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墅

3、叁 琐事

　　春日的脚步愈发进了，在接连下了十几天大雪后，天空再一次放晴。

　　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镜音连深深地呼吸，吐出一口浊气，将口袋里的手握了握。冻僵了的手几乎没了知觉，他将双手用力往衣服里塞了塞，吸了吸冻红的鼻子。
　　果真是春寒料峭呢。
　　他走进画室，关上门，将冷风阻在了室外。
　　洁白的画板上空无一物，他怔怔地站了许久，突然拿起了画笔。

　　不过早上六点出头，镜音连就敲开了铃家的大门，他一路飞奔上山，即使在朔风凛冽的冬晨，也不禁出了一身薄汗。
　　开门的是睡眼惺忪的Rinto，见了门外的镜音连，一向心直口快的他不由得大骂道：“大晚上的扰人清梦你这是要闹哪样！”
　　此刻镜音连虽然很想提醒他其实已经早上六点了，但终究是自己理亏，便仍是歉疚地说道：“我找铃。”
　　谁知这话说出来，Rinto简直要炸了毛，怒斥道：“哈？！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你这是在作死你造吗！铃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
　　“Rinto……”少女细软的声音几乎不可闻，却生生地打断了Rinto的话。
　　闻言Rinto不由得转身去扶她。
　　铃穿着单薄的睡衣，发丝微微有些凌乱，扶着门框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想和他出去。”铃抬眼看他，神情坚定，目光如炬般熠熠生辉。
　　“你……疯了吗……？”Rinto像是不敢置信，喃喃自语，随即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大声说道，“你的身体那么差，出去会有多危险你知道么！你总是这样，做事不考虑后果，如果不是我陪着，你早就……”
　　“Rinto，”她神色如常，一字一句缓缓说道，“已经，没有时间了。”
　　Rinto一震，静静地靠在墙上，许久没有再说话。

　　镜音连拉着铃在深蓝的天幕下狂奔，雪地上留下了几串凌乱的脚印，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莹白的光。
　　天际已微微泛起了一片鱼肚白，好在日出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山顶。
　　那一片浅浅的白色由静而动，渐渐翻出一层层丽色，华光折射，七彩霓裳，绚烂的色泽几乎要迷了双眼，说不出形容，只觉得华丽。
　　日出，滟滟千万里。
　　一抹纯正的金色在万千色彩里呼之欲出，满目辉光。
　　许久，浮云散去，金乌跃然而出。温暖与光芒越过冬日的冷，越过晨初的凉，划过蔚蓝的天际，抵达视野。
　　耀眼得连眼泪都要落下。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没有时间了？”
　　铃沉默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他，说：“看日出啊，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不是么？”细细看来，她的脸上竟隐隐的有些悲哀，晨曦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得窒息。
　　说不出的奇怪，却也挑不出错处，镜音连应了一声，然后撇过头，讪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来看日出？”
　　她在雪地里坐下，胳膊支在屈起的膝盖上，捧起脸，正视前方，目光早已没了焦点：“看你半夜三更急急忙忙的样子我就知道了。”
　　片刻的沉默，他不觉有些尴尬，便又捡了个话题道：“Rinto是你男朋友？”
　　铃张了张嘴，才想否认，却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镜音连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终究有些沮丧，却还是扯了扯嘴角说：“他对你很好吧？”
　　她不答。
　　他疑惑地看她，她适时的抬眼，眸光盈盈，眼波如饴，镜音连觉得连心都要化掉。
　　铃垂眸，轻声说了声“谢谢”。
　　只这二字就足以让他满脸通红，方才的沮丧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都是值得的。
　　“连君。”
　　叫……叫名字了……
　　心跳再次加快，镜音连兴奋得浑身发抖，却仍是故作平静，摆出一个自以为很美的侧脸，“嗯”了一声。
　　沉浸在幻想中的连显然没有注意到铃根本没有看他。
　　“你想知道我的事么？”

　　当镜音连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小木屋的厨房里，面对着简易的灶台。他才想起自己是被铃拉回来做早饭了——毕竟他曾许诺要给铃做一顿饭的——但可不是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过来。早知如此。他就该好好地找本菜谱来看看。
　　不对，若真是早知如此，他就该请个大厨来手把手教学。
　　方才他其实是想拒绝的，但是当他的暗恋对象扯着他的衣角微微抬眼睁着水汪汪的蓝色眼睛望着他两腮浮着红云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最终仿佛下定决心用最萌最软的声音说“给我做一顿早饭好吗”的时候，镜音连满脑袋都是幸福泡泡，哪来的心思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嘛，自然也没看出铃那所谓“欲说还休”的垂眼，不过是想掩盖极力忍住笑容时的扭曲表情。
　　所以说在恋爱方面，连君果然还是太不成熟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这顿早饭，毕竟他所拥有的做饭经验也仅限于泡泡面。
　　伸出来的双手在空中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捧起了角落里那一袋米。
　　镜音连端出来的三碗野菜粥颜色略有些发黄，配上一股子焦香的味道，连他自己都不敢尝。
　　带着一种“牛皮吹破了”的羞赦，镜音连默默低下头，一下一下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铃却淡然地喝完了整碗粥，顺便丢下一句“还不错”。于是，Rinto也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突然僵住了。
　　镜音连全神贯注地盯着Rinto的一举一动，向他投去期许的目光：“怎么样？”
　　但见Rinto一脸“我对你五体投地自愧不如”的悲愤，随即说了一句“果然还不错”，镜音连顿觉这绝对是他的幸运日。
　　“呐，连君，”铃扭过头看他，“You are the proof of my life.”那双湛蓝的眸子通透纯净，宛若被细细雕琢过的宝石，浅浅地泛着迷人的光华。不，或许比宝石还没。
　　这……算是告白吗？
　　镜音连忐忑地看向Rinto。
　　——面无表情。
　　难道他理解错了？
　　他又回过头去看铃。
　　——淡定地继续夹菜吃。
　　看来确实如此。
　　他沮丧地低下头，默默地喝了口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