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茜神

1、第一章 失忆—淮安三年

　　“南柯，你这个贱人……”
　　“南柯，我咒你下十八层地狱……”
　　“南柯，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耳畔清晰地传来李元瑶声嘶力竭的辱骂声，撕心裂肺，句句珠玑。
　　“娘娘，要不要小的去撕烂她的嘴？”敦实的小圆子不忍周遭尴尬的气氛，俯首问我。
　　“罢了，一个临死的女人，何苦与她较劲？”我不屑地摇了摇头，“赶紧把白绫送进去，免得误了时辰！”
　　偏殿的大门从内缓缓关上，元瑶的哭闹声渐渐消失在耳畔。面前一条三尺宽的小径被积雪覆盖得几乎认不出路，绣鞋踩在上面，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我不仅一次幻想过今日的场景，却没想到此刻竟毫无胜利后的喜悦，有的是对现实的无奈和对未来的恐惧。因为我知道，我似乎已经知晓了太多的东西……
　　沿着白雪皑皑的甬道，约莫走了两柱香的时间，一座鎏金红漆的宏伟大院出现在我眼前。
　　“娘娘回宫了。”早已守候在廊下的翠芙连忙蹲身行了个礼，伸手挑开夹棉布幔，好让我侧头进去。
　　“外面和里面真是两个世界啊。”我搓着书芹递过来的暖炉，不禁感慨道。
　　“娘娘，那贱人是否服刑？”书芹一边问着，一边麻利地将我身上的貂毛披风解了下来。
　　“放心吧，那里的太监和我熟，保准错不了。”随后进门的小圆子邀功似地嘿嘿一笑，“娘娘的大仇得报！”
　　“多谢娘娘为小的报仇雪恨，还了清妃娘娘的冤屈。”书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热泪盈眶。
　　“赶紧起来。”我连忙伸手搀扶，“清妃在世时对我不薄，今日之事也是我应该做的。”
　　“娘娘回来也累了，赶紧歇息吧。”翠芙端上一盏碧螺春，再在我背后塞进一方厚枕，弄得我整个人惬意得不得了。
　　片刻，屋内的人走剩我一个。我身子一歪，斜靠着雕花轩窗，聆听屋檐下融雪时发出的滴滴答答声。呆坐，不禁回忆起初来乍到时。

　　“南答应，早膳过后，皇后娘娘有请。”天亮时分，窗外传来一句尖嗓。
　　我微微睁开眼，伸手揉了揉混沌的头，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随即，尖嗓音毕，不一会儿传来木门被关上的生涩声。
　　我将眼睛再度紧闭，期许一切只是一场梦。可事与愿违，我想重新沉睡，却怎么也不能入眠。
　　“唉。”我叹了口气，探起上身，斜靠在粗布枕上。
　　这该是第十天了吧，我寻思着。确切的说，是我发现自己失忆的第十天。再精确的说，十天前，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呆的是什么地方都记不起来了。
　　当然，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些情况，或者说，也没有人关心我这种情况。在竭力掩饰和细心观察下，十天后的我至少搞清，目前呆的是淮安国的皇宫，自己身份是答应。
　　我抬头瞧了瞧寂静的屋内，昏暗陈旧，四角方方，摆设简单。要不是床头半盏淌泪的红烛依旧闪烁，几乎难以让人信服，这简陋的屋子里居然住了个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起身从靠墙的衣橱里取出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套上，再用冰凉的盆水扑了下脸后，一声不吭地出门赶往皇后寝宫。
　　凤仪殿，淮安皇宫中第二大宫殿。且不说，这象征着一国之母的凤仪殿是如何的金碧辉煌，就说这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们都个个仪态非凡，端庄俊秀。
　　到底是母仪天下啊，真是与我落脚的偏僻小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忍不住感慨着，却来不及再度欣赏大殿的雄伟奢华，便被人通报着唤进了屋。
　　那是一间熏香袅袅，满室芬芳的大屋子。拱门前的珠帘是用一颗颗饱满而硕大的珍珠串成，晕染着火彩。
　　我悄悄仰脖观察，只见上首一名丰腴富态的女子，微笑俯视，气质容貌虽不是一等一，但因其坐于巨型血色珊瑚前，想必身份尊贵，是皇后无疑。再观两侧，各坐了几名穿金戴银，绸缎薄纱，环肥燕瘦的女子，均不熟悉。
　　“南答应，你的身子可痊愈？”皇后柔柔的声音响起，听来似乎让人心暖。
　　没等我回答，就听身后一名女子随性地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南答应早就痊愈了。”
　　我好奇地回头看，不知何时，一名身形窈窕，浓妆艳抹的女子跟在身后。观其神态，几分娇俏，几分媚俗，实打实的主子腔。品其衣裳，却与其他宫女穿着无差，仅仅脖子上一串血色珊瑚链子显得突兀。
　　这到底是谁？怎地就替我回了话？
　　“碧容妹妹倒是清楚得很。”坐在左侧椅子上的瘦脸女子用手帕轻捂了下粉唇。
　　“可不是吗，雅妃，碧容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呢。”对面的墨绿色衣裳女子接了话，“要不，怎么人在偏院，手却捞到了前殿？”
　　她的话一出，众人轻笑。被唤作碧容的姑娘虽然脸红了红，却依然自若地回答：“昨日刚服侍完南答应，就被皇上唤到勤政殿去了……”她的后半句话，故意说得隐隐约约，欲言欲止，瞬间屋内的众人闻言语塞，表情各异。
　　这姑娘不是在引众怒吗？我抿了抿嘴，暗想。不过，看这场面，我之前的猜测并非不对，她就算是穿着宫女服饰，但也是半个主子无疑。
　　“碧容妹妹的诏书可曾下来？”雅妃关心似地问了一句。
　　“多谢雅妃娘娘关心，昨晚皇上说了，今日下朝就给小的送来。”碧容礼节性地一弯腰，头却扬得高高的。
　　“雅妃娘娘倒是好心，可两声妹妹叫人听得真不习惯。”墨绿色衣裳的女子挑了挑眉毛说，“诏书未到，妹妹倒先喊上了。那还真是苦了南答应，被贴身宫女撬了墙角，真是不值。”
　　原来碧容是我的贴身宫女，我终于搞清楚状况。明显她利用了服侍我的机会，勾搭了皇帝，翻身做了主子。
　　“到时候，妹妹可是要全心全意服侍皇上左右，事事以皇上为先。”皇后对这件事总结陈词，把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南答应的药如果吃完了，一定记得和本宫禀报。”皇后朝身旁的宫女吩咐。
　　我感激地俯了俯身，联想起之前宫女和我说的，因为我救了一名小公主，导致受寒昏迷好多日。
　　“元妃，小公主的身体也好利索了吧？上次送的百年人参可有效？”皇后亲切地问。
　　墨绿色衣裳的元妃，懒懒地起身蹲了蹲：“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百年人参不如自家的千年灵芝有效，小公主早已康复。”
　　我见皇后的脸色讪了讪，心里盘算，看来这满屋子的莺莺燕燕，说起话来还真是九曲八拐，人心不古啊。
　　正说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原来元妃的小公主在嬷嬷的搀扶下来到了凤仪殿。
　　“来，快到这里来。”皇后的眼睛亮了亮，连连朝小公主招手。小公主似乎也十分喜欢皇后似的，张开双臂欣喜地飞奔过去。
　　突然，只见一只绣鞋堂而皇之地伸了出来，孩子年幼，不知凶险，“啪”得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哇哇大哭。嬷嬷紧张地抱起小公主，不敢出声，只能捏着小公主孱弱的双肩左查右看，唯恐主子们治了自己渎职之罪。
　　上首的皇后不是瞎子，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让宫女取几块糖来安抚。
　　“哭什么哭，回宫让你哭个够。”元妃收了收脚，火速站了起来，敷衍地朝皇后蹲了蹲，不假思索地扯了小公主的袖子往外拖。我望着小公主踉跄的背影，不免迷惑，元妃是小公主的生母吗？怎么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
　　不过，我立刻猜测，小公主虽然是元妃的女儿，却好像和皇后娘娘比较亲。方才就是元妃看不过两人亲热，故意把脚伸出去使小公主摔倒的。这当母亲的，还真心狠。
　　“内务府新添了一批簪花，本宫瞧着式样挺新，便取来分与大家。”皇后待室内恢复安静后，又面若桃花地讲。
　　“多谢皇后娘娘。”雅妃看起来心情不错，她高兴地从宫女递过的漆盘中捏起一支花欣赏着，嘴上又讲，“皇后娘娘真是贴心，我瞧着簪花甚好，姐妹们定是喜欢。”
　　“不知道莹妃娘娘是否喜欢。”雅妃身旁的一名嫔妃一边接过簪花，一边小声嘀咕。
　　声音虽小，却不偏不倚传入皇后的耳朵。只见她的脸色暗了暗，似乎有些无奈。
　　“南答应，这几支给你可好？”雅妃忽然朝我招了招手，我连忙上前几步。她十分友善地将粉色的簪花插入我的发髻，夸赞道，“真好看，南答应还真是个美人。”
　　我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莫名的夸奖，只能回复：“多谢皇后娘娘赏赐，多谢雅妃娘娘赏赐。”接着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低头弯腰屈膝，动作一气呵成，熟悉得令自己惊讶。
　　这时的皇后才重新展开笑颜，满意地朝雅妃和我点点头，仿佛很欣慰两人的恭敬本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