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69、六十九，明枪

　　异国的夜晚，有些特别。
　　洛日只觉这陌生城镇无处不在一种难言的湿润感。大概是位处海岸边的关系，时刻都可以感觉到风的存在。饱含水气的暖风，如无数慵懒暧昧的手指，游走在她的四周。
　　辛那提城，这个乌斯国的都城和罗德塔拉只隔了一个片海，气候却是完全的不同。
　　兰斯和那个神秘的男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冷冷地嘱咐她不能出了这个房子，便都没了踪影。暂时的安宁，洛日索性躺下，打算饱饱地睡一觉，再多的事，也等明天再讲。
　　可是睡到深夜，听到门开一阵声响，兰斯带了一身的腥气进门。洛日定睛一看，发现他手臂上湿漉漉的，竟满是鲜血！
　　兰斯神色惊悚的看了她一眼，急喊：“快来帮忙！”
　　短袍显然是被刀刃割伤，肩下胸口处竟还有一个洞状伤口，血流不止，赫然插着一只断箭。
　　洛日忙扑过去帮忙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兰斯痛呼了一声，轻声道：“柜子里有药。”
　　洛日俯身在柜子里找，找到了一大堆不知名瓶瓶罐罐，却不知道哪个能派上用场。心里一急，转头急问：“哪一个是啊？”悚然压低的嗓音，不觉间已隐带哭腔。
　　兰斯仰面躺在床上，这时忽然抬头瞧着对面神色异样的女人，眼中似有什么闪烁了一下，低声道：“黑色的。”
　　洛日对包扎伤口是轻车熟路，撕开兰斯的黑衣，看了看伤，幸好伤得并不太深，敷上伤药，包扎妥当。
　　可是再看向他肩下的断箭，不禁有些害怕，为人拔箭——要从那血肉里挖出东西，又没什么可用的工具……
　　兰斯疼得冷汗不断，咬牙睁开眼，正看到洛日脸上的犹豫神色，喘着粗气突然笑道：“怎么？害怕了？”
　　懒洋洋的无谓语调似乎是他的习惯，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还是不自觉地冒出来。
　　洛日握了握拳，手轻轻附上那个鲜血涌出来的伤口，闭上眼睛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低低地道：“我帮你把它弄出来，你忍一忍！”
　　刚说完，兰斯只感觉右臂被她往下一按，死死掐住，接下来，洛日的头已埋到了他胸前，柔软的舌头碰上他的皮肤，细细的牙齿，狠狠嵌入！
　　兰斯直觉那片疼得快麻木的地方被什么往上一提，“噗”地一声，断箭被拔了出去。他霍地低下头想看，却碰到了一个黑色的头颅。下颚触到她柔软的长发，一股别样的气息漫向鼻际，刹那间，他似乎没有了疼痛……
　　洛日控制住剧烈的心跳，右手加重了几分力道掐住兰斯的左臂，吐出嘴里的箭尖，另一只手迅速用软布压住了伤口。眼看着血渐渐少了些，才顾得上看他。
　　刚才还纳闷，这男人怎么一声不吭？一看才发现，兰斯早已晕了过去，静静地躺在她身下，倒睡得一脸沉静。
　　“啊！”洛日细看自己当下的姿势，惊呼出声，她这样半伏半趴在一个男人胸前，简直是暧昧到极点。不过回头一想，她这个居心不轨的“盟友”，在关键时刻倒还算相信她。。。
　　仔细替兰斯包扎完伤口，洛日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睡意全无，静下来盯着兰斯那张跟往日里截然不同的脸。这男人深更半夜出去，还受了这个重的伤，不是遇上了仇人就是去干了什么大坏事！跟着兰斯来到乌斯，洛日第一次感觉到此行似乎潜藏着一些汹涌可怕的东西，这些危险暂时还流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可偏偏她又感觉自己似乎触手可及。
　　她的“赌约”，不知会被这个男人用来做什么？他既然知道了她所谓的“神使”的身份，肯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想到关键处，洛日突然一阵警醒，她现在正可以逃走的！！！一个念头升起，整个人兴奋得都有些发抖，出了城，找一艘商船，她就可以回去希罗。
　　没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洛日只匆匆从兰斯带回的箱子里取了几样首饰，带些金子在身边，总是没错的。
　　轻手轻脚出了门，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巷子里暗沉沉的，清冷地月光洒落，一地寂静。洛日左右查看了一下，确定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奔出了小巷，照着来时的路，一气跑到了港口的鱼市。已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开始在摊上摆上新捞的海鲜，看见形色匆匆的少女，都投过来略微好奇的目光。
　　洛日瑟缩着低下头，找了个神色可亲的金发老头询问：“请问，这里出港去希罗的商船，该到哪里去搭乘？”
　　摆弄着活鱼的白袍老头抬起头，看了眼前形貌出众的少女一眼：“你是哪国人？”
　　“呃，我是希罗来的。”征愣了几秒，洛日微笑着答道。
　　“希罗，希罗什么时候有了黑头发的女人，啧啧……”老头罗嗦了大半天，却不回答。
　　洛日有些不耐烦，又不好发作，“今天~~~有去希罗的商船么？”
　　“哎呀，孩子，你不知道出海要城主颁发的通行证吗？你一个人，要独自去希罗呀？你知道过恒海得要多少天？希罗的商船一星期才有一艘，你这么急匆匆的，想干什么？……”
　　老头说话的频率快得让人切不进去，洛日听得脑门发紧，却又觉得好笑。自从在孟斯塔拉出了事，她几乎是时时神经紧张，低沉萎靡，对这样因多话啰嗦而莞尔的时刻，倒觉得有些陌生了。
　　脸色僵硬了一刻，洛日终还是笑了出来：“照这意思，我是走不了了？”笑完了，才发觉自己竟并没有觉得太失望，怎么倒像是得了一个安心的理由，折回那间小屋。
　　“得先申领通行证啊！”看了一眼洛日，老人挥刀斩下了一条大鱼的尾巴，扔到了一旁的竹筐里。
　　“为什么砍了尾巴？”洛日不解，顺口便问了一句。
　　“这海刺鱼的尾巴，可是有剧毒的，一小截，就可以让你魂归咯！”
　　“真的？”洛日瞪大了眼睛。抬头发觉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还是回去看看那人怎么样了！没犹豫，转身离开了鱼市。
　　小屋内依旧是黯淡一片，床上的兰斯还是原来的姿势躺着，呼吸声绵长舒缓，看来是睡得有些沉。没人知道她这一遭去而复返，轻巧地坐入靠椅，洛日合上了眼。
　　清晨时分，小巷外嘈杂的声响惊醒了躺在椅背上睡去的人，钝重的敲门声震得人心惊。
　　“开门开门，快开门！全城搜查！！！”砰砰的敲门声交杂着粗暴的呼喝。
　　洛日刚想起身去开门，床上的兰斯已惊起，递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色，右手已握住了长剑，蓄势待发！
　　洛日从他那警戒的眼神里窥见了一丝紧张，便知道事情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重新坐下，定定地望着他。
　　门外的敲了半天不见反应，便用力撞在了木门上，“哐当”一声，震落了一些灰尘。木门顶不住几下撞击，便已摇摇欲坠。洛日瞧着兰斯咬了咬牙，起身藏到了门边，做出了一个伏击的动作，一脸苍白无力，眼神却狠厉无比。
　　各种念头在洛日脑中急转，情急之下不知哪来的勇气，霍然起身，不顾他伸过来阻拦的伸臂，开了门，撞上了门外几张气急败坏的脸，“唔……什么事情啊大人？”极力揉着双眼，洛日看起来一脸没有睡醒的样子。
　　兰斯躲在木门的暗影后，死死盯着她那张故作表情的脸，手微微发抖。
　　“半天不开门，找死吗？”气势汹汹的卫兵瞧见开门的是个迷糊的女人，脸上的煞气不觉也就收了几分，只冷冷道：“城主大人昨晚遇刺，所有的民宅，都要搜查，这屋里，就你一个人么？”
　　“哦，这样啊，竟然有人敢刺伤城主大人？”洛日夸张地捂住嘴巴，仿佛被这个消息吓了一大跳，另一只手还不忘悚然地抚着胸口。
　　“这里就你一个人住？”推开了她，一身银甲的卫兵直往里面窜。
　　“哎呀……”被推得倒在了地上，洛日一脸柔弱地抬起了头，不经意地松了一下短袍下的小袋，黄金首饰就这样呼啦啦地全数掉了出来。洛日惊呼了一声，刚要去捡，却见那些东西已被一双大脚踩在了底下。
　　“看来这里是没什么可查了，不想惹麻烦，就赶紧回里面呆着吧！”隐带恶气地说完，几个卫兵匆匆捡起地上的首饰，竟再不看洛日，收身便去了别家的门前。
　　长吁了一口气，洛日扶住木门，惊觉背上已有微凉的冷汗冒出来。这样走在刀锋上一样的时刻，真是该死的——他那是什么表情？
　　兰斯冷冷地盯着她，一言不发地呆站在门口，似笑非笑。
　　“真有你的，洛希！”压低了声音，握着长剑的男人双眼亮得吓人。被他那么一看，洛日竟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什么秘密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4月6日，三章。晋江首发。 8月11日 略微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