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三种：湖边石子的石灰色 ...
-
通过平时给我的那些钱财可以看出，沓马先生其实有足够的财富来抚养那个孩子的。还有那些用不同语言写着的、用途不同的书本，我不知道书本在国外是不是很盛行。但这些书也不像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拿得出的东西。他既然会调查孤儿院，还知道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也应该是关心着男孩今后的生活质量。更别说他们相像的脸庞，或许只有目盲者才会忽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了吧？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举动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沓马先生为什么不亲自抚养那个会说德语的东洋男孩呢？
无法解决的难题，这不是光靠着恒心、尝试和天分就能改变的东西。人类的情感实在过于复杂，这些年我所接触到的也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的程度。就算是想要找到当事人问个清楚，却只明白了之前那句告别真正的意味。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像是要把所有负面的情绪都借此排出一样。可心情不光是大脑就能轻易掌控的东西，我懊恼地踢开了脚下的小石子。它在草地上滚了一会儿却没能掉进河流，我又上前补了一脚。
石头不会浮在水上，也不会被冲走。这次我如愿地听见了“噗通”的声响，可这颗小石子已经和昨天那颗在树荫下懒散度日的石头不一样啦。今天的它已经拥抱着来来往往的水流，成为了河床的一部分，就像此时它身边其它的石块一样。
它到底是甘心于就此沉寂于湖底，还是怀念在树荫下的日子呢？我不是石头，也无法知道石头的意愿。假设它真的有感情的话，它会害怕那阵被踢进日复一日地流动着的河流时，那阵溅射的水花吗？
无论石头还不害怕这个改变，至少我不想伦博恩孤儿院的平衡会被未知的什么打破。
我一边走在回去的路上，一边把目前能掌握到的线索都连在一起，想要借此猜测出沓马先生的真实目的。无论那是任何的什么，我都不希望那会影响到现在的生活。我感觉得到沓马先生身上的偏执和疯狂，只要仔细地凝视着那双眼睛就能感受到：若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就算是抛妻弃子都可以——那个男人或许真的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明明之前还是在做着各式各样恶意的猜测，怀疑了和善的安妮修女，还肆意妄为地决定起了石头的命运。但我竟又想到了我自己。
因为我也一样，若是为了守护这份生活。在两年前失去了父亲和同胞弟弟的我也一样什么都做的出来！好不容易有了期待着的目标，明明有在努力地在融入人类社会，不断地适应着孤儿院的生活，想要成为一个更合母亲心意的、让她自傲的孩子。失去了重要的人的我身边又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们！为了他们我……永远不会放弃前进！
所以等母亲约定来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必须笑着和大家告别才行……可那真的太困难了！说不定我还会少许地讨厌将我带离孤儿院的母亲。大家在我心里的分量和母亲在我心中的地位，是无法放在在天秤的两端称量的。它们都重要到让人无法判断哪边更值得停留。
如果是由自己选择的话……如果我能够亲手结束在这里的日子的话，我也只会怨恨自己。或许正是因为过于珍视，才无法轻易地凭借着自己的意愿选择其中的一方吧？如果直到死去还无法原谅一个或许并没有做错的人，那也太可悲了。
就像马车在行进过程中会遇到泥地、巨石、道路堵塞还有各式各样的阻碍，因为人们远远地观望到了因滑坡而掩埋的道路，这时为何不选择绕路呢？在一切可能的悲剧发生前避开它们的发生因素，这便是我的方法——
就如我坚持着不让亚伦接近北边的森林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想要把之前那口吐出的补回来一样。
这短短十几分钟在我那或许并不长的只有八年的人生中，是十分短暂的。我觉得自己从未有过——从未有过哪怕一秒！从没有活得像如今这般清醒透彻的！通过思考我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应该去做些什么，我……我可以确切地感知到自己作为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生物的存在。我思考着，我迫切地渴望着什么。于是我下定决心，走进了孤儿院向大家解释了一下我的异常不过是因为尿急。但就如往常一样，尽管还有些许疑问，大家很快就相信了我并不高明的谎言，同我谈论着那个东洋男孩的事情。
亚伦对这个叫天马的男孩显然抱有极大的好感。玛利亚认为这是因为孤儿院终于来了个男孩的关系。伊莉莎觉得无论性别如何只要能一起玩就好，萨莎还有些担忧语言不通的会不会造成更大的影响——但目前看来东洋男孩都表现得非常友好，就算一个字都听不懂也认真地直视着亚伦的眼睛。亚伦很高兴有了一个忠实的听众，手指在半空不停舞动着，眼睛里的光芒比屋里的煤油灯还要热烈——就像忘记了面前这个忠实听众的耳朵，目前只是一对生在脑袋上的装饰品。
一旦切实地意识到那点，就连亚伦也会放弃这无意义的尝试。那天晚上做完餐前祷告，我看到亚伦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地瞟着东洋男孩。而被注视的那人并没有什么自觉，他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包，仿佛吞咽才是他的工作一样。他中间还因为吃得太快而呛住了一次，但很快就咳嗽着接过了萨莎递来的水一饮而尽。他含糊地说了个单词就逃一般地跳下椅子离开了。
“他是在道谢吗？”伊莉莎好奇地问，亚伦沉静了一下随后和旁边的伊莉莎一起点了点头。
看吧，就算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听懂东洋男孩的语言。这样不能对他们的友好相处造成半点影响。
因为双方的善意都以各种举措完美地传达给了对方。
“但是为什么要跑呢？”萨莎也不解地问，“还走得是大门……”
此时跑出大门的东洋男孩又猛地夺门而入，这次他在饭厅停留了一会儿，才准确地找到了原本想要进入的房间位置。察觉到我们五人的目光，他闹了个大红脸就踉跄着跑进了卧室，最后还被门梁绊了一下。
那个男孩或许只是害羞了才想逃开我们的视线？我和大家说了自己的想法，随后得到了认同。或许这就是长久以来一起生活着的我们的默契吧？不知为何，大家觉得这个对不了话的男孩其实有些适合“可爱”，这个常被点缀在玫瑰花上并赠送给与之相配的美人的词语。
当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东洋男孩安静地躺在角落的单人床上。大家原本还担心他第一天来会不会因种种不习惯而导致失眠，但看着那条被他盖着的被子上下起伏的微小弧度，大家都安了心。我想男孩一定跟那时的我一样，累到了只要粘到了柔软的床铺就能昏昏沉沉地睡下。这看起来让亚伦有些失望，我想他一定还想再和东洋男孩讲讲他梦里的天马座呢。天马座啊……
“萨莎，那个男孩的名字是什么？我有些忘了。”
不，我又撒谎了。其实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那几个间隔的发音。
“嗯？他叫天马。”从前和我睡同一张床，现在却和我隔了个柜子的萨莎清晰回答道，随后她盖上了被子，“东方人的名字听起来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呢。”
“是啊。”我想，毕竟语种不同，“据说他们的名字都是有特备的含义的，可不止是意大利人，还有德国、法国、英国……好多好多的欧洲国家，都认为教名只是个叫法而已。和单词实际的意义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还是有一些意义在的吧？”我举着例，“萨莎是白色，意味着纯白,单纯与宁静。玛利亚是高雅与不凡……。”
“诶……那亚伦哥哥就是孤单的、孤独一人。”萨莎难治愈，“那珀丽是……珀丽是？”
我不禁迟疑地顿了顿：“……人。”
“人？”小女孩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这些年她看起来长高了些，但脸颊上的肉却多了些明亮的光泽。
“恩，有些奇怪的名字吧？据说以前设想的是‘珀尔莎’，不过迷失听起来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寓意。对了……我弟弟就更敷衍了，因为开始没有料到会有两个孩子同时出生。他直接被叫做双胞胎（托马索）。”
“弟弟？”
“恩，已经……不在了。”
再提及这件事情时，我已经变得比从前平静很多了，可我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现象。
“我很抱歉，珀丽！我不是……！”
“……睡觉吧，萨莎。”我蒙住自己来带过她慌乱的道歉， “这件事是我先提起的。”
“可是……”
“没关系的，既然珀丽都这么说了。”
“是啊，如果是能说出来的事情。就证明是已经放下的东西啊。”
亚伦和玛利亚的声音在忽近忽远的地方响起了，我想大家有资格知道知道这些——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从未有人刻意提起过这点，但就连向来迟钝的我都能明白它。
那亚伦是否像他的名字说的那样孤独呢？在步入睡眠前我想到，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想……或许得有人把他拉回我们身边。或者是我们到他身边去。这就是朋友和家人必须做的义务了。
就像是为了回应心中所想一样，那个叫天马的东洋少年打起了鼾。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三种：湖边石子的石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