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不笑

23、二十三 谁是刺客

　　大广场已被金甲龙卫重重包围起来。
　　我隔着人群看向爹爹他们。爹爹作为武将自然要护卫在皇帝身边，其他大臣则被要求不要离开自己的坐席。君父和大哥都坐在原位正一脸担心的望向我，我向他们挥挥手表示没事，收到君父和大哥如释重负的笑容。
　　搜查开始了！
　　所有到皇宫表演的艺人都被捆起来挨个搜身，连同所带的表演用具都一个不落的被拆开检查。
　　天启帝坐在主位面色阴沉。金甲龙卫自知没有做到护卫之责，更羞愧于在敌寡我众的情况下还让刺客逃匿，一个个都下了狠心的要抓住刺客以挽回颜面。
　　不久后刺客行刺所穿的夜行衣在火堆里被发现，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线索。
　　“启禀陛下，所有艺人一个不少，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搜查结束，所有金甲龙卫愧然匐于帝座前请罪。
　　这次行刺事件可说是他们金甲龙卫此生最大的耻辱。他们不仅不知道刺客的相貌特征，甚至在打斗中未伤对方一人，而己方却有三名龙卫受伤。现在更无法判断刺客是否还藏匿于此或是已经逃出皇宫。
　　天启帝没有发话让一干龙卫起身，任由他们跪着，所有龙卫都知皇帝这次动了真怒，一个个头也不敢抬的跪成一片。
　　“轩辰何在？”
　　“臣在。”
　　从天启帝左侧一席站出一人跪于地上。此人五十左右，身材魁梧，肤色黝黑，脸形方正，鼻直口阔，但一双细而长的眼睛不时射出精明的神光，让人感到他是个精明强干且刚直不阿的人。
　　“这人是谁呀？”我从没见过呢，不过光看长相就知道一定是个忠臣栋梁了。
　　阴傲泽闻言耻笑道：“他是你们大良的太宰宫轩辰，掌管武、法、工三司，连这都不知道。”
　　听听那骄傲的口气，我为之气结。谁说我不知道，只是没见过罢了。我那狐狸舅父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大良四大家族，其中就有宫氏一族。我偷偷白他一眼，不跟他一般见识，谁让我怕恶人呢。
　　天启帝低头看着下跪之人道：“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宫轩辰知道皇帝必会有此一问，早在席间已经想过对策。“启禀陛下，刺客胆敢公然于庆典动手，肯定早已安排了逃跑路线，臣刚才已经下令封锁都城九门，就算刺客逃出皇宫也必离不开都城。臣一定将其抓获。”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人也跪到天启帝面前冷哼一声，道：“启禀陛下，臣不敢苟同宫大人所言。请问宫大人可有证据能肯定那些刺客已经逃离此地？就算没有找到可疑物品也不能断定刺客就一定不在被捆的艺人之中。”
　　这人又是谁呀？一身华丽至极的礼服招摇无比，四十多岁的年纪样貌到也不俗，就是看着市侩了些。
　　“哦？”天启帝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那杨太丞有什么想法？”
　　我恍然大悟。他就大良的太丞杨隆升呀。他的官职与太宰同级，掌管着吏、户、礼三司，更是天启帝君父一族。
　　杨氏一族本是平民出身，只因天启帝的君父入宫生下皇子才得以逐渐壮大，到天启帝登基为帝，又纳了杨氏一女为妃，杨氏一族更是兴旺发达。现与费氏、宫氏、李氏合称为大良四大家族。
　　杨隆升道：“依臣之见，刺客一是已经逃出了此地，那么宫大人既已封锁了九城量他们也跑不出去。另一种可能是刺客还在这些艺人之中，我们既不知他们的特征，自然无法断定哪个是刺客，但陛下切不可放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
　　这番话清晰的传到那些被捆的人耳中，顿时哭喊声求饶声响一片。
　　天启帝漠然看着下面骚动的众人犹豫片刻，而后眼露杀气的道：“他们可定何罪？若无罪而诛，天下人启不要骂朕为昏君！”
　　只听这话就知道天启帝动了杀心。既无法确定谁是刺客，索性杀错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他要的不过是个合适的借口而已。
　　我心中一颤，终见识到这一代帝王狠辣的一面，由此可以想象当年他为夺帝位所掀起的腥风血雨是何等残酷。
　　“陛下不必有此顾虑。”杨隆升续道：“刺客以这些艺人的表演做掩护才能借机行刺陛下，那么他们理应为此承担连带责任，可按通敌罪论处。请陛下马上将这些人处死，免生后患。”
　　他的话让所有人一惊，但却没人敢站出来求情。此时此刻根本没人可以证实这些人中到底有没有刺客，只能等待天启帝的决断。
　　天启帝顿了顿后面若寒冰的向下面跪了一地的金甲龙卫微一点头。
　　金甲龙卫们得到暗示纷纷站起，提着手中钢刀向广场上被绑的众人而去。
　　顿时广场上惊呼声四起，被绑的众人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般慌乱的向一处拥挤，都想将自己藏在最里面。
　　难道他们要将这些人全都杀掉？！！！
　　我瞪大眼看着广场上那么多的人。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呀！就在刚刚他们还载歌载舞企求来年的幸福生活，可转眼间就要被人活生生斩断所有希望！
　　曾经在红尘岸边，我不止一次看到红尘波涛滚滚，无数生命瞬间被卷入旋涡，堕入死亡和轮回，但那时看在眼里也不过感叹着世事无常，生命脆弱。直到此刻我身陷其中，才深刻体会到死亡的恐怖。
　　下面待宰的众人不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和不甘的呼求，他们的每一双眼就像一把把刀将他们的绝望、悲伤、懊悔、疯狂刻入我心里。
　　我浑身颤抖，捂住耳朵将头埋进抱着我的那个胸膛。我不看，我不听，可那声音却萦绕在耳边，那景象却浮现在眼前。
　　“睁开眼。”阴傲泽将埋在自己怀里的小脑袋抬起来面对广场，双手更紧的环住怀中不断颤抖的小人儿。“被杀的又不是你，怕什么。”
　　从五岁开始他便不止一次的被人刺杀，那就是身为皇族的命运。只有习惯杀戮，习惯被杀，习惯面对死亡才能在宫廷中活下来，他能活到八岁并不是只靠运气就行的。这小丫头也要在皇宫中生存，以后要经历的事情还多着呢，既然无法逃避，不如从现在开始习惯。
　　“呜呜呜... ...我不看，我不看。”我哭着挣扎，为什么一定要我看，那个臭小子我恨死他了。
　　“那些只是贱民，死了有什么大不了。”阴傲泽皱眉，不明白那小丫头到底在哭什么，不过是要死几个贱民而已，当年他看到自己的皇兄被人砍死在当场也没流半滴眼泪，没本事活下去的人死了活该。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这些皇家的人都是冷血动物，根本没人性的。

　　金甲龙卫们每踏出一步就像一道催命符，我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广场的众人。明晃晃的大刀已经高高举起就要落下。
　　“啊——，刺客是大胡子。”我闭上眼高声尖叫，然后用力在自己腿上一抓。
　　阴傲泽一把捂住在怀里大叫的小丫头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声童声尖叫早以清晰的响彻全场，金甲龙卫的刀已经举在头顶却象被人点住穴道般一动不动。
　　天地静止了。四周的声音消失了。
　　我感到抱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仿佛在发泄着它主人的怒火。
　　“丑丫头，你找死。”阴傲泽低哑着嗓子恶狠狠道。
　　他简直要被气死了。这小丫头在这关键时刻鬼叫什么？
　　广场上寂静无声，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简直让人窒息。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天启帝的声音才轻柔的传来。
　　“笑云过来朕这里。”
　　他向我和蔼的招招手。
　　我在臭小子怀里缩了缩头，事已至此，悔也无用。
　　“我... ...我... ...”我一步步走向皇帝身边，爹爹一脸焦急的看着我，大家的目光再一次集中的我身上。
　　“笑云见过刺客？”天启帝的声音和缓而轻柔，带着鼓励的笑容。但他刚才冷酷的模样已经深深刻在我心底，无法抹去。
　　我装做被惊吓过度的样子用力摇摇头。
　　“那笑云刚才为什么会说刺客是个大胡子？”天启帝依旧和蔼可亲的问。
　　“我... ...我抓了他的脸，还有这个。”我从衣服里拿出被仲凌哥抓下并仍在地上的刺客的头罩，又扬扬手，指甲上的血迹还未干。
　　天启帝向身边的侍卫示意，侍卫上前拿起头罩看了一下回道：“禀陛下，确是刺客使用的头罩。”
　　天启帝目光凝重的看着我道：“笑云是怎么抓伤刺客的？”
　　这是所有人的疑问。一群金甲龙卫都没办到的事怎么会让一个不满五岁的小女孩做到。
　　“不知道。”我低头抬眼怯怯的看着天启帝。“笑云伸手就抓到了。”
　　这不是小孩子能回答的问题，说得太多反而显得虚假。反正当时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到过程，就让他们自己去瞎猜吧。
　　天启帝点点头。虽觉得可疑，但却不会怀疑一个小女孩会骗他，何况这谎言如此拙劣。世界上本就有很多事都会出现惊人的巧合，也确实存在无数的可能性，也许当时刺客没想到一个小女孩会反抗，所以着了道也说不定。
　　他皱皱眉又问道：“那笑云怎么知道刺客是大胡子呢？”
　　“扎手。”我把手伸出去道：“比爹爹的胡子扎得还痛。”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把目光集中到广场上的众人。
　　“搜！把长胡子和身上有伤口的都找出来。”
　　天启帝一声令下龙卫开始全力搜索。有二十余个大胡子的和五六个脸上带伤的人被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好！把这些人还有和他们的一起进宫的人通通关起来审问，其余艺人派人遣散出宫。”天启帝冷冷下令。“九门继续封锁，皇城从今夜起执行宵禁，所有可疑人等都要严加盘查。”
　　被抓的只是‘嫌疑犯’，只要没确定已经抓住刺客就不能放松追捕。
　　“尊旨！”
　　众朝臣肃然领命。
　　能将事态缩小天启帝十分高兴，毕竟血染新年庆典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天启帝含笑拍拍站在他身旁的左浪羽的肩膀道：“笑云不愧是左家的女儿，小小年纪就可临危不乱，不愧将门虎女呀。比朕身边这些金甲龙卫有用得多。”
　　众人纷纷附和，最后一句话等于给了金甲龙卫们一人一个大嘴巴，比杀了他们更让他们难受。只看龙卫们一副羞愧愤然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此后必会发奋图强。天启帝果然御下有术。
　　左浪羽将一直提着的心放回原位，谦虚道：“陛下谬赞。小女只是有些运气罢了。”
　　我则黯然的看着被押走的一众‘嫌疑犯’默默在心中道歉。如果可能我希望能救所有人，但这已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方法了。希望他们可以被查出是冤枉的。

　　已经被金甲龙卫放开的近千名艺人并没有马上离开。
　　不知是谁第一个高声喊道：“草民等谢陛下不杀之恩。谢玉荷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一时间所有艺人都纷纷高喊着：“谢陛下不杀之恩。谢玉荷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我没有快乐，只感到无比荒谬。他们都是无辜的人，生存本就是他们的权利，可他们却要向差点剥夺了他们生存权利的人表示感谢！只因为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一人越众向前跪于天启帝面前道：“草民等人感谢陛下不杀之恩。也感谢玉荷公主救命大恩。请陛下允许草民将一小礼物送与公主，祝公主幸福快乐！”
　　我看出这人是表演‘焰舞凌霄’的那个巧国少年。他手中拿的正是跟他一直戴于右耳的那枚兽牙耳坠一模一样的兽牙耳坠。
　　天启帝傲然点头道：“笑云确是你们的救命恩人，既然你们有心，笑云你就收下吧。”
　　我伸手接过他的礼物。那耳坠并不花哨，只有一颗兽牙坠在纯金的链子上，不知道是什么野兽的牙齿竟如象牙般洁白。
　　忽然，兽牙上一个熟悉的字吸引了我的眼光，那居然是个汉字—— 圣！！！
　　我惊愕的抬头望向那巧国少年，他也在认真的观察我，看到我因为兽牙上的字而露出惊愕的表情后他竟然喜形于色的瞪大双眼，忘形的跪到我面前道：“祝公主殿下福寿绵长，一生平安。”
　　他身后跟着的另三名巧国少年看他下跪也都精神亢奋，眼睛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我，而后齐齐下跪高声道：“祝公主殿下福寿绵长，一生平安。”
　　其他艺人也都受到他们的感染跟着跪在我面前高声道：“祝公主殿下福寿绵长，一生平安。”
　　声音响彻夜空，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