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不笑

56、五十五

　　燕府的马车走在渤阳宽阔的街道上，因为有了上一次被山贼劫持的教训，现在天涯都会在我上车前先里里外外的检查一遍才放心，而且燕昌和燕盛也都可以坐进来陪我聊天，我到觉得有点因祸得福呢。
　　“小主子，一会儿到了染场见到傅叔你可别害怕，他就是脸长得凶，对手下严厉了点，其实人很好的。”
　　“还有啊，他说话像打雷，可不是在吼人。”
　　“他要是瞪你你也别在意，他就是眼睛大，绝没恶意的。”
　　“他... ...”
　　“好了吧，你们！”我单手托腮朝那喋喋不休的两人摆摆手，“我见到傅叔绝对不会害怕，也不会因为他声大而怪他，就算他真的瞪我，我也不会瞪回去的，这样行了吧！”
　　一上车燕昌、燕盛就像两只小麻雀在我耳边不停的说着傅叔这个，傅叔那个，我对他们口中的傅叔到是十分好奇。
　　“你们和那个傅叔很熟吗？”燕府那么多下人我都没见他们两个对谁客气过，就连燕府的老管家他们都能拿来开玩笑呢，怎么一谈到傅叔就让这两个如此着紧？
　　燕昌、燕盛一楞，难得腼腆的挠挠头。“其实我们都是被傅叔拣回燕家的。”
　　“你们不是被燕萧的爹爹收留的吗？”记得燕萧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们当然是老主人收留的。”燕昌赶紧道：“但是最先发现我们的是傅叔和明叔啊。”
　　“明叔？”这个名字很熟，好象在哪里听到过。
　　燕盛低头摆弄着衣服的下摆，默然道：“明叔为了保护老主人已经死了。”
　　我猛然间想起了燕萧双亲坟旁那个没有墓碑的小坟茔，燕萧说那是明叔的墓。
　　“明叔和傅叔一直都是跟在老主人身边的，老主人去祁国做买卖时他们也跟着，后来就在战场的废墟里拣到了我们八个已经快要饿死的孤儿。他们本想收我们做养子的，又怕老主人不同意，就一直将我们寄养在一户人家家里。直到一年后老主人知道了此事，就开恩将我们都收入了燕家，所以... ...在我们心里，明叔和傅叔可以说就是我们的爹爹呢。”
　　燕昌漆黑灵动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似又回忆起那破败废墟中的绝望，和绝望时得到的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救赎。
　　我知道那样的感觉，因为我也曾在红尘岸边绝望的守侯了无数的光阴，不知道等待有没有尽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等到被救赎的那一天。
　　马车里的一阵沉寂，车外传来天涯沉稳的声音。
　　“小主子，染坊到了。”

　　燕家的染坊竟然开在衙府旁边？！
　　“这有什么奇怪的，这里最安全啊。”率先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的燕昌已经掩去了哀伤，机灵的准备好下车踩踏的脚凳。
　　燕盛站在一边扶我下车，一脸骄傲的接着道：“这里染的可是‘流光’呢。每年绝大部分的‘流光’都是进贡给朝廷的供品，当然要有衙门守着才放心。”
　　“喔！”燕萧的书信只要我到染坊，却没说这是染制‘流光’的地方，难怪戒备这么森严，不止外面有衙府护着，外层院子每两步还有一名蓝衣大汉在严格的看护。
　　“是小昌、小盛来了吗？”
　　一声震天吼从染坊内院传出来，声音才落人已经到了跟前。即使是事先有燕昌、燕盛的提醒我依旧是吓了一跳。
　　“傅叔！”
　　燕昌、燕盛齐声开口，在来人面前乖巧的像小猫似的。
　　“傅... ...傅叔？”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眼前黑铁塔似的巨人，他比天涯还要高上半头，赤着上身，布衣系在腰部，浑身的肌肉被汗水浸得油亮油亮的，一张黝黑的方面棱角分明，铜铃似的大眼爆睁，满脸的落腮胡子好象钢针一样竖着，说话时的表情就象要和人拼命。这外表... ...呃... ...确实... ...十分吓人。
　　“这个小家伙是谁？”
　　傅叔兴奋的在燕昌、燕盛肩上连拍了好几下，眼看就要把他们拍到地上去的时候这才看到旁边还站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公子，正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呢。
　　“染坊重地岂是一个小孩子能来的地方，出去！”
　　“天！”
　　我被扑面而来的气势吓得倒退了一步，正好靠在天望胸前，天涯则一个闪身挡在了我前面与傅叔对视，一时间火星四溅。
　　“傅叔，他就是云主子，燕萧主子不是和您老说过。”
　　燕昌、燕盛赶紧过来一人一边拉住傅叔的胳膊。
　　“他就是燕云？”
　　傅叔眉头打了两个大大的结，一脸失望的摇头，“不合适，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我躲在天涯身后壮着胆子问，总不能被人家否定了，却连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吧。
　　“你不适合萧儿。”傅叔斩钉截铁的说：“萧儿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和他一起撑起燕家的人，你—— 不合适。”
　　什么意思？
　　我一头雾水，为什么我要适合燕萧？做姐妹也需要适合的吗？
　　那边，燕昌、燕盛一听傅叔的话尴尬得频使眼色，无奈傅叔好象一点也不明白，他俩只好把傅叔拉到一边，小声耳语。
　　“傅叔啊！你怎么可以说出来。”
　　“是呀，是呀，那是我俩猜的啦，燕萧主子可从没说过。”
　　“还说什么，萧儿都把那东西交给她了，这不就是说明了要纳他了么。”
　　傅叔跟本不理会燕昌、燕盛的尴尬，依旧大嗓门的嚷嚷。
　　我脸上一红，终于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了。
　　自从我住进燕萧从不许人擅入的内宅，燕府的下人们就偷偷猜测燕萧什么时候会纳我做侍君，来个亲上加亲，而燕昌、燕盛那几个知道我是女子的机灵鬼，更是欢天喜地的盼着燕萧能为燕家娶个女子入门呢，没想到现在连染坊这边都传到了，这个天大的误会要如何去解释？总不能告诉他们我和燕萧都是女的吧？
　　看看头上的太阳，都到午时了。
　　“傅叔，时间快到了，能不能... ...能不能先带我去染池？”反正误会没办法马上解释清楚，还是先完成燕萧交代的正事要紧。
　　“是哦！为了你两个小鬼差点耽误了正事。”傅叔举起扑扇似的的大手在燕昌、燕盛头上各拍了一计，扭头走回来。“快跟我来。”
　　傅叔办起正事毫不含糊，大步领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对天涯、天望道：“你们两个留在外面，不许进去。”
　　未等天涯、天望出声，燕昌、燕盛就跑过来拉住他们。“这是规矩，咱们都进不去。”
　　“你！跟我来。”傅叔依旧皱着眉跟我说话，看样子大概是不喜欢我。
　　我无奈的再回头看一眼被阻在外面的四人，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傅叔走进里面。
　　与外院的戒备森严完全不同的，内院里见不到一个护卫，只有几十个一人多高，十几人才能环抱的巨大染缸在冒着热气，各色的染料在染缸里翻滚冒泡，大染缸围绕着一个巨大池子，池子以洁白无暇的玉石铺就，十分美丽。
　　数百个精壮男子赤着上身站在木台上，在各自的大染缸边挥汗如雨的搅拌着，一块块油亮亮的肌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染料刺鼻的味道。
　　“放—— ”
　　一声高喊，几十个大缸上的阀门被同时打开，顷刻间一缸缸染料全部冲入中间巨大的玉池，各色的鲜艳燃料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乌黑乌黑的色彩，黑得发亮。
　　“所有人全部离开。”
　　傅叔威严的挥手下令，几百壮汉马上井然有序的从走出院子，规规矩矩的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所有人全部离开，傅叔才背手站在装满黑水的玉池边，好象在看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一样感叹道：“这就是能染出‘流光’的染料。”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有些疑惑的看着我，“你难道不觉得惊讶吗？”
　　我赶紧点头，老实的回答。“是很惊讶，没想到这染料能黑得这么亮，好象宝石一样。”
　　我如此的回答显然不和傅叔的要求。
　　“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这黑色的染料能染出银色的‘流光’？”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但看到现在我想我也该知道了。
　　“是因为它们吧？”
　　我按照燕萧的嘱咐取下腰带流苏上坠着的十几颗圆润的珍珠，挥手将它们投进黑漆漆的池子，然后静静等待。
　　果然，黑水逐渐返起了银光，再一点点的扩大，直到整池的黑水变成了耀眼的银河。
　　“萧儿他... ...他果然什么都告诉你了，看来他是真心要纳侍君了。”
　　傅叔楞楞的一个人自言自语，一脸的无奈。
　　“傅叔... ...？”
　　“你可知道你刚才仍下去的是配制‘流光’最重要的秘方？”傅叔回过神，紧绷着脸有些不自在的道：“燕家之所以能成为黎国首富靠的就是‘流光’，‘流光’的秘方就是燕家最宝贵的东西，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就连老主人和阿明也... ...哎！”他叹口气，又万般不情愿的看着我。“总之，现在萧儿既然肯把它交给你，就说明他是真的在乎你，虽然我觉得你实在不适合萧儿，但我看他心意已决，我也无法阻拦。何况燕家的人都是极重情意的，一生都只要一人相伴，所以才会代代只留下一脉香烟，如今萧儿已过二十才看上你，看来也是天意啊。所以你... ...所以你... ...”
　　他黝黑的脸色有点发红。
　　“傅叔... ...”天，他老人家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
　　燕萧不过是无法在‘流光’的染料配好前赶回来，才会掩人耳目的将这最后的秘方做成珍珠的样子缀在衣服上送回燕家，并要我放进染池，她事先可什么都没告诉我啊！
　　“所以你... ...”
　　傅叔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终于瞪圆了眼睛大声吼道：“所以你一定要赶紧跟萧儿成亲，尽早为燕家留下子嗣。”
　　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走出了染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