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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花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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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6岁那年,解语花由刘叔带着去了二月红的宅子,他还记得,满院子的梨花一片雪白,好漂亮。
爹爹在离家前跟他说过,明日去了二爷的宅子就莫要再回家了,好好跟着二爷学戏。6岁的他不懂,怎么就莫要再回家了?爹爹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抚他的头,对他说,你不是觉得在花戏台子上咿呀唱着的姐姐们漂亮吗?豆丁大的小孩吵吵嚷嚷着要学戏,这回爹爹帮你求了二爷,日后你便跟着二爷爷学戏,学成了好漂漂亮亮登台,小雨臣乐不乐意?解语花点了点头,靠在自家爹爹的怀里。“爹爹已经和二爷说过,让他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儿,明早过去要是二爷假装不记得,你便提醒声儿,可别让你二爷爷躲懒了过去。”只有让二月红取了名儿,才能算得是亲传弟子,这亲传弟子与普通弟子可不同,普通弟子学的只是唱戏的本事,亲传弟子学的可不止是唱戏,还有保命的本事,这是爹爹许下重诺换来的,不望你兴我一族,只望你平安一生,解家眼下要乱了···解语花轻轻“嗯”了一声,饶他一颗七窍玲珑心也决计想象不到,就是这么一声轻声应允,竟是他一生转折的开始。
满院梨花飞雪,大堂森冷严肃,他在那里磕了头拜了师,解雨臣成了解语花。解语花枝娇朵朵。人比花娇,可惜命不好。
(二)
7岁,解语花在院子里劈一字马,豆大的汗滴从他还没成人巴掌大的小脸上不住的往下落,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有点痒。不能动,大堂里的西洋摆钟还没响,动了师父又该生气了。
刘叔在不远处看着孩子咬牙隐忍的脸,眼睛有些泛酸。还只是个小孩子呀,就要受那么大份苦,解家当家的独子,这身份表面风光,其实就是个金铸的枷锁,这份沉重,小小的他就要学会去抗。
“当当当当···”终于待得钟声响起,解语花收回脚坐在地上,腿麻了。
刘叔忍着已经在眼眶的泪走到解语花面前蹲下,帮他揩去额头的汗,柔声问道:“少爷,累吗?”
解语花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要是刘叔给我带了吃的的话,那就一点都不累了。”
小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玩耍着,为何要这般懂事得过分?
(三)
8岁,二月红教他唱《牡丹亭》。
“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婉转的声音如上好的绸缎迤逦展开,一路滑到了人心里去。好听,真是好听,可惜也只是好听而已。二月红说过,戏文不光是用来听的,更是用来误的,若是光让人觉着好听而无半分感悟,那比街头吆喝着卖糖葫芦的也差不了多少。
解语花突然停了下来,望向二月红:“师父,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呀?”这唱戏啊,先要解其意,而后融其情,解语花一直都记得。
“意思啊,是说有个人,为心中执念望断一生。”
解语花摇了摇头:“不懂。”
二月红摸着解语花的头,眼底是解语花看不懂的沧桑与落寞,他说:“不懂最好。”
“那我唱不好怎么办呀?”解语花问道,小孩儿细白的双手捏着衣角,不自觉地绞着,竟是要将衣角绞出个褶儿来。
二月红略思索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想想隔壁老张家的狗,昨天被人打死烹了。”
“啊,大黄···”解语花的嘴抿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解语花很喜欢大黄,大黄的眼睛晶亮晶亮的,看到解语花就会摇着尾巴一脸讨好地用头去蹭解语花的裤腿···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二月红说:“再把刚才的戏文唱一遍。”
“偶然间人似缱,在梅村边。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解语花含着泪把戏文唱完,只短短数语,却仿若用了全身气力,许久没缓过来。
“这不就好了吗?”二月红的话语里听不出欣慰,更多的是苍凉。
解语花眨着眼睛盯着二月红:“真的吗?”
假的。
你不知道,人生如戏,唱得太认真会心碎。
(四)
9岁,解语花见到了他的师兄,和他不一样,他的师兄唱的是小生,据说是跟着一位很有名的老艺术家在学。
解语花的师兄叫纪岁月,这个“纪”不念第四声,念第三声。据说他是生在杏林世家,不知怎的,就来学戏了,还拜了二月红作师父。
二月红说他教不了他,他不适合唱旦角,他就去唱小生,他说过,如果小生也唱不了,他就唱丑角,要是丑角也不行,他就去敲锣鼓,他似乎对戏曲有着一种常人难以明白的执着。又不是多高贵的行当,犯得着那么执着吗?
他听人说过“梦想”二字,与他一同玩的小伙伴有人想要当律师,有人想要当军长,有人想要当大官,就他一个人默念着“唱戏”两个字,这是他的梦想,更是他幼年时不曾忘记的一场梦。
纪岁月那时已有十三岁,他遥遥地看见解语花,心想:这就是师妹了。
二月红对他说:“同在一门,日后多照顾着他,他···不容易啊。”
纪岁月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师父说的不容易是怎么个不容易法,但既是师妹,日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自是义不容辞。
后来,纪岁月才知道他答应要照顾的师妹原是师弟,是解家的继承人。师父给他挖了个大坑让他跳,而他想都不想就往下跳了下去···
不过,纵是大坑,他从未后悔。记忆里那个9岁的师妹啊,粉雕玉琢的,微笑着叫他师兄。同在一门,就该亲如一家,以后哥哥罩着你,不管你是解语花还是解雨臣。这是承诺。
(五)
10岁那年,院子来了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老头跛了一条腿,眼睛也不太好,他指着解语花对二月红说:“你要我来教这个小鬼?”语气很是轻蔑,对二月红,也没给什么好脸色。
二月红也没生气,只是说了一句话:“麻烦了。”
老头哼了一声,然后便在二月红的院子里住下了,他那是答应了教解语花。
老头命人在院子里设了梅花桩,梨树砍了两棵,二月红皱了眉,没有说话。
从最基础的开始,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动作,老头说了,基础很重要。梅花桩上一老一少立在初春的寒风里,一站便是半日,余下半日,是对力量的训练。
解语花问过二月红他该叫那老头什么,二月红说,老头。
解语花没真把“老头”二字叫出口,他管老头叫“爷爷”。
老头听着解语花叫“爷爷”,依旧冷着张脸,可心里早已经软了,他知道这个孩子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只能将通身本事毫无保留传授,他比之前更加严厉了。
第32次摔倒,解语花对对面的大汉说:“再来!”
第46次。
“再来!”
第57次。
“再来!”
解语花的汗水浸透了衣衫,湿哒哒地黏在身上,脸色一片惨白。跟了二月红四十多年的老奴看得心疼,对二月红说:“二爷,解少爷才10岁。”
二月红的眼神没有从解语花身上移开,一遍又一遍地看他摔倒,再爬起,缓缓说道:“他的10岁不是别人的10岁。”
“哎~”老奴长叹了一口气。
(六)
11岁那年,解语花发现师父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一根,两根,三根···都数不清了。
解语花逐渐长大,而二月红日渐老却,曾经笔直的背微微佝偻,头发尽皆花白,时间的公平在于无论你年轻时候是妍是媸,最终都逃不过鹤发鸡皮。
“师父···”
“小花儿害怕苍老吗?”
“我怕师父变老。”
“人的一生,生老病死是必须的经历。也许死亡对于我来讲才是一种解脱。”
解语花不明白二月红话中的意思,却提前触摸到了离别的悲伤。
在那一年,解家传来家主失踪的消息。
(七)
12岁的解语花比小时候更漂亮了,二月红的身体却大不如前,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牵动着解语花的一颗心。
解家家主的失踪让解语花陷入了双重的危险中,一方面来自解家的敌人,一方面来自解家人。二月红的院子没有守卫,但一般人可不敢闯,吴老狗送了条藏獒,听说很是凶悍呐!可也总有人是不怕死的。
影子殷腿脚功夫不怎么样,可一身隐匿功夫可说是天下无双,他和解语花无冤无仇,可有人上门送钱,何必和钱过不去不是?只要躲过了那条藏獒,他还搞不定一个12岁的小娃娃?
影子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解语花的房间,原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解语花的身法极快,他还没看清楚,一把尖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影子殷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与此同时,冰冷的尖刀划过他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解语花一脸冷色,神情像极了一个老辣的杀手。待解语花反应过来时,影子殷已经翻了白眼,但还没死,只是晕了过去。解语花到底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只是划过了影子殷的颈动脉,没有划开气管,一时间还死不了。
解语花惊慌地冲出了房门,正好撞到二月红身上,撞得两人都是一个踉跄。
二月红把解语花领回了房间,地上倒着大量失血的影子殷。
二月红问:“小花儿害怕吗?”
解语花抬起头,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嗯。”喉间几乎是哽咽着发出了一个音节。
“笑笑就不怕了。”二月红笑着对解语花说。
解语花猛地扑倒二月红怀里大哭起来,“二爷爷···”
二月红让人清理了现场,然后轻轻抚着解语花的背说:“二爷爷不可能一辈子保护着你,总有一天,你会独自一人面对所有敌人,不能哭,要坚强地活下去。”
解语花起身,抽泣声被强行压下,用袖子擦了眼泪,定定地望着二月红,语气无比坚定:“我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那时的他对前路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瘦弱的肩膀将要扛起的是怎样一个重担,但是他在二月红的言语里已然明白,未来的路会很艰难,无比艰难,而他没有退缩的余地,这是他的宿命。
影子殷,是二月红故意放进来的。
(八)
13岁的解语花回到了解家,解家的一切已经变得陌生,在冷漠与嘲讽的目光中,解语花缓缓开口:“各位叔叔伯伯,日后还请多关照些···”
如果你们不乖的话,就弄死你们,反正双手已经沾染了鲜血,不在乎再多些···但如果你们乖的话,会给你们糖吃哦!
解语花一生的泪似乎都埋葬在了12岁以前的稚年,回到解家,一颗心冰封,再无泪可流。
正如他承诺过的,我一定会坚强地活下去。
把软弱,封在心底。
附:【三叔微博段子-九门回忆】
“二爷,你看我姿势对吗?”“对,走一场看看。”“我不要,二爷爷还没给我起名字呢。你答应我爹的。”“你这小子,说什么你倒都记得住。好,我给你起一个。你老子叫解连环,你叫解雨臣,不如,解语花吧?”“那是什么意思?”“解语花枝娇朵朵。”“不懂哎,我不要,换一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