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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年:哪怕天空是倒置的海洋 所有神谕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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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哪怕天空是倒置的海洋
所有神谕般的信仰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散掉了,在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里。如同松散的土块,原来不怎么用力就能随意捏散——那些少年,在所有年岁里最最相信的东西。
也曾会抱怨命运的不公平,为什么有的女孩子天生就能够与校草级别的男生成为朋友,笑一笑就会有人帮她做所有的值日,只要她露出悲伤的神情,无数人会站起来指责对方恶毒的行为。
哪怕那被千夫所指的,是另一个平凡到极致,对于流言蜚语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普通的女孩子。
她可能,比所有人都更需要善意的对待。
不分对错,只论爱憎。
黑白分明的年少,永远要因为格外坦白耿直,而制造更多更加不留情面的伤害。
虽然还是在后来拿到了暮落的新书。可还是因为没能亲自去到现场表达自己的心意而闷闷不乐。
陆星尘一向不是善于表达自己情绪的个性,却还是明显的让身后的男生感觉到了她的低落。
“喂。你都战胜了美少女艾琳得到了我英俊如同神祇般的表哥的青睐,你怎么会有烦恼呢?难道是烦恼自己太幸福了么!”元末大大咧咧的戳她的后背。
自从前天被周屿光轻轻的抱起,元末的惊诧就没有结束过。他自然之道自己表哥从来没有做过这种类似对女生示好的行为。那么某天突然做了,是因为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陆星尘恼羞的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自从那天以后,每次面对沉默的周屿光,她都有种做梦了的感觉。就像是一贯寒冷的冬天,突然插入一个温暖的音符。而短暂的温暖过后,因为少年没有了进一步的举动,而默认恢复了最初的模样。连贯着的,错位了的曲子。
其实,也根本分不清楚是因为没有亲临现场遗憾,还是在怨怼屿光的态度。多少……有点迁怒了。
从桌子里掏出暮落的书。
钴蓝色的封面,一道璀璨的星云。《如若有光》四个字落在天鹅绒质地的底色上,安静又贵重。
爱惜的轻轻翻开。
“那时的岑烨戈并不知道自己的低头的瞬间错过了什么。她略带窘迫的神情映在他对面的玻璃上,满脸明媚的树影。大概是在讨论自己在看什么书,可身为话题中心的那个人,却没有意料中的反感。不知道是不是她一刹那间的生动感化了他。天光璀璨,似乎连粘稠的汗液都被蒸发干净。整个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明净。像一块完整的棱角圆润的水晶。”
陆星尘轻轻叹气,暮落的文字真美,质朴中撼动人心。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多好。
一只手敲在了桌面上:“陆星尘。元旦晚会,年级话剧里面有一个角色是你们班的,她生病住院了,由你来替演。下午放学小礼堂排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并不是询问的语气,而是通知。
“诶?”陆星尘抬起头只能看见一个已经跑到门口眨眼不见的背影。
身后的少年却因此再度凑到她身边说:“嗷。你也被抓壮丁啊!”
也?
陆星尘扭头看元末。他探着身子跟自己讲话:“我跟屿光也要去哦。屿光是第一男主,我是第一男配。我这么英俊,竟然输给了面瘫表哥,是不是很不幸?”
原来连元末与周屿光这种学生,也要被迫参加集体活动。陆星尘看他不甘不愿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笑。一上午的抑郁突然就散了。
“如果是滑稽戏剧,会选你做男主的。”屿光带着一身冷气从外面走进来。元末夸张的离他远了一点。
“什么意思!”元末夸张的趴在桌子上捧心。
“呐。”前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女孩子,突然将手里抱着的粉紫色水瓶递过来,“刚打了的热水。”
少年英俊的脸突然一愣,然后划过清浅的笑意:“谢谢。”
入手的温度迅速驱散身上沾染的冷气。
周屿光眉目舒展:“刚刚我在走廊看见艾琳……”
“啊,等一下要抽查化学公式是不是,我要再看一下。”陆星尘听到艾琳两个字像被狠狠戳了一次,迅速扭过头去。
“欸?”周屿光的话留了半截,在元末“你是笨蛋么”的眼光里略略沉寂了下来。
“星尘,下课一起去排练吧?”他略略大声的问道。
陆星尘瘦瘦的肩膀,安静的靠在椅背上。她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周屿光在她身后,勾起少有的璀璨笑意。
“嘭。”在周遭同学诧异的眼光里,元末扶着桌子撑着自己坐回去:“哎呦呦好痛,表哥你不要随便笑嘛……”
星尘掏出包包里的手机,白色的贝壳机。
还是上周末爸爸送过来的,说方便联系。打开通讯录,第一个联系人——艾琳。
身为最好朋友的特权,艾琳看到她手机的时候,立刻将自己的号码输入进去,还摆了个剪刀手自拍了一张照片存入来电大头贴。
——我是星尘最好的朋友哦,所以星尘要经常打电话给我。
啪。
合上手机。陆星尘默默的趴在桌子上。
原来即使面合心不合的友情,突然失去关联,也会空落落的觉得不适。
整个儿学期都要过去了,星尘已经失去了认识其他好朋友的最佳机会,艾琳突然不来,她只能自己去洗手间,去做课间操,去小卖部买面包吃。
自己坐在走廊间读书,连酸奶都只能买一个口味,没有人与她买了不同口味一起分享。
陆星尘在指责自己太过软弱的同时,心里突然觉得委屈,酸酸的难过起来。
预备铃响起,在老师进来之前。她打开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然后迅速合上手机丢进包包。
黑暗的包包里,一句渐渐熄灭的话。
放学排练见。
是呢,虽然在冷战,可还是清楚的知道她的消息,以至于对方的一句排练,一时间的呆愣并非是不愿,而是她。
又在不能躲避的情况下,与她狭路相逢。明知道会是相对无言的样子,让陆星尘心生畏惧,又要强装坦荡。
下了课,两个男生坐在她身后慢悠悠的收拾书包。
陆星尘更慢,动作迟钝的不行。一张试卷反复折了四次都不满意,痕迹分明。
“喂。老古怪会杀了你了!”元末突然在她耳边说话,吓了她一跳。老古怪是大家给英语老师的外号,私下里他们都这么称呼他。
陆星尘苦着一张脸,啪的拍在了少年的肩膀上:“你怎么不吓死我呢!”
“走吧。”周屿光快走了两步,立在门口等她,“我们一起去你怕什么呢?”
这句话像是被光线阻挡住了,以至于灌入陆星尘耳朵里的时候,带着迟缓的节奏。
欸……欸!
她红着脸抬头,少年已经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只剩下一脸调侃笑意的元末,促狭的看着她。
“走啦。”她动作粗鲁的掩饰自己的害羞窘迫,快步走出教室,与等她的少年并肩而站。
相对于那天那个充满了梦幻色彩的公主抱,这句“我们一起……”好像更能撼动她。
一直都是一个人的陆星尘,好像找到了一个喜欢并且信赖的人。笑得像只猫咪一样满足。虽然已经窘迫的快要死掉了,心口的跳动几乎要被全世界听到了,可是还是想坚强的站在他身边,对得起他的“一起”。
她心跳如擂鼓,耳朵都烧得疼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少年有一样的咚咚作响的心跳声,以及略带羞涩的漂亮笑容。
倒是角落里轻轻的一声咔嚓,不知道是谁记录下来了这一个片段。
屿光敏感的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声音,相机特有的机械声。他扭头寻找,枝桠间分隔着光,只有一高一低两个人影落在空空的花坛里。他略略摇头,面对星尘询问的眼神说了声没事。
地上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牵手一般的动作。178的少年身边站着160的少女,笑容一致,羞涩却带着坦白的快乐。
到了小礼堂,大部分人都到齐了。虽然已经排练了一段时间,可是大家放学再来排练,还是人人都黑着脸,摆出一副“我好忧愁”的样子。
艾琳是天生的发光体。她姿态利落,校服袖子被挽起来,露出长长的一截小臂以及紫白相间的条纹毛衣。很新奇的穿法,自她这样穿以后,年级里很多女生都偏爱这样穿。她笑容十分明媚的站在老师身边,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文件夹。
看到陆星尘跟周屿光、元末走进来,大方的举起手来挥了挥:“快点过来啊~”
在一圈黑脸当中,唯独艾琳笑得灿烂明媚,难怪会那么受到老师的喜爱。
陆星尘心里轻轻呼出一口气,幸好,在外人面前,他们还能保持好朋友的假象。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方面,两个人莫名有了默契。
明明坐在一个长椅上,中间却留出了一道连裤子的纤维都触碰不到一点的罅隙。
陆星尘安静的坐着,听老师讲述要演的话剧。最后被替掉四个同学,所以新来的同学要从头到尾听一遍。
原来是改编版的《白雪公主》,王子是周屿光,公主……是——艾琳。元末所说的第一男配——其实是艾琳的父王——国王陛下。总算明白他的哀怨是怎么来的了。
疼又痒。想哭又想笑。
陆星尘觉得自己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唉。”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神色莫名的敲了敲她的桌面,陆星尘抬头。
一个粉红色的水瓶被放了上来。
灌满了新的热水。
是上课前陆星尘给了周屿光的。
她猛地抬头找去。周屿光清瘦的背影默默的坐在巨大的窗子下面。
伸手拿过水瓶,慌忙的跟前面的女生道了谢。
“有什么可炫耀的。”
身边的少女轻轻的不满飘入耳中。
很多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就像落在地上的大雪,汇入大海的河流,落入山涧的阳光。就像对好的朋友,因为最俗套的原因,引发了藏匿许久的不满与嫉恨。
安静到只能听见老师的声音的教室里像是突然下起了雨。陆星尘止不住的想起曾经尾随艾琳回家,听见她跟别的同学说——虽然我爸爸只是一个小医生,但是陆星尘的爸爸不能做的手术,都是我爸爸做的,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是她爸爸升职了呢。
天真的苦恼的声音,隐含着最初的恶意。
自己也曾跟有着交集的朋友隐约的谈论起——每次我妈妈给我买了什么样的衣服,艾琳不久也会买一件一样的。
无奈的语气,却在对方表示理解的目光里达成了最大的报复。
原来,不曾真心靠近彼此。
那些闭合阳光与掌纹的牵手。那些坚定温暖的拥抱。那些一起走过的年少时光。
在空气里摇摇欲坠,一个弹吹,就轻轻破了。
所以在对方不客气的“有什么可炫耀的”以后,她略带矜持的反击——
是啊,没什么可炫耀的。屿光一向这样体贴。
艾琳一向明媚的笑容几乎算是金字招牌,在一瞬间也惊怒了起来。她似乎没有想到一直安分的陆星尘也会反击。就在她要说什么的时候。
一个女人猛地推开礼堂大门。寒风灌入。
她的哭喊声撞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艾琳,快跟妈妈回去,你爸爸出事了!
艾琳瞳孔一缩,她猛地转头看去。
她的妈妈,上个世纪的酒吧红星李星兰,一身黑色的花裙子,外面套着一件布满蕾丝装饰的粉色大衣,满脸被冲花了的浓妆。
她慌乱的找着她。
艾琳在那一瞬间几乎想把腿逃跑。
但她猛地闭上眼睛,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血腥味顶上来,神情略清醒了些。
她一直隐藏起来的、低俗的、上不了台面的母亲,以这种方式闯入了她费尽心机经营的世界。
她苍白着脸,跟老师请假:“老师对不起,我家里可能有些事情,要先回去处理下。”
连一向欣赏她的老师都一脸不满了。
“去吧。”他挥挥手。
艾琳强撑着自己走向门口。
女人不耐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磨蹭,快点啊!”带着明晃晃的尖利与粗鲁。
艾琳耐心温柔的声音紧随而上,冲淡它:“知道了妈妈。不要急,有我呢。”
女人的声音一窒,倒没有出声音了。
陆星尘紧紧握着手里的水瓶。掌心的温度都有些烫手,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艾叔叔……怎么了……
滴答。滴答。滴答。
洗手间的水龙头坏掉了,水滴的声音尤为清楚。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是安静的雪压满枝头。因为窗门紧闭,显出一份格外的温暖来。
陆星尘靠在墙边给妈妈打电话。
“不可能吧……”
“嗯……我会的……”
“好,我知道。”
声音轻轻荡在走廊里,再轻轻传回来。水纹一样的声线。以至于刚刚电话里妈妈的声音也反复回放。
挂掉电话几分钟以后,星尘依旧保持着讲电话的动作。额头触在冰冷的墙面上。似乎在消化一些难以接受的事情。
“怎么了?”转头看去,周屿光身后跟着元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来。
陆星尘苦笑:“我妈妈说,艾琳的爸爸做手术收红包,手术失败了,被家属告上了法庭。现在已经被医院强制休假了。”
作为一个医生,医德与医术都很重要。虽然事情还在调查中,可是这么一件事情闹开了,无论是医院还是医生本人,都面临着巨大的考验。艾琳的爸爸,以后可能没办法再拿起来手术刀了。
这么浅显的事情,显然在场的三个人都懂得。
“好好陪她吧。”周屿光轻轻的说。
“嗯。”星尘点头。
心思明显都不在这里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感觉到平时最爱起哄说话的元末,在这个当下,表现出了不寻常的沉默。
艾琳再次回来,已经是元旦晚会当天了。
她苍白着脸,对谁都虚弱的笑。明明听说她家里出了很大的事情,可是能够这样充满责任感的在演出当天赶回来。任谁都会觉得她很棒。
一群男生女生围着她说话,关切的去买了奶茶冲给她喝。
艾琳笑着道谢,可是总是怏怏的,一看就是心思很重的样子。
陆星尘几次想上去拉她的手,告诉她——你还有我,我陪你。
底觉得别扭。
她心底非常清楚艾琳的个性,这个时候自己的怜悯恐怕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而且上次分开的时候,那样明确的决裂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惺惺作态吧。
况且——这次艾琳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的敌意明显又尖锐,已经不忌惮任何人发觉。像是藏在棉花里的剑刃,终于露出明晃晃的尖来。
她跃跃欲试的手终于垂了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小礼堂这几日开始装饰了,到处都是彩色的拉花。
她怔怔的看着,心里充满白茫茫的无奈。
他们的节目因为是集体出演,被安排成压轴。成为元旦晚会最后一个表演。陆星尘的角色是公主的一个侍女,会在王后下令毒死公主的时候放了公主,让公主出逃。
侍女装倒是很有欧洲宫廷的感觉,刚一换上,一群人就围过来摸摸这里看看那里。连周屿光与元末都笑着说好看。
陆星尘自己照着镜子,红着脸,觉得有点害羞。
“哇……”
“好美啊!”
“艾琳好像真的公主哦!”
陆星尘扭头看去,艾琳从更衣室里走出来。一身复杂华丽的公主裙,欧洲宫廷的复古完全体现出来。加上艾琳本来就开朗耀眼的笑容。真的就像一个公主一样。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她。
陆星尘心里狠狠一撞。回头看去,果然……
连周屿光,都是满眼欣赏。
她迅速低下头去。
果然,有艾琳的地方。她永远隐没在盛大的光芒中,微弱的光全部可以忽略不计。
她微笑着走过来,落落大方,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害羞。走近陆星尘的时候,她轻轻的将手里剧本递给她,微笑客气:“星尘,老师刚刚改了我们的一处对手戏,你看一下吧。”
带着油墨的仓皇气味,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打印出来的。
陆星尘低头翻开,被修改的地方用红色墨水笔画了出来。很容易就能找到。
白底黑字中间刺眼的鲜红色——
“公主,你快逃吧!”
公主甩手一个耳光过去,义正言辞的话语带着傲然的气势:“我是一国公主,我有我的臣民与责任,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生死就这样……
后面的她已经看不下去了。
只看到红色的横线上面,利落的一个动作设定,突兀的出现在原本不存在的地方——一个耳光过去。
猛地抬头,撞上艾琳似乎在等着她的目光:“一会儿要加油哦!”
“公主”被一群人紧紧环绕着离开。“侍女”攥紧了手里的台本。
学校礼堂,厅内的顶灯全部灭掉了。台下是窸窸窣窣的吃东西小声细语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教导主任咳咳两声之后,总会迅速安静下来,然后不久又卷土重来。
潮汐般来去的碎语中。舞台中间亮着一盏安静的灯。
公主坐在桌子旁用一只羽毛笔写字。侍女一脸忧郁羞愧,站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坐立难安。
旁白声起:善良的侍女终于忍不住内心的谴责,她决定要向公主坦白酒中有毒的秘密,并且放走公主。
侍女走上前,满脸犹豫恐惧:“公主,你……你走吧……王后要杀了你!”
王后的动作像是被回放的慢镜头,空气中被舞台的灯光打成金光色的尘埃都历历可见。一个耳光破空而来,一瞬间,陆星尘耳边全是被放大的尖叫,嘲笑,嬉闹。
公主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我是一国公主,我有我的臣民与责任,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生死就这样……
然后又渐渐恍惚而去。
陆星尘看向对面幕布后面,一个笔直站立的身影,漆黑的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可是一双黑色的军靴,上面还带着金线直接透露了他的身份……
是饰演王子的周屿光。
屿光。
“为什么?”
台后大家跑来跑去,“大树”跟“兔子”撞在了一起,好不容易扯开,又跟七个小矮人里面的三个摔在了一起。
兵荒马乱的备演中,布景后面,陆星尘与艾琳面对面站着。
背脊都挺的直直的。
下一幕上演,四下无人。陆星尘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
艾琳眼带讽刺,好像从前的温柔可爱都是假面具:“你问我为什么?你有什么底气来问我为什么,是因为我喜欢的男孩子喜欢上了你觉得抬起胸膛了?还是因为我爸爸替你爸爸顶罪即将被控诉你觉得能踩在我头上了?”
陆星尘怔愣着,双唇不安的抿了珉,所有话都消失了。
艾琳也突然觉得不对。四周五太安静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面的音乐已经停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嗡……音箱故障的声音随即传来。
艾琳面色灰白的看向旁边桌子上一直被忽视的话筒。
“诶哟,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啊!”前面乱糟糟的结束,老师匆忙从幕帘后面钻进来。
外面的议论声哄笑声连成一片,新鲜的八卦让每个人在经历了无聊的元旦演出之后,都感觉格外亢奋。
刚刚是艾琳的声音吧。
艾琳喜欢谁啊?
她跟陆星尘不是朋友么?怎么被好朋友抢走了喜欢的男生么?
陆星尘看起来那么无害呢,原来也是一个只会装柔弱的贱人哦!
啊,艾琳的爸爸不是听说收人家红包,最后还手术失败么?
原来是替陆星尘的副院长爸爸顶罪呢。
艾琳真是可怜,最近都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可辛苦了。
恩恩,就是,陆星尘真是——
所有声音慢慢汇聚成宇宙中最为恐怖与巨大的轰鸣,星球爆炸一般,由上而下将她灭顶。
真是——恶毒呢。
在这个冗长粗涩的过程中,陆星尘慢慢蹲下,她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中被迅速抽走氧气。她清楚的看到艾琳唇边冷酷但是确凿的笑意,通红着眼睛。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怨恨她了。
原来——在她嫉妒着,仰望着艾琳的同时。也因为爸爸的职务,以及周屿光的另眼相待,被她深深嫉恨着。
以至于在这样的时刻,直接引爆了最为核心的矛盾。
问题的重点不过是为什么擅自改了剧本,连老师都小声说——这个耳光加的有点突兀。
好像哪个都不是原因,却哪个都是原因。
最后一刻稻草压断了我们最后的薄弱的联系,再怎么小心翼翼的维持,也没办法阻挡要分开要彼此揭示嫉恨的结果。
好了,艾琳,现在你赢了。你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与同情,而我,作为——恶毒的女生,有着“抢走好友喜欢的人”和“爸爸做错事找人替罪”的光辉业绩。也该……光荣退场了。
“星尘。”少年的声音响起,打破所有的质疑与诘责。
如同那句催促的“快点过来”一般,他踩着坚定的步伐,身穿华丽精致的欧式骑马服,真的高贵如同王子一般走向她,弯腰,将手伸向她:“我相信你。”
陆星尘抬起头,才感觉到脸上湿漉漉的。
少年的发梢,眉间,眼角的温暖弧度,全部在她不断放大的视界里毫发毕见。
他的声音慢了半个拍进入耳廓,旋转着滑入脑海。
——我相信你。
相信你不是恶毒的女生,不会刻意抢走好友喜欢的男生。相信能养出这样善良正直的你的父亲,也一定是一个有着职业操守,医德高尚的好医生。
少年没有说出口的话,她全部在他的眼睛里听见了。
泪水落在腮边,陆星尘仿佛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这么坚强过,她索性对着那只不知道被谁错误打开的话筒。不管不顾的大声说道——
“我相信我的父亲。”
那么爱她的父亲,那么忙碌的还亲自给她选了少女系手机的父亲,那么不苟言笑却在看着她的时候充满温柔的父亲,本来想要孤独终生,却为了给她更好的照顾,娶了自己不爱却承诺不生孩子的小后妈的父亲。
如果这个世界连她都不能相信父亲,谁还能。
就如同此时的周屿光一样,愿意坚定的认为,自己喜欢着深爱着的人,也该是相信的人。
艾琳眼里一酸,猛地转身往外面走去。
元末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跟了出去。
闹剧结束了,外面也在老师们的引导下散场了。大家带着意犹未尽的八卦回家,每个人脸上都兴奋的红彤彤的。
台后也没什么人了,负责老师愁眉苦脸的走了,为此准备了很久的同学,也都丧气的散了。
周屿光站在她身边一直陪她:“腿麻不麻,能起来么?”
陆星尘埋着头不语。
“你像鸵鸟一样。”
“诶?”
“就是遇到问题就把自己的头埋起来。”
……
陆星尘简直要哭了,匪夷所思的思维跳跃到——少年你一定是不喜欢我的,不然怎么会在我伤心的时候这样讽刺我……
“起来吧。”他温柔的神情,如有实质,覆盖在心头。
没有那么难受了。
陆星尘站起身来,一个踉跄。
屿光赶紧扶住她:“怎么了?”
只见刚刚表现的勇敢又无畏的少女抬起头来,苦着一张脸:“腿麻了。”
果然,少年叹了一口气……
像是觉得少年的叹气不够真诚般……陆星尘说着,竟然像个汉子一样,准备抚着旁边的桌子走几步。
“你干嘛?”屿光赶紧扶住她。
陆星尘用看外星人一样的眼光看他:“腿麻了硬挺着走几步就好了啊。”
“还有另一种办法的。”他垂着眸看她。
“诶?”
在少女傻呆呆的疑问中,他弯下腰,小心的揽过她的腿,将她背在身后。”
“诶诶。啊啊!”慌乱中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要勒死了。”
“哦。”立刻放松了一点又差点把自己丢出去……
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因为是两个人的体重,声音好像更清楚,脚印也更深了。
原来不是一定要一个人硬顶过去的又酸又麻又疼,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身前弯下腰去——
伸出手来——
“我相信你。”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谢。”她在他而且轻轻说道。
“唔。”
“我想……回家看看。”
过了一会儿,陆星尘看到少年轻轻点头。
本以为元旦爸爸会在家休息的,可是打了电话,家里没人接。给医院的办公室打电话,才从别的叔叔那里知道了爸爸还在医院。
陆星尘自己去上网教室查了公交图,一个人去医院找爸爸。
天气很冷,可是出行的人倒是不少。进了市区几乎看不见大学的痕迹,路面干干净净的。果然只有处在郊区的学校还是白雪皑皑的样子。
医院在市中心不远的地方。
有直达的公交车。
下了公交,直接进去找副院长室,倒是轻车熟路。
每逢假日医院都很多人,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陆星尘像是敏捷的小动物,直接上了顶楼。
走在空荡荡的办公楼层。
她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扰到谁的工作。
楼道尽头,窗子被阳光照着,在地上划着影子。有一半被折在了一扇门上。
门没有关紧。
陆星尘刚刚走过去,发现爸爸大概在与人谈事情,她怕影响爸爸工作,轻手轻脚的缩在一旁。阳光晒得她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窃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飘出来。
“我说过我没事了……”
“……我担心你……”
“不要见面了……”
“可……爱你。”
乱糟糟的忙音之后,一个年轻女孩子轻轻的抽泣声。
陆星尘像是被雷击中一般。
她屏住呼吸,僵直着手,轻轻碰了碰虚掩的门。
吱呀一声。
在阳光尽头。
一个身穿宝蓝色紧身裙的女孩子靠在身穿白大褂的爸爸身上。爸爸那双经常拍在她肩膀的手,用说不出来的意味揽在女孩子的腰窝上。
门吱呀的声音惊动了两人。
年轻女子突然转过脸来。
一张宜笑宜静,又充满明媚自信的脸。
“星尘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姐姐说哦。因为姐姐是最喜欢你的人。会帮你保密。”
此时此刻,如果眼睛能够瞎掉就好了。
如果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就好了。
如果在刚刚那场浩劫之中,自己能够就此死去……就好了。
所幸那时候心里还有天真纯白的信仰。
而现在,原本皑皑的白雪上,满是泥泞的痕迹。
脏污不堪。
身边的景色迅速后退,干枯的枝桠,铁灰的重云。
冬日里的萧索寂寥化作模糊的白影。
陆星尘迅速的跑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条街道上奔跑,也不知道这条道路通往何方。
心跳咚咚,几乎要震裂胸膛。
终于,跑不动了。
她慢慢停下来。
大口喘气,冷风灌入喉咙,刺得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泪水、鼻涕、一起流出来。从没有过的狼狈。
她坐在路边,手臂抱住双肩,哇哇的哭了起来。
看到自己的闯入,他惊白了脸,急忙要推开怀里的女孩子,可是被对方紧紧环住了腰,最后在对方终于落下来的眼泪中败阵,放下了拒绝的手。
她转身就走,越走越快,最后变成踉跄的奔跑。
身后沉浮的光影变作致命的野兽。
头嗡嗡的疼。
呼吸困难。
陆星尘哭的嘴唇发紫,终于慢慢停息下来。
她用衣袖粗鲁的蹭着自己的脸。
眼神里突然有光,她要回家。
心里突然生出这样的想法,要去见苏慧慧。爸爸、苏慧慧和她,他们是一家人。她要回到家里去。
小腿往上开始一波一波的酸疼。她心里委屈又难受,掏出手机本能的想要找人求救,可艾琳已经不是朋友,元末与周屿光……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样糟糕的样子。
将手机放回口袋,她自己强忍着,往前走。终究还是一个人。要面对当下这样绝望的困境,进退两难。
爸爸的医院离家并不远。就隔了一条街。
陆星尘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浑身已经被冷气浸透了,脚趾冻的又硬又疼。她将手缩进衣袖,快步走着。
楼下一辆小面包安安静静的停着,一个健朗的中年人正从楼道里往外搬行李箱。随后走出来一个穿着深紫色大衣的女人。十分年轻,却看起来疲惫又憔悴。一向爱笑的眼睛哭得通红,肿的像月亮,扣像地面。
是苏慧慧。
陆星尘站在十步以外,带着哭声喊了一声:“妈妈……”
苏慧慧一震,抬头过来。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陆星尘心里委屈,蹬蹬跑过去抱住苏慧慧的腰呜呜哭了起来:“妈妈……妈妈……”
她心里已经敏感的预感到自己要失去她了。
空白的大脑里只有哭泣这唯一的指令。
可记忆里却清晰的浮现出很久以前的场景。
在幼儿园跌倒的她,被同伴嘲笑没有妈妈,她哭得说不出来话,是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将自己抱在怀里,怀抱柔软温暖,毫不介意自己将泪水鼻涕蹭在她崭新的丝巾上,她凶巴巴的喝退那些孩子,并且毫不留情的投诉到园长那里,使得骂自己的孩子在当天晚上都得到了家长的一顿胖揍,此后再没有人敢那样说她。
他们以为孩子的记性不好,可谁也不知道她能将故事记忆的那般遥远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能完整还原。
她愿意叫苏慧慧一声妈妈,因为她真的愿意学习爱自己。
“星尘……”时光之外,这个从未对自己说过重话,为了自己半生无子的女人,从少女跨入中年,她说,“星尘,我要走了。”
十年间,她第一次从怀里将星尘拉出去,自己也忍不住落下眼泪。
陆星尘能够耍赖不放手的,可她察觉到了拉着自己的手是怎样坚决的姿态。
她打着哭嗝:“妈妈,妈妈你去哪里,我刚从学校回来啊……”
苏慧慧侧过头去,也是忍不住的呜咽。
“行啦,慧慧走吧,妈妈在家等着你呢。”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说道。
苏慧慧用手捂住嘴,屏住呼吸,过了一会终于平静下来,她一直用平等的语气与星尘交流,这次也不例外,她伸手捧住陆星尘的脸,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慢为她擦干净满脸的泪水,帮她擦干净鼻涕,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色的痕迹。
“星尘,我要回家了。以后也……我跟你爸爸,我们分开了。”百般努力,十年求索,终于还是一个分开的结局。
说完,她将钥匙放进星尘的口袋,擦过她的肩膀:“哥哥,走吧。”
陆星尘呆在原地,她心里火热的绝望如同岩浆般喷涌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巨响,脑海中只有一个认知:她的家,没有了。
在外面她会大笑,会委屈,会自卑,也会偶尔勇敢。她讨厌自己最好的朋友,也被对方暗暗讨厌。她数学不及格,英语学起来很吃力。她被迫帮别人做卫生,也曾因为帮助同学作弊而被诬陷。她苦恼自己变胖了,也会雀跃于一份热乎乎的米粉。她最爱读书,以及在任何时候都能回家。
不管发生什么,她有家可回,有枝可依。
现在,家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混沌的思路渐渐极端起来,所有痛苦指向了一个方向——裴珊珊!是她毁了自己的家。
脑海里渐渐清晰的片段。
不要再见面了。她说她爱他。
爸爸拒绝的手,以及她执拗挽留的臂弯。
陆星尘知道裴珊珊的住处在哪里,她去哪里玩过。就在T城周报的旁边,是报社分配的职工公寓。
她上楼,去爸爸书房的桌子抽屉里取出了几百块钱,这是放家用的地方,果然苏慧慧除了自己的一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带走。
她握紧拳头,锁好家门。迅速跑出小区,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要捍卫自己的家,要将那个坏人赶出去!
上了大路,直接打了车。
已经将近黄昏,她已经在这个空旷的世界里奔跑了将近五个小时。
她抱紧背包,里面有一个矿泉水瓶,灌满了透明的液体。
T城周报到了。
她给了钱,跳下车。抱着背包坐在路边等。
报社元旦也有人加班,正是下班点,几个记者走出来,正好看见脸都冻青了的陆星尘,几个人对视一眼迅速走了过去。
一个女记者蹲下身子,平视陆星尘:“小妹妹。你在这里等人么?冷不冷?”
陆星尘眼中没有焦距般抬头看向对方:“裴珊珊。”
是在等小裴记者?后面的几个男记者,也不乏有对裴珊珊心怀爱慕的,知道这个孩子认识裴珊珊,就有些要故意示好的因素:“小妹妹,先跟哥哥去肯德基等吧,这里太冷了。我帮你给小裴打电话好不好?”
陆星尘豪不理会。
就在这时,一辆老旧的黑色汽车开了过来,转个弯,在陆星尘等人身前停下。
副驾驶车门打开,裴珊珊穿着明黄色的羽绒服跨下车来,眉目间笑意格外幸福。
变故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谁也没有看清楚陆星尘是用怎样的速度从背包里掏出塑料瓶子冲上去的,她打开瓶盖,甩着瓶子将透明液体浇洒在裴珊珊身上。
“让你勾引我爸爸!”
一只大手从天而降,陆星尘耳边轰鸣,被打的一个踉跄,侧过脸去。
眼前甚至黑了几秒钟,不能视物。短暂的失明反而让她心头冰冷。
那双手,她连温度纹路都记得清楚,是属于爸爸的手,多少次温柔的拍拍她的肩膀,在她跌倒的时候将她抱起,抗在肩膀上。
如今用这样不留余地的力气,给自己一个耳光。
轰鸣过后,她听见爸爸的声音紧张慌乱:“小裴,你没事吧。”
裴珊珊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惧怕以后,反而觉得不对了,她神色复杂的闻了闻自己袖子上的湿痕,哑声说道:“是水,普通的水……”
爸爸的手,轻轻垂了下来。
陆星尘红着眼睛,咧出一个笑容,嘴角是腥甜的锈气:“爸爸,你不是大医生么,你连汽油、硫酸跟水都分不清楚了。”
他的手心开始泛起了一点一点的麻,那种麻从指间缓慢蔓延上来,直抵心房,给他致命的疼。
他看着眼前满眼恨意的女孩子,那样伤心绝望的看着自己。
这是自己爱若生命的女儿,全新全意的爱了十六年。是亡妻留给自己的唯一牵挂。
可他打了她。
“星尘……你打爸爸吧。”他压着声音,嘴里发苦,心里难受的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陆星尘没有理他,她将书包拉链拉好,甚至规矩的将塑料瓶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转回父亲身前:“陆先生,苏慧慧已经从福安公寓7号楼812室搬出去了,这是我从你抽屉里拿的钱,还给你。我走了。”她掏出没有用完的钱,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星尘……”他想叫她,可是他羞愧到没有颜面再去看女儿冰冷绝望的眼睛。
裴珊珊咬着唇,将手扶上了他的手臂。他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他没有看她,而是踉踉跄跄的走向自己的车子,不过几分钟,大雪一夕苍年,他老了十岁。
“我们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他开车走了。
裴珊珊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走了,她红着眼睛垂着脸,一言不吭。不远处早就惊呆了的同事们,这时也安静的散了。
陆星尘自己走在路上,飘飘忽忽。她知道新年第一天已经过去了,她要回到学校里面去。明天还要正常上课,她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身体早就疲倦的超出极限了,可是一双腿还是不知餍足的行走着。
黑色的汽车在她身后慢慢跟随。他看着女儿那样丧气的走着,一向刚正严谨的男人忍不住红了眼角。
发动汽车,挡住她的脚步,“星尘,爸爸送你回学校吧。”他打开副驾驶的门问她。
陆星尘看了眼副驾驶的座位,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脏”。
然后她爬进了后车厢,安静的坐好。
看了看前面,她说:“谢谢陆先生。”
他猛地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