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与涩》舒白帆

11、第 11 章

　　除夕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医院和如风的妈妈过年。阿姨还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不过那慈祥的样子没有变。我想她一定是个美丽知性的好女人同时也应定是个宽容善解人意的好母亲，我开始羡慕如风能有这样一个好妈妈，即便是躺在病床但至少还有一份牵挂，一份期待。离开医院时看到嘉嘉，她比从前又瘦了，本就瘦高的身材显得更加纤细。
　　“嘉嘉。”我拉着她的手说，“又瘦了。”
　　“涵涵！想死你啦！”嘉嘉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眼睛里的光彩也增添了几分。
　　“外婆怎么样了？”我关心的问。
　　“唉！”她叹口气，“本来已经出院了，前几天我爸又来闹，外婆被气得昏过去，幸亏抢救及时，现在留院观察。”她说完神色黯然的低着头。我上前拥抱她给她安慰，她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没事。
　　正月十四那天是，我的生日，本来想找大家聚一聚。早晨正准备出门，刘慧云和陆扬就回来了。他们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我愣在原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看似很高兴的样子，红光满面的。
　　“涵涵。”刘慧云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今天是你生日，我们买了很多菜，都是你爱吃的。还有蛋糕。”
　　“是啊。”陆扬也走过来，“你妈妈特意为你买的这些东西。”
　　“哦。”我有点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我……我能叫我的朋友一起来吗？”
　　“当然啦！”刘慧云很自然的答应，头也不抬，手里的活一直没停。
　　“哦。”我走回卧室关上门，仰躺在床上开始发呆，然后给如风他们打电话。
　　我想那一定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为深刻的生日：有朋友，有家人和爱人的陪伴，美中不足的就是我的心里深深的思念着那个人依然杳无音讯。我开始怀疑那次在商场里见到的人究竟是不是他？相似的神态，相似的笑容甚至是举手投足之间的动作都是那么相同。他明明离我如此之近，却为何又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那天我收到了老李送的水晶球，收到嘉嘉送的比我的个子还高出一大截的泰迪熊，还有刘慧云和陆扬一起送的钻石耳钉。如风用他打工攒下的钱给我买了一条彩金的项链……
　　所有的礼物我都从心底里喜欢，但是心里的那一部分空缺是任何礼物都无法添平的，而那个可以抚慰伤痛的人却迟迟没有归来，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重逢之日。面对着写有祝福涵涵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蜡烛上的小小火苗在我眼中闪烁，我闭上眼睛默默地许下愿望。
　　当午夜钟声响起，我迈入来到人世的第二十个年头，在没有他的礼物和祝福下，我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岁生日。
　　接到候瑶娜的电话的时候，我和如风正窝在小沙发上看电视剧。剧情很乏味，我几乎快要睡着了，如风的手机这时候响起来，还是那首西城男孩的《My Love》。如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眉但还是接起来。
　　“如风哥，你快点来‘梦夜’”。候瑶娜的声音含着酒气从那头传来。
　　“我给你姐姐接打电话。让她去接你。”
　　“她哪有时间管我啊！”那头的声音一阵嘈杂，然后就听到候瑶娜对着电话大喊，“如风哥你快点来，不然我真的出不去了。”
　　如风放下电话，拿起大衣，对我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其实已经有些火气了，爱答不理的嗯了一下，他也不再多话匆匆出门。一股寒流涌进来，我不由得缩紧了身子。月光洒在那方正的小院里，竟是彻骨的寒冷。窗户上的冰花又开始一点点的积厚，明儿一早就会冻上厚厚的一层冰霜。对着窗外我凝视了很久，然后百无聊赖的叹口气，关上电视机，躺在他的床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室内的一切都是朦胧的轮廓，但是我的意识却清醒如昼。我强制着自己不去想太多，不去思考这些恼人的问题，但是脑子里不断出现候瑶娜那双青澈但又暗藏深意的眼睛。那个女孩我只见过两次，但她却有足够的本事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每一次见到那张少女的脸我就会心中一紧。她总是给我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紧张感。我告诉自己是自己太敏感了，但是这个理由越来越不能说服我自己了。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直到卧室的灯亮起来，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来看着如风半天没有说话。如风前额的碎发和两鬓还有眼睫毛上都是白霜，他看着我笑了笑，“吓着你了？”
　　我摇摇头说：“我没睡。”他愣了一下，我走过去替他把白霜擦掉。他的身上可真冷，好像连呼出的气都是冰的。
　　“怎么没有打车回来吗？”我轻声的问。
　　“没有。”
　　“哦。”我想了想说，“她回家了？”
　　“嗯。”
　　“你生气了？”他把我抱住。
　　“如风。”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嗯？”
　　“我不喜欢她。我不想你和她走得太近。”
　　“我明白。”如风吻了一下我的耳垂，贴在我的耳边说，“她就是个孩子，你放心。”
　　我在心里抗议，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是个孩子。可是孩子的心是最难以捉摸的，孩子有一天也是会长大的。任何一个人去主动接近另一个人都是有目的，有所图的，而一个情豆初开的女孩这么明目张胆的接你，如风你真的一点都察觉不出来吗？
　　转眼又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来临了。我的大学生活平淡无奇，偶尔会在在学校里遇到铭晨。铭晨是个很喜欢运动的男生。几乎每次我经过篮球场时都会看到他的身影。然后他会和招手，有时我也会走过去和他聊上几句。
　　“没有课啊？”铭晨站在球场边上隔着铁丝网墙说。
　　“是啊。”我笑着说，“你篮球很棒！”
　　“马马虎虎！”他不好意思的搔搔后脑勺。然后像想到什么，拿出手机，“这次可以把电话号码给我了吧？”
　　我一愣，然后说，“当然可以。”
　　他一边输着号码一边说：“你男朋友管的很严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原来他一直记得那次被拒绝的事情，然后我晃了晃手机说，“以后常联系，先走了。”
　　“再见。”
　　那天我在书店呆了一下午，手里一直捧着一本画册，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出来了，因为那是我爸爸出的。上面的署名留美艺术大师齐穆迁作品。画册上的作品是我没有见过的，多数都是风景，那些异国的景物在父亲的笔下也好像被赋予了灵魂，生动逼真又传神。我抚摸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图画，就好像握着父亲的手一样，让我不想放手，不想放开。
　　我没有买那本画册，即使买来了也是给自己徒增烦恼。我买了一本英语四级的练习题然后离开，出来时才发现已经是傍晚，校园在暮色中安静和谐，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校门口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我漫步在校园里，丁香花的香气幽幽的飘来。站在一棵丁香树下，那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挂满枝头，在这个美好的傍晚时分静静盛开，心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借着路灯的光亮和丁香一起合影，然后把照片发给如风。刚刚发完，就接到铭晨的电话，说要一起吃饭。约好地点，我就干赶过去，连手机没电关机了都不知道。
　　两个人在学校食堂里吃了饭又去食堂一楼的冷饮店喝了东西，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十点钟了。一进宿舍，娟就走过来有些急切的说：“快点给你那位打个电话吧。”
　　我正疑惑：“怎么啦？”
　　“在不打过去，他就要把我们的电话打爆啦！”娟夸张的说，其他两个也凑过来很肯定的点头。
　　我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没反应，心里大喊糟糕，赶紧充上电，开机。不看还好，哇天！三十几个未接来电，一大半都是尚如风的。我赶紧打过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暴风骤雨。
　　“…….”不过半天没有接，我有拨了一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没人接。我的火也烧了起来。把手机扔到桌子上，准备洗漱睡觉。
　　整整一晚，尚如风没有再打来电话，第二天一早六点手机刚刚开机，就嗡嗡的震动不停，我摸出手机哑声哑气的说了一声喂。
　　“是我。”如风低沉的嗓音传来。我看看那三个还没醒，就起身去走廊接电话。
　　“你昨天去哪了？打你手机关机。”他的声音还是哑哑的，听上去很疲倦。可是我的气还没消呢！也就能没理会。
　　“没去哪，和同学吃饭聊天呗。”我漫不经心的说。
　　“谁？”
　　“就是铭晨。你见过的啊。”我还是那样不经心的口气，“再说我有给你打电话，你不接，这不怨我。”
　　“呵！”如风不满的说，“原来如此。那是怨我了？”
　　“对呀！”
　　“齐涵。你太过分了。”如风厉声说到，就是这一句话我也火大了。对着他喊，“你才过分呢！手机没电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还要剥夺我交朋友的权利吗？”
　　“齐涵。”他说，“我现在很累不想跟你吵架。”
　　“我也很累。”我气愤的说，“有谁愿意早晨一醒来就和你吵架啊？”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不吵你，你……再见。”然后就挂断了，我看着手机屏幕由亮变暗，气得咬牙跺脚。这是我们第二次吵架，比第一次更激烈。好像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都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摩擦，但是我们两个都是不愿意做过多解释的人，所以矛盾积攒的越来越多，一旦爆发就会无法挽回。有时候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却成了导火索，引燃了那个膨胀点，轰的一声四分五裂。那次吵架之后我们有很久没有联系，这样的疏离让我不安，我以为我们就这样结束了，不会再有将来了。我痛苦了很久，也后悔了，但就是不肯先低头，不肯迈出那一步。如果不是候瑶娜的出现，我想我和如风还要在这样的冷战中为了自己的自尊而固执不前。
　　那时候因为身体不舒服我正躺在床上，窗户开着，八月的热风掀起窗帘，阳光很足，夏蝉不知道在哪棵树上鸣叫，刺耳的声音一波接一波的传来，有闷又热的天气令人心烦意乱。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我不得不起来，当时以为是刘慧云，看也不看就开门，但是那人没有进来，我才注意到门口那个没有化妆的女孩，我先是一愣后来才认出来这个女孩子是候瑶娜。
　　“有事吗？”
　　“有。”她双手环胸气势一点也不输，走进来。
　　“坐吧。”她站在那没动，我也不勉强，自己坐下，她低着头看我，表情不屑。
　　“什么事情，说吧。”我实在没有精神和她纠缠。
　　“你们分手吧。”她的话让我瞬间耳鸣，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这个花一样的少女。
　　“什么？”
　　“我说，你们分手吧。这样对你们都好。”她一字一顿的说。
　　“这是我们的事情。”
　　“我喜欢如风哥。所以你们分手吧！”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绞痛，后背升起一层冷汗，我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无力的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如风哥都快疯了。他以前从来不吸烟，也不会喝的烂醉，现在只能用这些害身体的东西来麻痹自己。”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那天他找不到你，有多着急。那天他妈妈的病情恶化，他怕晚上你打电话找不到他，想提前通知你，谁知道你却和别的人约会去了。他累了一晚上，拿出手机看到你的来电马上打回去，你还和他吵架，你知不知他有多辛苦？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她缓了一下又说，“齐涵，你太自私，你什么都不懂，你只知道索取，只知道要他的关怀和保护，但是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最需要安慰刀锋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别人约会聊天！你到底爱不爱他？”
　　“和你有关系吗？”我的内心已经波涛汹涌了，但是还保持着刚才的语气冷冷的说话，没有一丝波澜，只是颤抖了很多。
　　她恶狠狠的瞪我一眼说，“你若是不爱他，就离开他，别让他难过伤心。”
　　“我不离开又怎么样？”
　　“那就别怪我。”她撂下这就话就摔门而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趴在沙发上颤抖着，然后听见自己的哭声。
　　晚上我来到如风的住处，门是锁上的而我又没有拿钥匙，我只好坐在那里等。这时小院里的另一户人家走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
　　“来找这个小伙子？”老人问，月光下老人面容和气亲切。
　　我站起来说是。老人说，那个小伙子在医院照顾他母亲，要很晚才回来，她还邀请我去她家等。我最后还是拒绝了。老人回家了，我又一个人坐在那里，白色的月光下四周都很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几户人家的灯都熄灭了。静悄悄的夜包围着世界，我双手抱膝把头埋在两膝之间，困意袭来就睡着了。
　　猛地被什么声音惊醒，抬头正看到如风推着自行车从大门进来，我站起来小跑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放好车子，开门进屋开灯，我就一直站在外门观察着他的变化。淡淡的灯光下，他的背影瘦削了很多，想必这段日子过得很辛苦。他洗了把脸，又拿了一碗泡面倒了开水然后盖上，放到矮几上，自己就坐在沙发上，没再看我一眼。一会儿又打开电视，不停地换频道，声音调的很大。我就一直站在门口，像个犯错的小孩儿站在等待家长的惩罚一样。他吃了几口面，当啷一下把叉子扔到桌子上，我的心也咯噔一下，怯怯的看着他有些怒火的向我走来。
　　“矗在那干什么，烦不烦？”他气呼呼的说，看我一眼，我注意到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前额的碎发湿漉漉的，好像有水珠滴下来似的。我站在那里把头压得更低，连看都不敢看他，来之前我就想好了，只要他不再生气，他说什么我都接受，绝不还嘴。
　　“不是不想理我了吗？不是不想再联系了吗？”他走过来发泄着自己的怨气，“现在又楚楚可怜的站在这儿算什么意思？嗯？”他说完就坐回去，双手环胸，一语不发。我挪着步子走到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如风，你瘦了。”我的眼泪就这样簌簌的往下掉，一滴一滴的落在手背上。
　　“唉！”他叹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又多了几许哀愁和疼惜，他捧起我的脸，用两个拇指轻轻地擦掉那两行泪痕。额头和我的相抵，他的气息里有淡淡的烟草味。
　　“丫头，这段日子我真的很累。我妈妈的病情又反复了，我很怕那一天的到来，我怕失去她。你知不知道和你吵完架，我有多后悔，可是当时我妈妈的情况很危急，不容我想太多，我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的照顾她。我也想通过这段日子来让自己好好地冷静一下，但是我每天都很想你，真的。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我会半夜起来抽烟，然后一直坐到天亮，我也想过把自己灌醉这样就不用想你，但是没有用我就是会疯狂地想你，特别是看到母亲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怕失去她同时也会失去……”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定定的看着他越发成熟的脸庞，“不会的，你不会失去我们，永远不会，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等阿姨醒来。”
　　他没有说话，深情地看着我，用手抚摸着我的脸，然后轻轻地吻我的脸颊，鼻尖和嘴唇。我们闭着眼睛享受着彼此给予的温度。他的手搂紧我的背，我的双臂攀上他的颈项，我们都沉浸在这种温存的氛围里，四周很安静，天气闷热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雨，暗淡朦胧的灯光让此刻的气氛更加升温。如风的吻变得越来越激烈，我节节败退，他压下来，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脏剧烈的跳动，身体颤抖得厉害，无意识的推拒他。他感觉到我的变化，撑起双臂打量着我，伸出手抚摸着我潮红的脸。我慢慢挣开眼睛，刚刚流过泪的眼睛，睫毛还湿漉漉的。我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小心怯怯的说，“我还没准备好。”
　　如风温柔的笑着亲吻我的额头,然后趴在我的胸前，闷闷的声音通过我的身体传来，“嗯，我会等着你。”
　　暴雨在午夜时分来临，记不清这是入夏以来的第几场大雨，雷雨交加，每一颗雨点都有力的拍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像爆竹一样又脆又响。屋檐下形成了雨帘，连成线的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溪流。
　　早晨醒来，天空已经放晴，大朵大朵的白云镶嵌在蓝宝石一般的天空中，太阳已经升上地平线，发出万张光辉。人都好像重生了一次，这种新生的感觉真是即奇妙又令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