活到中午,神台的摆设总算弄完,看着已经换了巫服,带上面具出来的山鬼,星魂还是有些不明白,她并不是巫者,何以做此祭山神之事。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隔着面具可见山鬼一双眼波正微微流转,蕴含着脉脉深情;嫣然一笑,齿白唇红,更使笑靥生辉,只是忽然神色又变的哀怨冷清,伴着歌声舞动的身姿,更是随之或欢喜或哀怨,待唱至最后,更是透着悱恻哀思,若是真有神灵,恐也会因为这悲切之音而垂悯。星魂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叫山鬼了。
山鬼摘下面具,娇俏的脸上布满水渍,星魂更愿意相信那是汗水。楚国尚水,巫服为玄色,更衬得那张脸白皙如玉,只是此刻却显得有些病态。山鬼站在水边,一手拿着面具,下巴轻轻扬起,风吹动巫服彻彻作响,青丝飞舞着,像极了这群山的神,只是眼底的神色,阴沉的可怖。
星魂一步步走近,抬起的手却让人有些惊愕,手里攥着一束杂乱的花草,有些不伦不类。经冬雪销,这群山底刚有些绽放的野花,想必是他刚刚坐在一旁时随手拔起来的,稀稀疏疏还夹着许多杂草,“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山鬼眼底郁色一扫而光,笑,“您又不是这祭拜的山神,要来何用,”话虽这么说着,山鬼仍是接过那一束杂乱的花草。
抬步往屋子里走去,却在掀开帘子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我是邹氏后人,但我不是姬姓邹氏,而是,姚姓邹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