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章》糖醋排骨冬瓜汤

78、Chapter 78

　　吃到一半，沈方玦就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他趴在床沿干呕着，浑身发着颤，泛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压下残余的恶心感，艰难地翻过身，迅速将饭盒揽到自己怀里，埋下头大口大口地扒饭，像是执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吃了几口，那股反胃感再次上涌，他苍白了脸色，却咬紧牙关不肯屈服，双眼因为生理反应而变得湿润。拼命压下不适之后，他用微微发抖的手继续将食物往口中送去。

　　龙鳞海见状脸色变换几次，三步作两步走上前，使劲去夺沈方玦手里的饭盒，喝道：“停下！吃不下就别吃了！”

　　沈方玦并不理会他，待到那双意欲抽走饭盒的手发力之时，他却好似受惊似的，紧紧扣住饭盒，甚至屈起身体将它压在下面，好像蜷成一团的刺猬。

　　龙鳞海一怔，默默地放了手。他朝阮蒙使了个眼色，阮蒙点点头，悄然出门而去。

　　沈方玦没有抬头，更不关心他们之间的交流。他只是警惕地抱住饭盒，将剩余的饭菜机械地塞入口中，像啃食一块塑料般咽下。幸而再没有反胃感袭来，在饭菜完全冷却之前，他终于吃下最后一口。

　　然后，他疲倦地将空荡的饭盒放回床头柜上，抬头望着默然站立在一旁的龙鳞海。

　　龙鳞海皱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方玦见他没有动作，死死地盯着他，哑声道：“东西！”

　　他话音刚落，开门声响起，阮蒙气喘吁吁地拖着安德森跑了进来。

　　安德森穿着一套睡衣，顶着一头乱发，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见龙鳞海下意识地望过来，安德森朝他点头，道：“给他吧。都说好要交给他的。”说完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些，让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散去一室昏暗。

　　龙鳞海沉着脸从随身的包中捧出一本厚厚的影集，交到了沈方玦的手上。

　　明明只是一本书的重量，可沈方玦握住边缘的手绷得极紧，像举着千钧巨石，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火炭，灼得手发痛。

　　他将影集收到怀里，护得好好的，用袖口在没有灰尘的封面轻轻擦拭过，才凝神端详这件得来不易的宝贝——

　　封面极其素净，雪白色的底色上勾勒出几道浅淡的云纹，除了边沿上的镶金，别无他色。沈方玦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童，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扉页。

　　微微泛黄的纸张上，熟悉的字迹清隽而飘逸，一笔一划写着——致我最爱的阿玦。

　　再无其他言语。

　　沈方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尖在字迹上一点，碰到的刹那却像触电般跳开。然后，极慢地，将手指停驻在纸页上方，从第一笔开始在空中描摹，眼神懵懂得像是不识字的痴儿，偶尔一顿，眼底的神色却又复杂如迟暮老人。

　　终于，他完成了最后的笔画，垂下手回味许久，才缓缓翻开了下一页。

　　然后，他的眼睛像被灼痛似的，骤然眯了起来。

　　是日出。

　　红日初升，天光破云，照片上，青年模样的自己端坐在硕大高耸的岩石上，笑得神采飞扬，一手揽着身旁年轻了好几岁的谢知恩，另一只手煞有其事地朝天举起，正好托在浑圆的旭日上，就像捧了一颗华光璀璨的宝珠，背靠着从黑夜中醒来的山川云海，姿态从容又恣意。

　　照片下方，谢知恩的字迹清晰地写着——20XX年X月XX日，摄于长云山观日峰顶。

　　沈方玦知道，这是自己二十三岁时。

　　翻过这页，背面洋洋洒洒一段文字，也是谢知恩的手笔——

　　“20XX年X月XX日，初临长云山。凌晨甚是寒冷，我与阿玦准备不足，衣衫单薄，被冻得瑟瑟发抖。

　　“阿玦照相时倒是兴头十足，照完之后冷得牙关打战。我和他一起在山顶跑了两圈才暖和起来。

　　“回去之后他灌了两碗姜茶后重新活蹦乱跳，我不小心着凉发烧，被他痛骂一顿，教训了足足一周，耳朵起茧。

　　“今后再去长云山看日出，他总是将家中所有冬衣都塞进后箱，执意将我俩裹得滚圆，像两只熊。如此，日出拍照时我与他都臃肿笨重，再爬不上那块石头，不复当日之潇洒矣。

　　“问他下次能否少穿两件，结果又被他教训了足足一周，于是我不敢再提。

　　“只可惜当年擎天托日的壮举，从此竟成绝响。”

　　……

　　和设想的完全不同，沈方玦怔怔地盯着面前的纸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是他失落的画面，失落的记忆。

　　再翻开一页，好几张照片闯入视线——

　　第一张照片，同样年轻的沈方玦臂弯上托着一条银光闪闪的、足有一米来长的大草鱼，冲着镜头笑得一脸炫耀。

　　第二张照片，沈方玦穿着围裙，举着菜刀对着大草鱼比划着什么。

　　第三张照片，谢知恩坐在桌边，面对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叼着筷子一脸满足。

　　下方的注解上，同样写着日期和地点——

　　20XX年X月XX日，摄于东江水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