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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Chapter 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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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玦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却没有入睡。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伸手到枕边摸索。
当指尖触上影集的封面时，他面上变幻好几次，将手又慢慢收了回去，重新闭上了眼，脸色逐渐灰败。
闭上眼的时候，他可以催眠自己，一切都只是梦魇。
不去动，不去听，不去想，就能避开一切。
他把自己包裹在坚固的壳中，深深埋进荒芜里。那方寸之间的牢笼，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然而睁开眼时，理智慢慢复苏，一次次提醒他，他需要面对多么残酷的现实。
于是他抬手用手掌盖住眼睑，遮住外界微弱的光亮。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暗自沉沦，归于黑暗。
许久之后，从深渊中升腾出一道光。透过光束，沈方玦看见年幼的自己坐在家中的花园中，面无表情地盯着一朵尚未盛开的蔷薇，严肃得好像正在思考生死攸关的问题。身后有脚步声渐近渐响，把他从发呆中拉了出来。年轻时的父亲拉着一个面熟的小男孩的手，对他说：“这是你的新哥哥。”
沈方玦看到年幼的自己一怔，皱起眉头，发脾气跑掉了。
沈方玦对他说：“停下！”
年幼的他停下的脚步。
沈方玦又道：“回去。”
小小的沈方玦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动作还略带僵硬，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走回花园时，父亲和小男孩还等在那儿。
小沈方玦走回了原点，又坐回了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朵羞涩的蔷薇。
如同一切倒带重来。
他又听到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调，道：“这是你的新哥哥。”
小沈方玦歪了歪头，对着父亲牵着的男孩端详了半天，扬起一个难得的笑容，清清脆脆地唤道：“谢知恩！”
“嗯。”那个男孩——谢知恩笑弯了眉目，道，“阿玦！”
沈方玦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
小沈方玦拉起小谢知恩的手，把他领进家门，去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珍藏的书本玩具翻了出来，骄傲地道：“我喜欢你，如果你一直陪我玩，那么这些宝贝都给你。”
小谢知恩笑眯眯地道：“好。”
“那就这么定了，你以后不能离开我。”
“好。”
“你也要喜欢我才行。”
“……好。”
……
这一幕是那么温馨。
沈方玦用手盖在眼睑上面，脸上紧绷的表情慢慢舒缓，然而，片刻之后又转为茫然。
——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他已经不记得细节。但事实和他“看”到的，并不一样。
“我讨厌你，一点也不想见到你！”
“喂，不准靠近我的房间，不准碰我的东西。”
“让我叫你哥哥？做梦！”
“你又不姓沈，我和你不是一家人。”
“这什么东西？难看死了，拿着它离我远点。”
……
许多碎片浮出水面，沈方玦蹙起眉，无声地对着过去的那个自己说：“停下。”
可那个“他”没有停下。
小沈方玦嫌弃地看了小谢知恩一眼，摔掉了他捧到眼前的生日礼物，转身离开，扔下一句话：“你要是能不出现就最好了！”
光芒一暗，复又大亮，像是数十年匆匆而过，那个青涩稚嫩的小谢知恩转眼已变了模样，是沈方玦所熟悉的，已过而立之年的模样。
他站在大门口，寒凉的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微笑着松开了沈方玦的手，道：“好，阿玦，我走了。来，笑一个，祝我一路顺风。”
沈方玦道：“停下！”
谢知恩充耳不闻，转身离开。
沈方玦疾步上前抓他的手臂，道：“回来！”
触手冰凉，沈方玦低头一看，自己抓住的，竟是一块惨白的大理石墓碑。
青空如洗，一只孤独的飞鸟展开翅膀，无声远去。
……
沈方玦将手掌用力压下，止住眼角些微的酸涩。
他混混沌沌地想：“谢知恩走了。他让我好好的等他回来。”
一会儿之后，他委屈地想：“谢知恩不见了，我找到了他，可他还没有回答我，什么时候和我一道回家。”
又过了一阵，他又心疼地想：“谢知恩身上怎么这么凉，我怎么也捂不暖。”
他的念头无止歇地转动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到最后，却都归结成了一句话——
“谢知恩死了，但他让我好好活着。”
头胀痛欲裂，沈方玦将身体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想：“谢知恩死了，那我为什么要活着？他死了……我这样还算活着吗？”
这个问题像附骨之疽，狠狠折磨着他。
他转过头，将头深深埋进枕头间，直至呼吸阻塞。
窒息的一刹那，沈方玦被人用力从床榻间扯了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龙鳞海的脸。
龙鳞海揪着衣领将他高高拎起，摇了两下，又粗鲁地将他掼回床上。
安德森面色沉凝地站在一旁，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俯视着表情空白的沈方玦，郑重地道：“沈方玦，你现在需要清醒。”
“……”沈方玦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我希望，我们能有机会好好谈谈。”安德森伏下身，靠近沈方玦没有血色的脸庞，面对着他认真地道，“或许，我需要重新做一次自我介绍。”
沈方玦的视线依然没有焦距。
“我叫安德森——”安德森一字一句，轻声道，“是你的朋友，以及——你的心理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