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星尘》南南南薄荷

2、 第二年：以少年为名的晨曦 怎样才能测

　　第二年：以少年为名的晨曦

　　怎样才能测量关于喜欢的心情。
　　边距可以测量，角度可以换算。那么，喜欢的心情就像是夜空里的雪，一层一层覆盖起来的时候，怎么测量它的重量。
　　连同着大地的气息。
　　随之而来的是没办法忽视的，越来越强烈的质疑。
　　这样享受被他喜欢的喜悦心情，是因为自己付出了同等的爱意，还是因为他给的喜欢，战胜了那个从未打败过的人。
　　怎么办呢？好像，已经没办法区分开了。

　　终于收获了新的友谊。尽管是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下。
　　在所有人都不愿意与她相处的时候，周屿光与元末给了她少年最坦诚的友爱。
　　秋天最后的蝉鸣，一程长一程短。
　　午休过后，陆星尘迷蒙着眼睛低着头从宿舍楼走出来。低着头，懵懵懂懂的瞪着眼睛，一副“我没睡醒”的样子。抬起头，看见两抹颀长的身影。
　　周屿光站在树荫下，元末一脸郁卒。双手附在栏杆上，将头顶在两个栏杆中间。
　　在等她。
　　陆星尘呆滞着眼睛快走了两步。刚走进就听见元末嗷的一声惨叫。
　　继“作弊杀手陆星尘是正是邪”这个头条之后，“阳光王子元末将头卡在栏杆中间一下午终于在园艺叔叔的帮助下救回了头”的消息轰动了沉寂很久的校园。
　　少年不爽的瞪回了路过的窃笑少女们：“我跟你讲，八卦的少女简直是世界的灾难。”
　　陆星尘边喝牛奶，边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元末讪笑：“你是我兄弟，你不算啦。”
　　陆星尘大力吸了一口。牛奶纸盒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她将纸盒丢进路边的垃圾箱：“喝完了。”
　　元末举着大拇指：“好样的。明天还有哦，你要帮我喝完。”
　　陆星尘点头，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他的脖子：“不疼了么？”
　　元末哀嚎一声捂住自己：“怎么可能不疼。好酸哦！”
　　这么高的个子还撒娇。若不是长了一张卖萌的脸，效果真的会惨不忍睹。陆星尘的眼神变得非常嫌弃。
　　元末半弯着身子靠在陆风凉的肩膀上：“哎哟。我是暖男你知道么？暖男可以撒娇的！这比较符合我的人物设定啊。”
　　星尘低头笑，如果真的有人在用笔写着他们的故事，这段风蓝水白的少年时光。那么执笔的人，一定是不停微笑着的吧。
　　星尘低着头走路，一脚一脚踩在地面上树影的空隙中。心里起起伏伏，有着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们，把自己陷入这样境地的人，是艾琳呢。是自己名义上最好的朋友，有点难以启齿，可心里跃跃欲试的想要说出真相……
　　“其实……”
　　“我跟你说哦！”
　　两个人同时起了话头，又同时停下。嘻嘻笑了两声。
　　“你先说吧。”星尘歪头看着元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元末嘿嘿笑，看了看身边没有人，倾身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其实我的冷脸表哥有心上人了哦！就是你那个好朋友艾琳！”
　　就是你那个好朋友艾琳！
　　好朋友艾琳！
　　艾琳！
　　艾琳啊……心里的喧嚣突然沉寂下来。连浮光中的尘埃也停滞了动作。即使是星尘眼里如此不同的周屿光，都会喜欢艾琳呢。也对啊，屿光虽然不爱说话，可是那么优秀，站在一群发育不良或高或矮满脸青春痘的男生中间，简直像是神之子一般，而艾琳，已经是年级公认的阳光少女，成绩好，朋友又很多，没有人不喜欢她。
　　他们站在一起，该有多配。
　　强迫自己扯着嘴角笑了笑。不用说也知道那弧度有多尴尬。
　　可是……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要笑出来啊。
　　“你刚刚要说什么？”少年扯过书包拿出矿泉水来喝，一边漫不经心的问着。
　　“哦。”陆星尘的笑容温和又完美，她低下头看了看树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回答，“没有什么啊。忘记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周屿光喜欢艾琳。
　　除此之外，都是可以忽略不提的小事了。

　　本来以为经过了元末分享的“秘密”以后，自己可以百毒不侵了，可到底高估了自己。原来除了谁喜欢谁这样的事情以外，自己还是更在乎数学考了不及格的事实。
　　考试过后一周，成绩就发了下来。不要说排名红榜，数学竟然都没有及格，直接考了57分这样的成绩。住校生的成绩会有班主任专门打电话跟家长沟通呢。都不需要自己去忐忑怎么跟爸爸交代。
　　陆星尘把试卷折好，放在笔记本里。走出教室。到处都是幸灾乐祸的眼睛。好像在说：这样的成绩也好意思给别人抄么？
　　她抱臂趴在栏杆上，难受的把脸埋起来。
　　“陆星尘，你父亲的电话。”班长在班主任的办公室，打开办公室的门，直接在楼道里喊她。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要被父亲谈话了一样的音量。
　　陆星尘放下胳膊，沉着脸往办公室走去。
　　爸爸的声音十年如一日的沉稳温和：“小尘学习累不累？周末你小裴姐姐来家里吃饭，你要不要回家见见她？”
　　陆星尘闷闷的“嗯”了一声。
　　爸爸没有提成绩的事情，反而问她有没有多喝水。妈妈想她了之类的。听着她就觉得好委屈。最近的事情一波一波发生，好想回家。
　　她的声音带了哭音，突然打断爸爸的话：“爸爸，我下次会好好考试的。”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爸爸的声音带着笑：“爸爸的小尘是最聪明的，一时失误当然不算什么。爸爸相信你。”
　　陆星尘破涕而笑，泪水落在腮边，她嘻嘻笑着抹掉：“周末我要回家看小裴姐姐。你要来接我哦。”
　　“好。”
　　走出办公室，就看见斜靠在墙边的两个少年。
　　非常夺人眼球。好像担心她挨骂，就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她红着眼睛但是到底是笑着的。还颇有点意外。
　　“诶。没有挨骂么？”元末楞眼。
　　陆星尘忍不住笑了：“爸爸要我周末回家吃饭，可能是要算总账。”说着还吐吐舌头拍拍胸口。一副怕怕的样子。可表情非常轻松。
　　看她没什么事情，周屿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看着陆星尘的目光落在屿光的后背上，元末嘻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诶呀，你不要怀疑我的推测能力哦。他一定喜欢艾琳。”
　　我哪有想这么八卦的事情……
　　可不是在八卦，为什么无时无刻不想看着他……
　　佯装恼羞成怒的样子。陆星尘狠狠拍了下他的手背。
　　“嗷！”元末大叫，“你好狠的心！”
　　懒得理他，陆星尘抱着笔记本欢快的离开。
　　虽然已经约定好了。可到了周末却不如人意的下了雨，凌晨醒来的时候就听见细雨打在窗子上沙沙的声音。天色格外暗沉，一程秋雨一程凉，不知道谁在睡前忘了关窗。
　　凛冽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凉风扬起窗帘，灌满房间。
　　室友们都拉过来更厚的被子埋头不愿下床。星尘揉揉眼睛，裹上一件外套下床去关阳台的门。
　　浅灰色的天空。无尽的雨水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一个闪电照亮大半个天空，紧接着是一道惊雷滚过。雨好像下得更大了。可宿舍楼后面的小花园里面，植物树叶还绿油油的。哪里有半分秋天的感觉。
　　“好冷。”不知道谁不满的咕噜了一声。星尘随手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因为下了雨。从会在家楼下的公交车站等，升级到陆爸爸会开车来校门口接她回家。
　　陆星尘不紧不慢的下了楼，在一楼的大镜子前面整理衣服。宿舍阿姨做轮班交接，亲切的跟她打了招呼。
　　“不冷么？今天下雨呢。”阿姨看着陆星尘一身淡薄的裙子，担忧的说着。
　　为了回家，她特意换了一件开学新买的裙子。可谁想到夏天的尾巴就这么短，一下子就溜走了。坚决不甘心这样把新衣服放成隔年的旧衣服，星尘决定至少要穿一次。而开学后第一次回家，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她笑着摇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出了门倒是真的有点冷，星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走路的时候雨水打在了小腿上，星尘低头看有没有溅到泥。
　　“回家么？”少年的声音破空而来，在这场早秋的雨里，带着某种相似的清凉意味。她抬头看去，一向没有什么情绪不太爱说话的天才少年周屿光撑着一把深蓝色格子的伞，安静的站在她身前。
　　因为天气冷，已经在夏季校服外面加了一件nike的长袖卫衣。背着一只黑色的书包。这是……
　　“要去图书馆？”星尘讶异的问道。以她的认知来看，如果能够不看书，是决计不会碰书本一下的。周末还要去图书馆度过的周屿光在她眼里简直是上古神话一样的存在。
　　“嗯。”果不其然，少年点点头，又问了一遍之前的话，“你回家么？”
　　陆星尘这才意识到自己诧异而忽略了之前对方的问题，觉得有点失礼，又因为极少有机会能跟眼前的人这样单独相处，肢体显得十分僵硬，连语气都有点紧张：“这个啊，是呢，爸爸来接我，估计是要拉我回家问斩呢。”
　　然后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奇怪的话。问斩什么的。除了身边的教学楼哗啦啦的出水管的声音，雨水冲刷树叶以及落入大地的声音，周遭突然一片安静。
　　抬头望去，就看见少年的嘴角勾勒出一个隐约的笑意。昙花一现般，清浅又惊艳。
　　少年难得的好心情，眼睛微弯：“等你回来就一起去图书馆温习吧。”
　　雨点一般，落在衣服的褶皱中，慢慢深入衣服的纤维，熨贴在皮肤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的背影已经有点远，水汽里英俊的像是二次元世界里的男主。
　　陆星尘想起来刚刚自己傻兮兮的“好啊，那就麻烦您了。”竟然带了敬语，而少年离开时格外浓厚的笑意。就忍不住红了脸。
　　快走两步，校门就在前面。
　　爸爸的车是已经开了五六年的老车，雨水冲了一路，停在校门口看起来倒是亮晶晶的。
　　她打开车门弯身坐进了副驾驶，看到爸爸温和的脸开心的笑：“爸爸。”
　　身后一双温暖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故作古怪的声音响在耳边：“猜猜我是谁啊。”
　　星尘忍不住眸光一亮，她拉下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格外欣喜的扭头看去：“小裴姐姐！”
　　果然，新晋T城周报的大记者裴珊珊笑嘻嘻的脸凑在眼前。

　　身为孤儿院的一个小小的孤儿，被好心人资助上学，以优秀的成绩完成了学业，同时进入了T城最有名的T城周报，成为一名颇有前途的记者。为人开朗又自信，跟书里面那种孤儿院标准自闭儿童明显不同。简直是经典的励志故事。
　　裴珊珊曾经是陆星尘最崇拜的人之一。她将裴珊珊作为原型写进过各种作文中。《我与小裴姐姐的一天》《小裴姐姐教给我的那些事》《小裴姐姐的奋斗史》之类的作品，屡屡被老师说是个人崇拜严重，人物太过理想化，不够贴近现实。终于在一次阅卷老师看烦了小裴姐姐，不拆封姓名就能通过这个主人公的名字知道作文署名之后，给了她人生中第一个作文不及格。
　　那以后，小裴姐姐终于退出了她的作文舞台。
　　并不是她结束了这种个人崇拜，而是她学聪明了。继小裴姐姐之后，她的作文里出现了晶晶姐姐，彭彭阿姨等各种年轻优秀的女性形象。这是后话。
　　“我听说你考试没及格？”小裴姐姐上来就抓中了重点。
　　虽然考试不及格作为她这次回家的主要契机，可到底没人这么直面的说出来。陆星尘扭捏的看了爸爸一眼，小声的说：“已经有同学要帮我补习啦。”
　　“诶，男生女生啊？帅不帅？！”小裴姐姐难道是做娱乐记者的么？！
　　就这个帮忙补习的男生帅不帅到以后男生会出国留学，星尘要留下建设祖国之类的无边际的想象，两个女孩子几乎吵翻了天。
　　陆爸爸在旁边看着，难得露出了轻松愉快的笑脸。
　　自从升任了副院长以后，陆爸爸比之前更加不苟言笑了。即使是个中年帅大叔，整天板着脸怎么行。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讯息，又是心照不宣的嘻嘻了两声。
　　“艾琳最近怎么样？”陆爸爸心情好，甚至难得的插了一句话。
　　又是艾琳。
　　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陆星尘总算依照自己的心愿沉默了脸。
　　“不知道，最近没见过。”自从那件事情以后，无缘无故就冷场了。她不愿意去找艾琳追究这件事情，也没办法强颜欢笑跟她聊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艾琳问过她两次，时间久了，也不免抱怨两句——星尘的脾气越来越怪了啊！
　　于是她的标签也在好友的努力下，从“心机叵测的抄袭杀手”已经在最近变成了“不能理解的怪脾气少女”。
　　陆爸爸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不是跟你说过要跟艾琳好好相处么？她爸爸跟我是大学同学。艾叔叔很喜欢你的你忘了么？”
　　好像在指责自己忘恩负义一样。逢年过节艾琳的爸爸妈妈都要带着礼物来给爸爸送礼物。艾叔叔的温文有礼，艾婶婶的市井泼辣，她都见识过了。相对而言更加印象深刻的，是比她更加随意，一进门就把着遥控器看电视的艾琳，一脸无奈厌烦，吃着自己家的红富士苹果，使唤星尘去给她倒饮料。
　　一副反客为主的做派。

　　“干嘛又是艾琳，我们星尘不能交新的朋友么？”这种时候，只有小裴姐姐会站出来维护自己。星尘感激的看了她一眼。
　　却意外的发现，小裴姐姐的眉眼愈发好看，而且与之前不同的是画了淡淡的妆，本来有点男孩子气的眉毛修剪了以后，立刻秀气又好看了起来。
　　可一样温和又亲切的她，此时看着陆爸爸的样子却隐隐带着说不出来的挑衅。眼神格外明亮，带着星尘看不懂的光芒。
　　陆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样，抿了抿嘴，到底没说什么。
　　可陆爸爸的沉默明显没有让小裴姐姐觉得胜利，她落下了眉毛，有些郁郁寡欢的样子。
　　车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所幸前面转了弯，也就进了小区。
　　雨水不见衰弱，反而有隐隐做大的势头，花坛里的花早就落了，几颗比较高大的树倒是最早被吹黄了树冠，被雨水打在地面上，湿哒哒的皱着。倒显出一些格外的冷意来。
　　云色更深了。
　　星尘率先下了车，跟裴珊珊一起上楼。让爸爸去停车。
　　进了家门，却没有意向中的饭香。
　　苏慧慧坐在客厅里，安静的对着电视的方向。可电视里放着新闻，分明也没有一点声音。
　　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她。她猛的扭头：“你！……”只吐出了一个字，看到星尘，嘶哑难听的声音就卡在了嗓子里。她无措的看了眼挂钟，发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快中午了。
　　即使马上丢下一句“我去做饭”就转身离开，也没逃过星尘的眼睛。
　　苏慧慧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狠狠哭过。
　　这个小继母一向乐天又温柔，很得星尘欢心，要不然星尘也不会愿意去住校，给爸爸和苏慧慧更多相处的时间。
　　她迅速换了拖鞋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可以忽略不计的，是小裴姐姐格外慢的动作，格外沉默的反应。以及停车停了很久的陆爸爸，到菜摆上了桌子才进了屋。
　　饭桌上也是奇异的沉默。
　　苏慧慧正埋着头，安静的扒着白米饭吃，一口菜也不夹起来。
　　拿着筷子沉默的爸爸跟小裴姐姐。
　　陆星尘在饭桌下踢了裴珊珊一下，用眼睛示意了自己的疑惑。裴珊珊抬头看她，脸色极为难看。什么信息也没有。
　　突然就觉得委屈了。自己在学校受了欺负没有人问，叫自己回家吃饭还被这样对待。
　　星尘啪的一声放下了碗：“要是没有什么事情。我就先回学校了。”
　　“星尘。”陆爸爸的声音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会变得特别温和，总是对不起她一样的歉意的温柔，大概是补偿陆星尘没有生母般，格外的对她好。
　　听着父亲示弱的声音，终究还是心软了。慢慢坐了回去，到底没有再拿起来筷子。
　　“到底怎么了？妈妈，爸爸欺负你了？”她慢慢问着。
　　苏慧慧像是被她的声音烫到了，声音咕哝着响起：“没有，小孩子别多问。”
　　她虽然是个小继母。可对星尘一向格外爱护。星尘听她这样说话，心里沉闷闷的心疼。
　　“我下次会考好的。让我回去吧。”
　　半晌后，她这么小声说道。

　　出乎意外的早，回到学校也不过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
　　车停在校门口，陆星尘坐在爸爸的车里任性的嘟着脸。
　　“天气要变凉了。过几天我让你妈妈收拾一下你的衣服，给你送过来。”
　　星尘不说话。
　　“钱够花么？”
　　“够。”闷闷的回了一声。
　　“嗯。下次想回家了就给爸爸打电话，我来接你。下学期给你配一个手机就方便了。”
　　拥有一个手机，终究还是够有吸引力的。
　　陆星尘勉强点了点头，嘱咐了句：“你在家不要欺负苏慧慧。”然后轻巧的跳下了车。
　　“爸爸再见，回家开车小心。”
　　“好。”
　　看着车影渐远，她慢慢往宿舍走去。
　　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好多学生等在食堂外面的走廊里面，要在开门第一波去抢占最好吃的窗口。
　　星尘拎了拎手里的便当盒，觉得多少有点安慰。
　　忽然，一对剪影落入眼中。几乎要疼的她一下子落下眼泪。
　　下意识的将伞面压低，掩耳盗铃般的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却还是被对方一下发现。
　　少女的声音穿过雨帘打进耳朵：“星尘！”
　　艾琳不顾还在下着的雨，蹬蹬蹬蹬从走廊里跑出来，冲入自己的伞下。
　　笑声引得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不顾天冷穿了一件牛仔短裙，却配了不搭调的格外大的运动上衣。陆星尘意外的在衣服下摆看见了nike的标志，早晨刚刚看过一样的衣服，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神色有点复杂，认真再看过去，走廊里望过来的少年，穿着单薄的短袖上衣。
　　呵。元末大神威武。
　　她心里只想说这句话。
　　早晨少年对待她格外温和的态度，残留下来的些许温暖，即使在潮湿的雨天也刹那间蒸发殆尽了。
　　喜欢艾琳，亲近艾琳的人。
　　是无论如何不能成为她的朋友的。
　　可心底涌动的，越来越大的声音是——
　　可他是周屿光。
　　时光溯流而上，不过几天前，在安静的教室里，他逆光而站，腔调不算温柔，却格外撼动人心：“还不快点过来。”

　　“星尘，苏阿姨的菜做的真好吃诶！”食堂里，艾琳不客气的分食星尘从家里带过来的便当。虽然独自相处的时候已经冷淡到不行，可两个女孩子不约而同的在这个时刻表演出了一致的友好。
　　陆星尘笑着帮她打开另一只便当，状似不经意的问道：“你慢慢吃啊。今天周末诶。怎么没有回家呢？”
　　艾琳将衣服过长的袖子卷起来，一点都不爱惜的样子：“我请屿光同学帮我补习英语啊。我英语考砸了。”说完还不好意思的朝周屿光吐了吐舌头。
　　原来，他周末还去图书馆，是为了给艾琳补习。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星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陌生的感觉慢慢响起来：“是么？屿光同学人真好，今天还答应帮我补习数学呢。”
　　看到对方忽然控制不住沉寂下来的脸，以及敷衍的一句“是么”。
　　星尘没有镇压挑衅成功的喜悦感，反而心落下去的速度更快了。
　　“是啊。你数学考得那么差。”略有冷场的餐座上，一直沉默的少年意外插了话。
　　星尘脸一红。心里反而觉得好了一些。

　　这场雨时大时小，连绵下了三天。下得人浑身没了力气。
　　陆星尘趴在桌子上翻最爱的幕落的书，也感觉不到惯有的幸福了。
　　“唔。我需要光合作用。”她嘟囔着。
　　元末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支雪糕，一边寒冷一边啃着：“你以为自己是大白菜啊，还光合作用。”
　　“觉得冷就不要吃啊。”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才不是大白菜，我是花朵。是花朵！”
　　“隔壁班女生送的爱的礼物诶，怎么能不吃掉。什么花朵，狗尾巴花。”元末这样跟她两头斗嘴，一只手拿着雪糕。另一只手从包里艰难的往外掏书。
　　陆星尘看他费劲的样子，伸手接过了他的雪糕，他呜的咬了一口，两只手去拉书包的拉链。
　　“最难消受少女恩吧。”她调侃他。美少女送的雪糕。别说下雨，下雪也得吃下去。
　　元末不理她，翻开书，找等一下上课要考的单词温习，抬头咬一口星尘帮他举着的雪糕。
　　唔。咬空了。他抬头。
　　“你明天跟我一起去。”陆星尘举着雪糕人质认真的说。
　　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元末笑嘻嘻的说：“我才不要去当周艾萌芽的电灯泡。”
　　从知道周屿光帮艾琳补课开始，他们的交往就被元末大师命名为“周艾萌芽阶段。”
　　陆星尘不快的沉着脸。
　　“我劝你也别去。”元末一无所知的低头看书。
　　陆星尘终于还是把剩下的半根雪糕包好丢进了垃圾桶。回来用湿巾擦着手：“那你又不帮我。”
　　还未等说什么。天才少年带着一阵雨气走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也因为缺少光合作用。他脸色冷冰冰的。
　　元末夸张的表演出一个要躲开的姿势，星尘一缩脖，转身去准备单词了。
　　“表……表哥……”元末凑上去搭讪。
　　就听见周屿光的声音又低又冷：“今年你再吃雪糕我就告诉小姨你英语卷子的88分是68分改的。”
　　“诶……诶……诶！”元末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为……为什么……”
　　想了半天，感觉自己受到心灵创伤的元末怏怏不快的趴在桌子上戳笔袋前面的橡皮：“难道是太关心我身体了的缘故么……”
　　周四下午是学校周会加大扫除。这种天气不能擦玻璃。随便扫扫擦擦。大家就提早放学了。陆星尘善后，作为一个住宿生。她是要最后检查门窗和查看灯是不是都关好了的。等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
　　雨竟然停了。
　　铅色的云块被风吹着快速移动。偶尔有光线落下来。地面上的积水清楚的映出了天空流云。像一面一面大小不一的镜子。西面最远的天空。露出一道珍贵的金芒。
　　还是挺冷的。
　　陆星尘紧了紧衣服的领口。
　　没有什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不就是补习么。不就是跟艾琳一起接受周屿光的补习么。
　　如果这个时候不去，临时退缩了，显得自己好像很胆小。
　　她决计不会承认自己会有——“我不开心，也要努力把周艾萌芽扼杀在摇篮里！”的阴暗想法。
　　她背好书包，往图书馆走过去。

　　身为一个已经快结束了一个学期的学生，竟然这是第一次走进设施完善的图书馆。陆星尘多少觉得有点心虚了。
　　一共六层的高楼的图书馆，最高两层全是学生自习室。
　　按照周屿光的说法，上了六层，左转第四个教室。D座609。
　　她推开门，竟然是一个阶梯教室。前面几个人听见开门声，抬了下头。星尘歉意的笑了笑。
　　“星尘。”
　　艾琳的声音小小的响起。
　　在最后一排。
　　陆星尘挨着边边绕过去。同年级不同班大概有五六个多少看着脸熟的同学，带着同样善意温和的笑容。
　　周屿光正帮旁边的一个男生看一道英语单选题，没有看她。
　　可陆星尘觉得心里像是放了烟火般快乐。
　　原来不是一对一的小灶教学，而是集体复习。她笑着坐在了艾琳的身边，拉开书包，低头找笔袋，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过去，猛然停住，一只粉色的圆滚滚的小猪暖水袋，毛茸茸憨态可掬的样子。就那么随意的放在冷面少年的腿上。
　　艾琳注意到了星尘的眼光不正常的停顿，笑嘻嘻的从少年腿上拿过来小猪暖手袋，双手插了进去：“诶，这才十月份就好冷啊！幸好我早有准备。”
　　这样亲昵的……随意的动作。
　　或许周艾萌芽已经不是萌芽阶段了呢。
　　星尘的心情就这样忽上忽下的。受了影响，再做题的时候就多少爱走神。同样类型的题改了做做了错。
　　饶是周屿光耐性很好，在陆星尘做错了第六遍的时候也忍不住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还是一样的问题，这条线是在骗你的。你不用管它，辅助线要做在这里。”黑色的中性笔，握笔的手细又长，骨节分明。他的声音这样近的落在头顶，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板。那么模糊，好像不具备意义。
　　“真拿你没办法。”周屿光突然叹气，带着点无奈跟容忍。
　　陆星尘抬头，这样温柔的语气怎么会属于她呢，却看见少年的目光落在了笔袋下面幕落的新书上。是误会自己以及在盯着那本书看吧。
　　“如果你下次能考80分，我带你去看幕落的新书发布会。”少年放弃了反复说教，直接抛出了甜蜜的诱饵。
　　其实诱哄到她的，并不是幕落的新书发布会，而是眼前的少年，此时此刻的声音似乎能够制造幻觉。仿佛天边的金芒已经破云而出，飞鸟鼓起翅膀的声音隐约就在耳边。
　　“诶。好痛。”刚刚出去接热水的艾琳不甚撞到了腿。坐在边上痛苦的哀叫了一声。
　　仔细听过去，窗外雨声又渐渐连了起来。
　　刚刚的被莫名的温暖包裹起来的瞬间，像是幻觉一般短暂。
　　回过头来。
　　少年低下头继续给她解说题目。好像刚才哄她的并不是他一样。
　　她弯唇而笑，答应他：“好。不许骗我哦。”
　　少年的笔尖顿了顿。嗯了一声。
　　简单的单音节，将她的期待落在了实处。
　　余光中看到艾琳坐在自己身边，似乎要问自己什么。
　　陆星尘马上侧过身，好像很认真的听周屿光的讲解，甚至还配合的问了一个问题。
　　艾琳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看书去了。
　　陆星尘暗暗呼出一口气。

　　经过了不懈努力，少女终于获得了好成绩。并且在天才少年的带领下，去参加了偶像幕落的新书发布会。从此，少女与天才少年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哦。这是童话。
　　陆星尘颓废的趴在一张93分的数学试卷上哼唧。
　　一直柔顺的头发都凌乱的揪在了一起。满脸暗沉，唇色苍白。眼底有清晰可见的黑眼圈。她抱着一只灌满热水的水瓶，放在小肚子上。
　　任何一个女孩子都能明白她发生了什么。
　　痛经。
　　“大概是因为看书用力过度吧……”她这样说明。要不然怎么解释她这样的超元气健康美少女竟然也会痛经到失眠，行走困难，生活不能自理……
　　少女们大概是理解的。可元末这种简单生物是怎么都不懂的。
　　“喂！你不会是考试前一晚用了什么考满分巫术，现在受到了反噬吧……”他站在少女身边，伸手戳了戳她。
　　呜呜呜……他怎么敢戳她。好痛……浑身痛。
　　陆星尘“怨恨”的看他。看的他浑身发毛，怯怯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第一次凭借“气场”战胜了元末的陆星尘满足的趴了回去，就听见元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那明天去幕落的新书会，你还能去么？”
　　暮落的新书会……和陆屿光一起。
　　当然要去的！

　　豪言壮语是已经出口了，可是真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却因为小腹坠痛，腿软到没办法行走蹲在了原地。
　　平安夜新书发布会，暮落新书——《给我一片星云》温暖上市。
　　发布会上，会随机发售一百本暮落签名的书。
　　陆星尘穿着长到膝盖的雪地靴。又厚又大的户外羽绒服。长围巾。整个人臃肿的像一只球。而身边的艾琳，穿着薄荷色的短款羽绒服，修身收腰。一双腿又长又直。穿一双耐克板鞋。长围巾围在脖子上。马尾扎的高高的。显得俏皮又可爱。
　　这个年纪的少女们，就应该是这样的薄荷色吧。
　　映着一团雪气。看着格外纤细、清浅。如同某种细腻婉约的植物，或者芬芳甜美的水果。带着让人转不开眼睛的馥郁气息。
　　而不是像她一样陈旧。是——图书馆落满尘土的高书架上，最上面的一本书。
　　如果不是计算机里面有这样一笔轻薄的数据，可能不管是谁……都记不起她来了。
　　身前的三个人，都略显不安的站着。
　　元末手足无措的戳了戳她：“你难受成这样，我送你去医疗室啊？”一脸着急。真诚的心意带着说话间的和气落在她的头发上。
　　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一双黑色的系带雪地靴走入她低垂的眼帘。
　　“天气不好，大家都不要去了。”他的声音跟雪花一样悠悠的，从天空的方向落入她的眼睛。
　　他弯腰，将浑身瘫软的圆滚滚的少女抱起来。清浅的蹙了下眉。
　　好像心里一个隐秘的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可因为这破损，反而踏实了起来。一向沉默矜贵的少年这样温柔的抱起她，好像已经不需要说更多的话了。
　　陆星尘心里又酸又疼，几乎要被汹涌的幸福的感觉击溃，她无措的揪住他的围巾，窘迫的红了脸：“对……对不起。我很重。”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她苍白着脸，捂住了小腹，不能说出话来。
　　“没事，身体要紧。”少年一向瘦瘦的样子，却意外的有力气。
　　星尘低头不说话，却听见身边的女生，小声但是清晰的声音，连同雪花落地一起，形成呼啸般的震动灌入耳中。
　　——又拖累别人。好麻烦啊。
　　不可置信的抬头过去，刚刚那句毫无温度的抱怨像是幻觉一样。艾琳担忧的眼睛，非常温柔的看着她。

　　“有雪的平安夜呢！”
　　细细的手指划过窗子上的呵气，指尖的凉气迅速顺着手指往身上袭来。
　　玻璃上一个圆圆的点，迅速就流下来眼泪一样的水痕。
　　陆星尘缩回手。放在嘴边暖了暖。
　　“不要碰凉的比较好哦。”医疗室的阿姨端着一杯红糖水进来地给她。
　　陆星尘窝在白色的被子里面接过来，道了声谢谢。
　　“那个……”屿光的声音在门前响起。大概是对于这样的对话无所适从，年轻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尴尬。
　　“外面雪很大，你不能着凉，等雪小一些我来接你。”一向从容冷面的少年，骄傲如同星辰般闪耀。说出这样温馨又贴心的话时，露出非常窘迫的神情来，让人忍不住心里一软。与此同时，翻腾的越来越厉害的是被他关心的幸福的感觉。
　　周屿光只强作镇定的站进来半个身子，说完话迅速关门离开了。
　　留下的陆星尘红了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呵呵。”阿姨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舒服，眼角的皱纹因为岁月印染，显得更加温和。她笑着打趣陆星尘：“刚刚送你过来那个男孩子是男朋友么？”
　　“诶……诶？！”陆星尘讶异的几乎抓不住手里的玻璃杯，“哪……哪里啊，我们只是……”
　　“是么？”阿姨一副不信的表情，“现在的小孩子啊，都早熟。不要影响学习就好啦。”话落，也不管陆星尘怎么想要反驳，低下头去织毛线了。
　　可是……声音去了哪里呢……
　　全世界都是安静的白色，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泯没了。
　　身后是贯穿世界的大雪，仿佛永不停息的降落。
　　要说的话呢？
　　我们只是……只是什么？
　　朋友。同学。前后桌。
　　是最好的朋友艾琳，明确表达出来好感的男生。是他的最好的朋友元末，嘴里所说的——喜欢着她陆星尘最好的朋友的人。
　　两情相悦的“周艾萌芽”么。
　　可明明，越来越不能安耐住的，是喜欢他，因为他的靠近内心雀跃的心情。
　　怎样才能测量关于喜欢的心情呢。
　　边距可以测量，角度可以换算。那么，喜欢的心情就像是半空中飘荡的雪，一层一层覆盖起来的时候，怎么测量它的重量。
　　连同着大地的气息。
　　随之而来的是没办法忽视的，越来越强烈的质疑。
　　他若无其事的接过自己的话头，艾琳明亮的神情会突然暗沉下来。
　　他给自己耐心的讲题，艾琳会撞上桌椅，以疼痛掩饰不安。
　　他因为自己搁浅出游计划的时候，艾琳的声音轻轻，卷着风雪呼啸般的响起——拖累与麻烦的字眼。
　　而如今自己因为身体原因，没办法回到宿舍去。滞留在医务室的时候，身为最好的朋友的艾琳，却因为不能压抑住自己愤怒的心情，至今没能出现。
　　哪怕一句敷衍的安慰，也会泄露出来日渐强大的恶意。
　　而自己，这样享受被他喜欢的喜悦心情，是因为自己付出的喜欢终于得到了回报，还是因为他给的喜欢，战胜了那个从未打败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