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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能说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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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算漂亮,但是却长得一团和气。皮肤白,头发偏黄,微胖,身子骨看起来很结实,似乎不大能看出来腰在哪。脸盘大,但细眉细眼,算是眉清目秀,嘴唇偏薄,嘴角上翘着,给人一种温顺善良的感觉。
她的大脸盘,结实的身子,一团和气的脸,都让人感觉到是那么的踏实、自在。方正言回味着刚才的那次相亲,在心里慢慢地感觉着这个女人。
他一向烦透了这种相亲方式,双方都是那么的急功近利,看对方,被人看。注意着适当的言行举止,一顿饭下来再没了谈话的兴趣。几次后他拒绝再去相亲,但母亲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又让他不忍,于是来见她,是母亲娘家一个远方亲戚的女儿。
那亲戚本是庄稼人,但会做生意,有点积蓄后就在城里开了家杂货店。就只一个女儿,但并不很娇惯,身体结实也很勤快,不大爱说话,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她妈妈也不舍得她离开家,于是就没去找工作,在店里帮忙干活。一家三口的日子过得倒也很顺心。
他没接触过这样的女人,有点好奇,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民的女儿会是怎样的,也许愚笨,也许粗俗,不然一般父母不大可能愿意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论经济条件自己最多也就算个中等,她没必要为了这个找一个比自己大很多的丈夫。
一方面不忍拂母亲的意,一方面是也是由于好奇,生活太枯燥,他实在想有点新鲜的事新鲜的人出现。约在咖啡馆见面,他有些恶意的想着一个农民憨直的女儿坐在高雅的咖啡馆会是怎么的情形,这次相亲让他轻松,因为想着没可能,也就没必要再去装模作样。
到了约定的座位,她已经在那了。他微微一笑,果然是个傻女人。她低着头正认真地搅咖啡,他过去打了招呼,听见他声音,她迅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使劲地搅咖啡,半天没理他。
他一愣,旋即又笑了,他颇觉好玩,似乎又回到了中学时代,也许是初二吧,第一次费老劲地把一个女生约出来后,俩人尴尬的要命,几乎就是现在的情形。想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于是跟个小男生似的坐在她对面调皮地看着她,她搅咖啡的速度慢了下来,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他腼腆着笑了下,说:对不起。顿了下又说,我叫赵晓香。
他就是在这时仔细地看清了她的长相,这张脸不漂亮,但看着舒服,他记得有四个字马上闪现出来,那便是一团和气。她嘴角上翘,于是看着她似乎总在微笑。这张脸上有一种温和得像一团棉花似的神情,让他感觉特别的轻松和自在,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于是他收起脸上玩笑的表情,对她笑笑。她还是不怎么说话,只是喝咖啡,偶尔看看他。
上午的阳光真好,明亮温暖,斜斜地透过落地窗打在她身上,于是她整个的被阳光笼罩了,她偏黄的头发似乎变成了金色,四周氤氲着一种亲切的氛围,这感觉好熟悉,他闭上眼睛,似乎回到了童年时在乡下姥姥家晒太阳的时候,一股暖意从心底袭上来,刺得他鼻子发酸。
那时候,姥姥总是让他靠在院子里那棵小白杨树旁边晒晒太阳,小时候他太白,姥姥不喜欢,要太阳把他晒的健康一点。于是他总是靠着小树跟它一块晒太阳,那么温暖的太阳能把他的心也晒得一片金黄,片尘不染。那感觉是那么的温馨与圣洁。
成年后他总是在心底一遍遍地重温、怀念那个美好的时刻,可是一切都变了,那种感觉他越来越难找。然而在今天的咖啡馆,那种美妙的感觉一点点地浮了上来,他感动地几乎想哭。于是不知不觉间他说了很多,平时几乎懒得跟母亲说话,可今天他说了很多------
他忘不了他的妻子,这么多年了,别人以为他恢复过来了,可是只有他和母亲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过去。他日日夜夜在心里折磨自己,他没有一刻忘了妻子那委屈而又仇恨的眼神,每想起这个,他的神经几乎要崩溃掉。
这些年还好有母亲,她总是会在他受尽折磨的晚上,过来安静地看着他,无言地抚着他的头安慰他。母亲那双忧郁温和的眼睛总让他心如刀割,他一遍遍在心里发誓为了母亲他也要好好地生活,可是总也做不到。这些年了,他妻子的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隐忍着一切,他用这种折磨惩罚着自己。今天在咖啡的醇香的气味中,在令人欲醉的温暖的阳光中,看着她那双跟妻子一样温顺如鹿的眼睛,他慢慢地说了出来。慢慢地一点点从心里卸着那沉重的负担。
他和妻子乔佳是大学同学,在见到她之前他从不相信一见钟情。那是开学第一天,大家排队报到,他正无聊的在队伍里站着,忽然身后一个纸飞机撞上了他的脑袋,他一回头,看到排在身后的她,空气中出现了一种花开的声音,是那样的细微而又惊心动魄的声音,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在他呆愣的时候,乔佳轻抿着嘴笑了,说:不是我。第二天他开始满学校地找她,第三天他开始了他今生的最后一次疯狂追求。寒假回家他带着乔佳见了母亲。
甜蜜浪漫的四年相恋后,他们结了婚。那些日子是他最为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地为了这个家绞尽脑汁地赚钱,想尽各种办法制造浪漫,逗乔佳开心。那样的幸福让他终日神采飞扬,乐于助人,他好心情地帮助一切需要他的人,他希望所有人跟他一样的幸福。那真是段如梦般的日子,身临仙境的梦。
然而生活还是慢慢有了变化,外文系出身的乔佳找到了一份待遇丰厚的工作,是给一个外企公司的法国老板做私人翻译,那天他做了一桌子的菜恭喜乔佳找到好工作。生活在他们面前展开了一幅无比美妙的图画,似乎只等着他们一脚踏进去,幸福将属于他们。看着她开心地吃饭,他满心的幸福。
幸福中的人总是昏头昏脑的,除了自己和恋人的小幸福似乎看不到别的事。
一日吃饭,母亲边吃饭边漫不经心地跟乔佳聊着,小佳这条项链挺漂亮,比我买的那条好看多了,很贵的吧?乔佳含着饭,摇摇头唔了两声。他没在意继续埋头吃饭,临上班走前,母亲送他们到门口,抚着乔佳的手袋,说:妈妈我呀孤陋寡闻的,现在这些新鲜事啊我也不懂,不过我看你们那些杂志上,总是有这个样子的小包,价钱贵死人的,真是不明白,就两片布怎么那么贵哟。
他开心地笑着他的傻妈妈,可妈妈温和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乔佳已经走到车旁边了,他劝回母亲,追上乔佳。
路上他开始仔细地看乔佳的手袋,LV的,还有那条项链不清楚牌子,但看起来价格不菲。他不是很了解时尚,但是他知道以他和乔佳的经济状况是不大可能买得起这些昂贵的东西的。他的心缓缓的沉沉的又咯噔了一下。
一路车开得他心猿意马,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可是等红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烦躁地拍着方向盘。乔佳一路沉默,她本身话就少,今天更是一言不发。他感觉到了她的不高兴,下车前乔佳冷冷地盯着他说,原来你也会乱想我。他愣住,无言以对。
是啊他方正言怎么可以这么想乔佳,别人可以他也不能的。他愧疚着折回去上班,下午下班后他特地去给乔佳挑了手链,准备回去赔礼道歉,然后继续过他们甜蜜无间的小日子。
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他祈求着上苍就这么让他过下去吧,他不要大官大财,他只要跟母亲和乔佳这样幸福的过着平凡的小日子。他没有意识到从不信教的他在回去的路上,默默的在心里做了上百遍的祈祷,他是那样迫切而又绝望地祈求着,他简直要愤怒自己了,他不明白他的心慌从何而来,他甚至想把这条链子摔出窗外。
三步两步他冲进家门,跟厨房的母亲打着招呼,眼睛四处找着乔佳,乔佳今天一天没给他一个电话,这样的事从没有过,这让他感觉不安。母亲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小佳来电话说了,她吃过饭再回来,让咱们先吃。他扯掉领带把自己摔在床上,愣着眼瞪房顶。
母亲也没理他,把饭搬到桌上,喊了他一声后自己开始吃饭,他在母亲面前感到惭愧,整理好表情,过去与母亲强颜欢笑地吃了饭。饭后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告诉母亲朋友岗子约,出了门。
他进了他好久没去过的酒吧,那里的气氛陌生而又熟悉,三杯酒下肚,他找到了感觉,他呵呵地笑了开来。没碰见乔佳之前,他是这酒吧的常客,跟朋友边喝酒边莫名其妙的呵呵笑,没什么理由。可是现在身边的男孩女孩都是那么的小,那么的让人讨厌,他开始痛恨自己了,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吗。他的笑慢慢地僵在了脸上,僵得他全身难受。有乔佳电话,他愤怒地给挂断。
跌跌撞撞走在回去的路上,晚上的冷风吹过,他有点清醒,拿出手机,他给乔佳发了个短信息:对不起,今天工作不顺。快到家的时候,乔佳信息来了:我怀孕了,你个混蛋还不回来!他猛一激灵,差点把手机甩了出去,他站在原地瞪着月亮呼呼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手忙脚乱地整理一通衣服,向着家门直冲过去。
没顾上跟母亲招呼,直接冲进他房间抱着乔佳开始呜呜地哭起来,他不管不顾的几近于嚎啕地哭着,心里面似乎有一长江的委屈要把它哭出来。身前身后两个女人看着他都佯装鄙夷地笑着,笑着笑着眼泪都来了,母亲转身离去。大家心照不宣,但是都明白这件事是过去了,他们一家还跟以前一样,母亲简直是满心欢喜地听着儿子的哭声入睡了。
从此后他更加地宠乔佳,母亲有时候都要笑话他,但他不管,他规定了一系列乔佳不能做的事情。每天亲自给她煲营养汤喝,乔佳怕胖不愿喝,他就每次都软磨硬施地缠着她,他是那么愿意去哄着她吃饭,他要他的孩子一生出来就很漂亮聪明。
以前乔佳不让他去接她下班,说单位有班车不坐白不坐的。但现在他不准她再坐班车,要由老公亲自来接。乔佳无奈应允。从此他简直跟乔佳单位的人比自己公司的同事还要熟,女人们一律很喜欢他,一个个羡慕着乔佳。男人们也从开始的点头招呼到跟他可以谈东论西了。
一天他等乔佳的时候,乔佳一同事指着一个不年轻的外国男子说,呶,就他了,不过乔佳好样的。说完就走了,留下他在心里慢慢地发酵着这句话,心里那条裂缝又开始隐隐作祟。乔佳还没出来,他给她打电话说公司有事不能等她了。把车停在路边他埋头抽着烟,远远地看着乔佳出来了,上了一辆车了,看着乔佳跟旁边驾驶座上的法国男子开心的聊着。他抖着手一根接一根的猛抽烟,慢慢开回去,若无其事地问乔佳坐班车回来的?乔佳嗯了一声,他开始了心烦意乱。
莫名其妙地跟踪过几次乔佳,他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但他控制不了要这么做。那段日子他心神恍惚,他看见他们在法国餐厅,他们在喝茶,他陪她买一些婴儿用具,比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要仔细殷勤,他们在咖啡馆边聊天边工作-------
乔佳从不跟他谈她的法国老板,他想问又羞于自己的行为,看着乔佳那张坦荡的脸,他经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心底有一道裂缝越来越宽,在他们生存的空间中恣意地涨大着它自己,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僵硬,有种逼仄感让他无力控制。
他去酒吧的次数多了起来,他顾不上乔佳正怀着他的孩子,好几次对她发脾气 。一次他又喝得半醉坐计程车回来,下车前看到乔佳从一辆车上下来,她笑着站在车边,那个外籍男子过来笑着揽了下她的肩膀,看着她走进楼门才转身进车。
顿时他酒气上涌,胡乱摔给司机一把钱,踉踉跄跄地跑进家,乔佳已经换了衣服,正准备倒杯水喝,他抢过杯子灌进喉咙,之后就那么死命地捏着玻璃杯冷眼看着她,捏得他手指骨节开始发白,他还是一言不发,血红着眼睛。乔佳开始不安,要从他手里抠出杯子来。他紧咬着牙齿,那里面是紧关了很长时间的愤怒,他怕一不留神它们会呼啸而出。
拿不下杯子的乔佳开始生气地拍打着他的胳膊,她的手链也一荡一荡的蹭着他的皮肤,那金属的冰凉的质感像触电似的从他手臂直传入心底。不是他买的那条,她从不带他买的东西,项链手链都不是他千辛万苦挑的那个。够了!几近癫狂的他猛一扬手,然后他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他的生活在这短短的几秒之内彻底毁灭。
时间凝滞住了,空白了,世界被抽掉了空气,乔佳无声息的瘫倒到地上,被撞倒的饮水机四仰八叉的横倒着,水流着,咕嘟咕嘟-------他感觉自己要心脏麻痹的死去,从厨房冲出来的母亲,用可怕的眼神瞪着他,恨不得用手里的菜刀砍他一刀。
一直到乔佳进了急救室,他僵住的手指才慢慢的缓过来,他像一滩泥似的从椅子上流了下来,萎顿在地,他抱住头,心里是无边际的黑暗,那黑暗要淹没了他,要把他拖入一片冰凉的荒地。他不敢想结果会怎样,他家里卧室和客厅不是一个平面,饮水机放在四个台阶上的边上,乔佳怀孕三个月,他不想想下去-----
孩子流产了,病房里一点生息也没有,他扑进去,然后他看见了那折磨他多年的眼神。乔佳不哭不叫,就那么含着眼泪,用无神的眼睛盯着他,那么委屈那么残忍的眼神让他开不了口。
出院后乔佳迅速的办了出国手续,离开家的那天她说:你终于满意了。那眼睛里的伤痛和疲倦让他在那一刻彻底的万念俱灭。不年轻的法国男人困难的用汉语跟他说着:你的心太狭窄,乔佳是我的女儿,是我的朋友,我会给她找一个比你好很多的丈夫。
他们走了,一切都离他而去,世界遁去了,满满的空白中只剩下了他,和他的悔恨、自责------他一遍遍的在心里折磨着自己,母亲也只能就那么看着他,他的无助,他的自虐。
似乎很久以后,岳父来他家,眼睛里隐忍的哀伤与仇恨让他异常的恐惧,终于那颤抖的嘴唇说话了,小佳走了,车祸,她心情不好,一个人开车出去,结果------
他记得母亲扑过来抱住了他,他在病床上醒来看见母亲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对母亲咧了咧嘴,终于还是没笑出来,这些日子他几乎忘记了要怎么去笑,他的神经衰弱到了极点。他执意要回家,于是医生给他开了些安定片,告诉他自己调节吧。
母亲把家里变了个格局,收起了乔佳的所有照片,他没说什么,他知道母亲的心,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乔佳是心里的伤口,他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像是擦洗伤口的盐水,碰着疼着,永不愈合。
已经八年了吧,很不短的日子了,他老了些,母亲更老了。母亲眼睛的忧伤逐日地浓郁着,慢慢地简直要在他心里开辟起另一道伤口。他劝着自己,重新生活吧。
一天午饭时,他埋头扒着饭,一边对母亲说,晚上别等我了,岗子给我安排了次相亲,可能会晚点回来。他感到母亲那边静了下来,他不抬头继续扒饭,母亲离开了饭桌,过一会儿他听见了厨房里母亲压低了的哭声,那顿饭母亲没再回来吃。他上班要走的时候,母亲拉住他,非要他换上自己刚熨好的衣服,他顺从的换了,给母亲摆一副好久没有过的大鬼脸,看着她眼睛又要湿了,他赶紧跑出门去。
他想改变,想给母亲一个放心,可是几乎每次相亲都不欢而散。岗子一遍遍的骂着他:方正言你有没有搞错,你每次都摆那么一张怨妇脸,人家谁受得了啊,你看看你那张臭脸,谁欠你八百万呐真让人打心眼里讨厌,还有,人说五句话你搭一句腔,走神也不会挑个时候!哎你给我点面子成不成!岗子简直对他恨得牙痒痒,他也觉得很对不起朋友,让他就别再费心了,可是没过多久岗子又会拉他见一个女人,他不忍拂朋友意,可是他真的厌烦这个事情。每次回来后母亲都会仔细的问情况,他总是三言两语敷衍着:性格不合了。母亲眼睛里燃起来的希望之火慢慢的微弱了。
然而这次母子俩都没报多大希望的相亲,却似乎不一样了起来。
回到家,他对母亲笑笑说,还好,再试几天看吧。他看见母亲眼睛里那微弱的火光又开始哔哔啵啵的燃了起来。母亲开心得像是年轻了十岁,赶紧给娘家打电话,谢谢那个媒人。
第二天,母亲一大早便精神抖擞地开始收拾家里,忙得满头大汗。她换了新的桌布,沙发垫,窗帘……家里一簇簇的新鲜物件冒着生机,他目瞪口呆的看着精力旺盛的母亲,想帮忙都插不上手。他就那么在旁边看着看着,忍不住地泪如雨下,我的老妈妈呀。
第三天,母亲要他把小香带回来吃顿饭,正在猛吃饭的他差点噎住,母亲叫她比叫她儿子还亲切。他忍俊不禁,笑话他老妈还挺前卫呢,这才交往三天哪。不过还是耐不住母亲的唠叨,答应明天带回来给她老人家过目。于是母亲乐滋滋地买了一下午的菜。
下班前接到赵晓香的电话,约他一起看场电影。他在心底慢慢地笑了,一下一下的那温暖的笑漾得满心都是。
这个女人似乎不懂得要矜持,他约她她会很开心地笑出来,他不约她她便来主动约她,不过却是很胆怯的声音,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气。他知道她满意他,像个小孩子似的想依赖他。不过她确实也小,才二十四岁的姑娘,他不明白赵晓香怎么会不介意自己比她要大上十岁的年纪。
电影院里的空气黑沉沉却又带点甜味,看着黑暗中她明亮的眼睛,他放松下来几乎要睡过去。像是在一个极黑的夜里做了一个沉沉的香甜的梦,看着朝霞满意地醒来。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她揪着他的袖口跟着他慢慢地移动着。他突然生出一种豪情,想给她开辟一条坦荡荡的路,清除所有的障碍。多少年了,他第一次为自己而感动了。
她蹲在路边的小摊边仔细地挑着钥匙扣,跟摊主还着价,然后开心地跑过来递给他看。月光很好,不是很亮,但有一种柔情。他说了妈妈请她明天过来吃晚饭,她眼睛里有惊喜的光芒,随后又手足无措地问他该注意什么事情,他笑了说妈妈很好的,你随意就好。可是她马上更加紧张了起来,一副丑媳妇怕见公婆的样子,他心情大好的安慰着她。
第二天下班他去说好的地方接她一块回去。见了她吓一跳,她还是平时的样子,没有刻意打扮,可她身边地下放着一堆堆的东西,简直是搬家的样子,真难为她怎么给拿到这儿的。他忍不住笑了:哎,我家没有东西给你吃啊,要买这么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但还是坚持要他把东西都搬上车,他真是无可奈何,在她面前他似乎感觉自己很老的样子,她简直跟自己女儿似的,于是尽量都顺着她。
母亲早已听见声音过来开了门,她跟在他后面进了狭窄的门道,他正准备让开身来介绍她们认识,却听见身后一声紧张而又翠亮的声音喊道,阿姨!然后就见她屏住呼吸地看着母亲,母亲楞住了,然后脸上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呀,闺女,是你呀,来来来。说着便拉过她的手,爱怜地抚着她的胳膊,往沙发走去,这时的赵晓香长出一口气呵呵的笑了起来,说,阿姨,我怕你不喜欢看见是我。母亲乐呵呵的,哪啊,我儿子能找你这样的姑娘是他福分。
这边的方正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把自己扔在门边,而她们却自顾热切地聊了起来。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匪夷所思地发现自己确实被冷落了,他愤愤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嚷着,喂,你们不应该跟我说点什么吗!回答他的是对面两个女人开心而又神秘的笑声。他实在忍不住,像个小孩子似的缠着她们要问个仔细。
她们认识很久了,母亲有时候去赵晓香家里的那家小商店,招待她的一般都是赵晓香,这姑娘一开始便对母亲很热情,当亲人似的叫得很亲切。每次母亲从她家出来心情都很好。也经常会在菜市场碰见,总是赵晓香帮母亲拎东西,东西沉的时候就会送母亲到家门口,母亲曾多次要她进来坐坐,她总也不肯,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母亲很开心,认为有缘分,天生的是一家人。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有说有笑,气氛简直比亲母女还融洽。丢下他一个人窝在沙发里苦思闽想,他觉得这事被她们说得乱乱的,似乎这样说赵晓香一开始就认识母亲,不光认识,而且知道是他的母亲,但是他们在一起好几天,并没听过赵晓香说到她认识母亲。他越想越乱,用个不恰当的比喻,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进了个圈套。
之后他多次逼问赵晓香,但这个女孩每次都能用奇怪的逻辑把自己越绕越糊涂,索性他也不问了,反正这个老婆是赵晓香就对了,不然他的老母亲先跟他急。现在她们已经开始热热闹闹地过起了日子,简直似乎没有自己什么事,这让他一面不爽,一面幸福得几乎要颤栗了。
他们商量好了日子,他原想把婚结得安静点,但未来的岳父坚决不同意自己唯一的女儿出嫁居然不让他大摆宴席,最后他们的婚至少结了三天,完后累得他快摊成了一堆泥。看着同样累到几乎变形的赵晓香,他决定再做一次拷问,关于那个前因后果的问题,她继续采取东拉西扯的策略,俩人就这么无休止地斗着嘴,他睡着了。
赵晓香看着他,她的丈夫,她抚着他的眉毛,多精神啊,跟当年简直一模一样。虽然他脸上已有了些风霜之色,但在新娘子赵晓香的眼里,她的丈夫方正言,还是那样的俊朗,朝气。那嘴角的不自觉的笑容还是那样的纯洁而又调皮。看着看着,她幸福地哭了起来。
那年,她十二岁,初一,父母把唯一的女儿送到市里的好学校去读书。方正言作为本省的优秀大学生来给他们做演讲。那是他最好的时光,年少轻狂,青春飞扬。他有着漂亮的身板,英俊侠气的眉毛。那唇边一抹纯洁调皮的笑,致命般地刻进了她那少女纯洁温柔如白丝绸的心里,从此魂牵梦绕。
她初中毕业,考入了不错的高中,父母答应她把家搬到市里,她住的离他家不远。搬家的那天他结婚,她坐在家门口看着他敞篷的喜车经过,他还是那样神采飞扬,眼睛里的幸福像阳光似的包裹着他的新娘,嘴角的笑里更多了几分心想事成的满足。晚上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了。
她高中毕业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有一个外省的学校可以录取她,但她不愿离开家,妈妈也不愿她走,于是她就一直在家了。她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情,她无数次跟在喝醉酒的他后面看着他回家。她努力地跟他妈妈熟起来,千方百计地聊天聊到他,帮忙买菜,一厢情愿地想着她买的东西些许能够安慰到他。那许许多多的日子,他不知道他折磨自己的时候也在折磨着另一个人。
二十岁的姑娘该处对象了,她一次次的推脱,简直要让疼她宠她的爸妈生气了。终于在二十二岁的生日她给父母说了自己的心事,说她想好了,决定了。爸妈不同意,生了她一年的气。但最终还是心疼她,于是找机会让人说了媒。
二十四岁她终于跟他坐在一起了,她那么近的看着他的眉毛,嘴角。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再错过他。她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胆战心惊地等着他的电话,脸红到脖子根地打电话约他看电影。他已落成了心里的一尊玉像,那样的尊贵碰触不得。他第一次握住她手的时候,她幸福地哭了起来。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
而今天,他就躺在自己的身边,她觉得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她用被角捂住嘴无声地哭着。那么多年了,她在心里乘着他那么多年了,这要怎么跟他说呢,不,不能说。太久了,太痛苦太幸福的那么多年了,那暴露在空气中的话承不住她那么多年的心神牵挂。她要让这个秘密跟着她一起陪着他走过以后的日子。她曾在他的生命中驻足、流连忘返,为情窦初开那年的惊鸿一瞥,她那么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疗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