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诡谲》雁字翎

78、第一章（1）

　　十几厘米长的吸管旋转带风跃入大口玻璃杯中，溅出几点奶香袅袅的咖啡色液体。女人将两只杯往边台一放，埋头在小纸单上划了一道，“2号桌，两杯卡布奇诺。”
　　店门开启，一阵凉风渗入，把刚出炉的白色烟气冲得七零八落，也吹淡了热空调那灼灼气浪流连腻歪在肌肤上经久不散的闷躁。二十来岁的青年没有戴围巾，半截裸露在空气里的脖子和脸一道冻得喜气洋洋。他松开门把手，大步流星走到柜台前灿烂一笑，“老板娘，包间还有空的没？”
　　闲风港茶屋，店面三间，位于杭州市某高校后街。奶茶咖啡香气袭人，木桌布帘温馨惬意，实是情侣约会社团破冰交流情感的极佳场所。临近圣诞，晚上八点多，正是即将接踵而来又一波收益高峰期的时候。
　　女人有条不紊掏粉冲茶一气呵成，热气腾腾的茶水沿着杯壁一圈圈晃荡。“包间都有人了，你看看坐外头行不行。”
　　少年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眉梢耷拉嘴角下咧，下巴有气无力搁在柜台上。“啊——老大非把我五马分尸不可——”
　　“别哭长城了小福，怎么不和以前一样事先打个招呼预定一下？”女人刷刷刷翻阅单子，头也不抬道：“7号，一杯抹绿，两杯草仙。”
　　“还不是被deadline蹂躏的，一门心思放这上面，就给忘了。初恋都没那么专情过。”白福双手撑住脑袋移开柜台，“马上就是新年游园会，我们堂堂心理社怎么能不拿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活动出来。老大说了这次的社团会议必须在包间里进行，封闭空间，压抑环境，适合给那些已经生锈的脑细胞添机油。”
　　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定，女人将手中一叠单子往边上一扔，抬了抬下颚说：“3号包间就一个人。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去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大发慈悲和你们拼桌。”
　　这句话的作用比得上速效兴奋剂，白福一下子抬起脑袋，虎牙都染了光，“确定？”
　　女人笑，一点头。
　　七分信三分疑，“一个人占一个包间，老板娘……乐意？”
　　“那位客人付足了钱的，”女人伸手在白福肩膀上轻轻一拍，“不过我更乐意再收你们这一份。”
　　“得嘞——”听到希望的白福就像时空穿梭兵一般忽然从柜台前消失，唯棉衣一角擦过柜台时带起风，把边上几张稀稀零零的单子吹散。

　　3号包间房门微敞，漏出狭长一缕鹅黄色灯光。白福在门前整一整衣领，两手托住面部肌肉挤出一个自诩真诚友善极富感染力的大大笑容，这才抬手叩门三下。哒哒，哒。
　　“请进。”隔着道门，声线略低，轻轻巧巧落入耳际。
　　白福进屋，轻手轻脚带上房门。
　　房里的男人略微倾斜靠在椅背上，此刻正收了短促尾音抬眸凝望，右手还绕在杯子外壁。杯是店里最普通的透明玻璃杯，瘦长圆柱形，没有花式。墨色茶叶沉积于杯底，灰白色热浪从杯口溢出，在那节骨分明的修长手指间缭绕。他整个手掌都贴紧了杯子，显现出优雅干净的轮廓。
　　这双手，拿来舞刀弄枪是暴殄天物，用来舞文弄墨又大材小用。曾经沧海难为水，这让他白福以后怎么面对自己那双成天被□□甲醇浸泡的手，果然手比手气死手主人。不过身为心理社卖得了萌拍得了板的交际之草，白福那张略显孩子气的脸晴空万里暖死人不偿命。他先走到男人三尺开外不近不远的地方，再开口，“这位学……先生好，请问，您是在等人吗？”
　　男人没急着答话，放开手中的杯子，扣住边上一张椅子后背从桌里拉出。棕褐色木质椅靠背映衬指节，宛如旧黄宣纸上一笔墨画。“不等人。坐吗？”
　　包间里的暖空调打得嗡嗡作响，男人敞开靛蓝色风衣的纽扣，露出里面深黑色毛衣。剑眉星目，挺鼻薄唇，浅浅一笑似温玉染露。这是个好说话有风度的温柔绅士！白福早把社长苦口婆心强调观察人要从下到上最后看脸的原则抛到九霄云外，乐颠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叫白福，是这学校学生，先生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男人淡淡一笑，说：“纯属巧合，和你同姓。”
　　“太有缘了！五千年前是一家五千年后又见面，”白福驾轻就熟套起近乎，身体之间则保持一个恰到好处安全距离。三言两语谈完天气拉弯家常，这才切入正题，“其实我是来问问，先生您愿不愿意和我们社团的人，拼用一下这个包间？”一弯腰拿起桌底下的热水壶，掀开木塞说：“为了表达我的诚意，给您添杯水。”
　　白姓男人脸上依然挂着笑，把玻璃杯往桌边推了半尺，“那就，多谢了。”
　　倒完水，男人墨玉般的双眼堪堪落在白福眼鼻之间的三角区域，静静等候下文。行为分析书上说，这样的目光表示专注和用心。白福终于明白什么是如沐春风什么叫一见如故，在这样的目光凝视下一鼓作气说：“这不元旦要到了新年游园会搞起来嘛，我们心理社团要开个活动筹备会。来得太迟没占到包间，所以就问问先生同不同意共享一下。拼桌拼饭品房间什么的都out了，我们来个拼包间。”
　　“好。”
　　“先生您瞧您一个人也挺无聊的，我们团里那群二缺各种逗趣……等等，您同意了？”白福正抄着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绕了地球三圈的反射弧忽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盯住男人。
　　依旧是云淡风轻微微一笑，男人一手捂住杯壁，“嗯，拼吧。”
　　于是做了打持久战准备的白福同学一蹦三尺高，蓄了许久的后劲都用来在社团的微信群里呼朋唤友。闲风港茶屋！3号包间！八点半不见不散！
　　“心理社，很不错，”男人见白福终于搁下了手机，含笑道。
　　白福听闻喜上眉梢，“那当然。特别是那些在刑侦组里搞侧写分析的，特帅！说起来，我还是因为《犯罪心理》才萌生的加入心理社念头。哎，白哥看过《犯罪心理》吗？”
　　犯罪心理……男人温和坚毅的唇线微微一动，终是极淡极淡自哂一笑，摇了摇头。扣在杯上的手加了些力，指尖微白。
　　“白哥估计是不看美剧的缘故。那群探员真的好神的，从不完整的尸体里都可以推测出凶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经历。更神奇的是，连年龄啊长相啊都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一周逮一个凶手，简直太酷了。”白福一谈及感兴趣内容便兴致勃勃，一长串话如筒倒豆。发觉男人一言不发，白福才觉兴奋过了劲，不好意思一笑，“白哥？”
　　男人的指尖缓缓磨搓杯壁，声音如深海湖泊，澹然宁静，却看不透。“哪有那么容易。”
　　白福搓了搓手，略显惊愕地说：“白哥，你这话和我家少爷说的一个字都不差。想当初少爷看我的那个眼神，啧啧，简直就像是在看艾尔兹海默症患者。”
　　“少爷？”男人将玻璃杯置于唇边，漫不经心重复。
　　白福微微一愣，继而扯出熠熠笑容。“一个远房亲戚，和我一样大，我都叫他少爷。对了白哥，估计我们团里那群二货就要来了。您坐着喝茶，看他们耍猴就行。”白福说着就捋了捋衣袖着手搬椅子，凳脚在木质地板上磨出尖锐高亢的嘶鸣。弯腰之际无意间捕捉到男人轻轻搭在膝附近的手，正娴熟地勾横提转，不知描摹了什么。
　　由于事先打了招呼，心理社的成员对于男人的存在也不诧异。加之男人风度翩翩相貌英俊，竟惹得女社员的少女心扑通扑通逃来窜去，矜持地顺顺头发并膝而坐。
　　加上白福，一共是四男二女。
　　“络姐不知道来不来，不来的话就只差老大了，”白福拿着点餐单子碎碎念叨，一双眼如嗔如怨恨不得将门盯出个窟窿来。
　　一旁的青年一手揽过白福肩膀，调侃，“这么爱我们老大啊？”
　　白福啪的将点餐单拍在桌上，照着那人胸上就是一拳。“滚滚滚，我只爱我家少爷。我是我家少爷脑残粉。”
　　正嬉闹着，万众瞩目的房门终于开启，心理社社长在一众呼喊声中粉墨登场。薛凯，大三学生，生命科学专业。他穿了件深色棉袄，长长的袖子几乎把手掌都包拢进去。所有纽扣都一丝不苟扣得整整齐齐，翻折的衣领服服帖帖，露出一段颀长有力的脖颈。他的眼神有些微恍惚，或许是被包间内温暖的气流冲得沉醉不知归路。
　　“八点四十二，老大你迟到了！十二分钟！”白福将手机上华文琥珀字体的醒目时间使劲晃了晃。
　　薛凯冲白福脑门轻轻一敲，提了提声音问：“络姐没来？”
　　“络姐这次没和你说吗老大？”
　　“浩然你打个电话，就问来不来，”薛凯说话的语气不急不躁，没有一丝年轻人该有的抑扬顿挫，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倦意。
　　络姐全名蒋络，已是大五的医学生。方浩然立刻拿出手机拨通蒋络号码，顺势按了免提键，将手机摊在桌上。
　　薛凯则径自走向白姓男人，从长袖里探出手来。男人不慌不忙起身，伸手与之相握。“这次多谢先生了，”薛凯微微垂眸，既谦恭又有礼。男人的手扣得紧了点，笑道：“小意思。”
　　这一扣，薛凯眉峰轻微一蹙，抿了抿唇。
　　两人松了手，男人不动声色就着玻璃杯饮一口茶，微笑着注视一众人。方浩然也接通了蒋络的电话，忙不迭问：“络姐你今天还来不来？”电话那边许久没有响动，方浩然耐不住，又对着听筒位置提高声音说：“喂，络姐，在吗？”
　　“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在电话里听来特有的金属朦胧质感。
　　薛凯在方浩然肩头轻轻一拍，方浩然在社长鼓励下继续未完成的革命任务，“络姐我们都到了，你来不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在忙碌，隐隐有水流声。“都到？不来，”女声干脆利落回绝。
　　“哦哦，那好，络姐再见，”方浩然挂断电话，一副悻悻然的模样，“络姐估计还在实验室里忙活呢。医学生，可辛苦了。”
　　白福弯了一对眉眼笑嘻嘻说：“我觉得吧……是我们浩然魅力不足，人络姐看不上。”
　　“络姐那样的人，才不会随便看上谁。哎，据说那个研究生学长追络姐可勤了，天天电话骚扰日日鲜花轰炸啊。”莫晴晴双手交叉捂在心口，“这要是有人这么黏糊糊追我，我一定会……”语气陡然一转，“揍得他爸妈都认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