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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之兰破(一) 遇到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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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记得那张插在他门上的字条,上面只有五个字:
“馥蝶阁有难。”
出于好奇,出于本性,他前去馥蝶阁,却是,遇到了她。
青楼女子……
辟邪低头看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她,眼神复杂。他甚至都不知自己为何会救她,虽说是刹那间的惊鸿,但他亦知,她不过是那千人唇万人眠的命运。
青楼女子……
那样柔倦的气息后面,依稀,是那样的高贵典雅。这样的女子,为何会入这烟柳之地,又为何,会在馥蝶阁——无闻?
已至乡郊,他走到一颗枝叶繁茂的榕树下,半跪,让怀中女子倚在他身上。她缀满点点墨梅的裙裾铺散一地,与她的绝丽那样细致的糅合。
如斯尤物……
抬头,却对上了离澈深不可测的眸。
离澈,紫檀教教主,他的未婚妻,一个如夜般幽深冷艳的女子。
“澈。”辟邪只是瞬间的慌乱,随即镇定浅笑道。却不防怀中女子正在此时苏醒。玉臂微舒,柳依依轻勾住他的颈,螓首微抬,眼神迷离恍惚,呢喃。
“修……”用他才听得清的声音。
修?辟邪心中竟泛起微微的失落。
离澈冷目眼前的旖旎,不作一语,转身。离去。
“你会死……”森冷的声音不可思议的荡漾。
“澈,不要。”辟邪站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澈,事情并不如你所想。”
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她听得到。
离澈转入林中,捂住嘴,指尖,殷红的血溢出。
不久前她因修习邪灵功走火入魔,所不致丧命却是大耗真元。而她先前动用内力传音,便如伤上加伤,此时已是踉跄欲坠。
忽然一只手臂伸来,揽住她纤腰,冷香袭人。
抬头,竟有,瞬息失神。
如此美貌。
那人浅浅一笑,用袖轻轻拭掉她唇边的血迹,低柔魔魅的声音又如梦幻般的响起:“我叫魅修。”
离澈侧身一滑,便即脱出他的怀抱,苍白的手指抚上发际,乌光一闪。
“不要动内力,离澈,你会受伤的。”如此关心的语气,魅修却依然是邪魅的浅笑,不变的,勾魂摄魄。
离澈抬头,眼中冷光浮动,“你是什么人。”
这个人,跟踪她是什么目的。何况,他竟会知晓她身负重伤。
他,是谁?
“我早说过,我是魅修。”他瞬息移开三丈,唇角似笑非笑。“如果你想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有伤在身,那么,你为何又不问,碧离苑三年的箫声,从何而来。”
如此。
竟似,旗鼓相当的对峙。且,对方竟是有备而来。
棋局开场,她竟似,棋差一步。
怎么可能。这正似,她的子又绞入了一方迷局。但,真的是一方么,还是,一子。
诚然,她本早应想到的。是她轻敌。毕竟是,三年。
“是你。”吐字虽轻,却是,寒气森然。
柳依依清醒后,却发现眼前之人竟不是他,魅修。
可怎么可能?明明在她昏迷前最后定格的是他,她又怎么可能认错那张在火光掩映下分外妖冶的面容,那样邪气的浅笑,那样优雅的姿态,向她走来。最后的凝眸,她知道他终于来救她,如释重负的昏睡过去。
但醒来,眼前,竟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还有一个梦魇般的声音。
“你要死……”那样森冷的语调,但它的主人,她却是不识。
“是谁,要死?”尽管有无数疑惑,她依旧微微好奇。
“你,或者我,或是,我们。”很冷淡的回答。
柳依依看向眼前男子。不同于魅修那种令人窒息的美,他清俊非凡,却在那种脱尘中渗入了那样的邪气,不浓,却是,丝丝入扣的清晰。
这个人,那样冷淡的语气,救她的真的是他么?而这,真的是魅修的安排么?那么,这个人,他,便是魅修交给她的任务么?
那么,重要的是,她,又该如何做?
“我现在,该做什么?”微微惘然的语气,居然不经意说出了口,她的疑虑。
可,魅修也从未告诉过她应该怎么做。七年了,他从未教过她,一切,都仿佛在他的运筹帷幄下,无论她怎么做,结果都会,水到渠成。
“活,抑或,死。”依旧冷淡的语音,无情。
但无论他如何掩饰,直觉告诉她,他,不应是这样的人,而是在掩饰什么,或者说,是在救她。她并不傻,她虽不清他与先前那女子的关系,但亦知那女子语气中所蕴的杀气,以及那样的气度,非同一般。
直觉,他们,都应是江湖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他转身离去,“我叫辟邪。”微微一顿,“江湖险恶,你好自为之。”
辟邪?依稀关怀的语气,带着些许,怜惜。
柳依依轻柔一笑。
如此,足矣。
可,魅修,我竟然有点不舍。那样的温柔,我真的,不忍伤害。你从未告诉过我应该怎样做,但,我可不可以对他好,带着那一点半点的真心?
柳依依轻声叹息。耳畔却响起了那个人魔魅的嗓音:“依依,你如此叹息,是否已对那人动心?”
柳依依抬首看着眼前的魅修,又是一叹,“那如果我说是呢?”半是挑衅半是玩味的口气。
“怎么可能呢?要知道,你可是我的依依。”魅修轻轻拥住她,笑。
柳依依垂下眼睑,无限疲倦,“要我做什么,说吧。”
短暂的温暖……可是,魅修,你是否知道,其实我很怕冷。为什么你给我的温暖每次都那么短暂?
她看到他的笑如涟漪般的蔓延,扩散,说不尽的,倾国倾城。
魅修低头,微嗤地轻攫住她的唇,舌尖扫过贝齿。
柳依依叹息闭目。
我真的只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么,魅修?而你牵制我的工具,是否真的,只是情?七年了,你真的爱过我么,还是,只有欲和利用?可是,魅修,你知不知道,我也会累?
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没入黑暗。
树枝微微一振,尹轶站在树下,微眯了眼,轻叹:“真是,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委实不错,只是不知,尹轶口中的祸水究竟是何人。也许,二者都是罢。
碧离苑外,翠竹林中,魅修引箫唇畔,悠然吹响。箫声空寂清落,却似,迥然其人。一绺额发垂落眼际,更增他几分邪魅,眼中,却依稀是如箫声般的忧伤寂寥。
依旧是一袭黑衣的离澈鬼魅般的出现在魅修身前不远处,悄无声息,只有双瞳在如斯夜色中闪烁着凌凌寒光,亦是如夜般的深邃。
这个比夜还深的女子。
一曲即终。
魅修收箫浅笑:“你是第一个我为之吹箫的女子,也不会有第二个。”
“离澈受宠若惊无福消受。”她微眯了眼,冷语相对。“何况公子又是如此尤物。”
“此话怎解?”
“玩物丧志红颜祸水公子不是不知。离澈从不喜完美精致之物,更何况身为紫檀教着类为正派人士所唾弃的邪教教主,下手自不会容情。”离澈话音未落,一抹乌光直射魅修。
魅修抬手,急趋后退,没有一丝迟疑。
冷香四溢。
离澈的乌光绫打在花屏上,攻势为之一窒。冰蓝色的瓣碎了一地,在浓浓夜色中,泛起幽幽冷光。
隐在夜中的魅修似勾起了一道浅笑,“澈小姐若是喜爱这羽菀花我给小姐便是。”他袍袖轻振,离澈听音辨形,乌光绫出手,将迎面而来的羽菀花绞为湮末。
魅修却已经不知所踪,只余下渺渺风声:
“明夜箫声依旧。”
这等身手,这等人物……
离澈蹲下身,察看残花。
果然,这花,是剧毒;那他修习的应是花系一脉;。
离澈凝视着深深的夜,眼中,有凌光乍现。
羽菀花,果然是如此的不祥,那种毒性的美丽,一如他。
柳依依还在沉睡,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辟邪凝视着她,微微蹙眉。
看来父亲生前的决定真的很明智。他真的只适合作璇英紫檀两教联盟的祭品。他,正如父亲所说,太善良。远不如现任璇英教教主的哥哥辟佚、更毋论他的未婚妻离澈的无情,那种杀手般的无情,近乎,六亲不认。
但他不能,永远都不,尽管他表面上是多么冰冷。以至于在他发现柳依依昏倒在他门前时,尽管他有那样多的顾虑,尽管他说过他们将永不相见,但他依然不忍,依然把她抱了回来。
抬头,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扫过房梁,沉声道:“下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翩然掠下,落地无声。
好轻功!他暗赞,却是冷然问道:“这位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少年看着他,轻轻一笑,“我叫尹轶。”随即撇撇嘴抱怨道:“你这梁上灰尘太多,甚不干净,不然你肯定发现不了我。”
那样的语气,倒似在怪他。不过,以尹轶轻功之高,若非尘屑撒落,辟邪亦不会发觉梁上有人。
却见尹轶径直走向柳依依。
“尹公子,你……做甚?”辟邪不禁皱眉问道。
尹轶笑,“难道你不觉得这位莫姑娘很奇怪么?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觉她竟是自愿喝了别人给的迷药,何况你不觉得此人来历很奇怪么?我觉得,事无巨细,她都应知悉不少。”
“那你又是怎样知道的。”辟邪怀疑道。
“我好奇,所以跟着她走了一路。”尹轶淡淡答道。说话间,他已然将真气输入她体内。
“那你知道什么?”辟邪续问道,“这个女子,她……姓莫?”
“也许,不过我猜她会说她叫柳依依。”尹轶淡淡的笑答。
柳依依,她在青楼时的名字,她为何只告诉别人那个名字,她的真名又是什么?
此时,柳依依已经悠然转醒,迷离的眸光亦已清亮。她坐起身,目光流转,最后定格在尹轶身上,她笑道:“这位公子,好像,我们见过?”
“莫姑娘记性果然很好,”尹轶笑着补充道,“在馥蝶阁。”
辟邪感觉到她的目光蓦地一寒,只听她冷冷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跟了我这么久。”
“看来姑娘虽不会武功,但感官上却是远胜于常人,只是不知,这是不是也是受魅修教导。”尹轶那带笑的语气不知是褒是贬,忽而正色道:“我是隐逸者。”
“何为隐逸?”柳依依依旧冷峭。
“所谓隐逸,便是既非出世亦非入世。”尹轶顿了顿,“便如我,受人托嘱但并不代表应允。跟着你,不过只是好奇。”
“既然懂得明哲自保,便最好置身事外。”柳依依十分清楚什么是旁观者清,她也明白,尹轶知道的,已经不止是一点点。
“莫姑娘说的是。”尹轶一笑,只在瞬间便已消失无影,却在走前,给了辟邪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姑娘芳名?”待尹轶消失后,辟邪试探着问道。
柳依依看了他一眼,神色复杂。良久,叹息:“我叫柳依依……”
果然。却是不知为何,辟邪心中竟是若有若无的失落。
却听柳依依续道:“可是,公子可否在无人之时唤我——莫诗言。”
辟邪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好。”
看到他眼中的喜色,柳依依亦是莫名的欢愉,却是,陡然惊觉。
怎么可以!难道,我真的如魅修所言,对这个人,动心?分明是不可以也是不可能的。她怎么可以背叛魅修,那可是她爱了七年的魅修呀。
痛苦的闭上眼,她不再言语。
身旁,辟邪看着她,心中涌起莫名的怜惜,抬手,触到她紧闭的眼,轻柔地拭过,指尖微潮。
柳依依纤长的睫毛上,分明的,莹光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