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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卷十二 势用(八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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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贞终于明白心中隐隐的不安从何而来,蓦地感到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一口鲜血涌出,吓了她身边的天香一跳,连忙掏出手帕帮她擦拭嘴角的鲜血。
素贞却挥手示意她无碍,一手紧捂胸口,只对天香说了句“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回去吧。”便不等天香搭话就快步离开了。
天香有些怔然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又升起无尽的担忧。
忘机阁外,和光正端着本医书坐在台阶上研读,见素贞这个时候回来,明显有一丝讶异。
素贞瞟了一眼他端着书本的右手,和秦杨一模一样的茧子再一次证实了她心中的猜测。闭了瞬眼,有些苦涩的问和光,“里面都谁在?”
“哦,阿沚在药房煎药,只有二爷在里面。”和光感受到素贞身上散发出的哀悯和戾气,不敢迟疑,连忙回道。
“在这里守着,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许进去,也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这里。”素贞沉声吩咐,继而踏进了阁中。
绍仁正坐在棋桌旁,面前摆着的,仍旧是那天的残局。
其实真相一直都离自己那么近,只是自己一直不愿去想象。
素贞强忍心口传来的痛楚,一步一步缓慢的走近他,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寡淡而毫无表情的面庞,素贞干涩的声音中带着极大的哀恸,几乎是靠挤才从喉咙中说出话来,“告诉我……不是你……”
绍仁摩挲着手中的黑子,依旧面无表情的盯着棋盘,“你都猜到了,还问我做什么。”
“你混蛋!”素贞突然探身掀翻了面前的棋局,拎起了绍仁的衣襟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看着我,看着我,和我说这局棋背后的那个人……不是你!”
绍仁却没有丝毫迟疑的把原本侧着的头转了过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素贞的双眼,眸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怎么可能不是我,有能力操纵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是我!”
“你!”素贞只觉自己脑中一阵恍惚,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怒还是痛,左手松开了拎着绍仁的衣襟,右手挥上去紧接着给了他有力的一拳,看他那瘦的只剩骨架的身子随着自己的力量而向后倒去,重重的跌在地上。
可在他眼中却看不到丝毫的悔悟和歉疚,绍仁以手撑着上半身艰难的爬起来,靠着身后书案的桌脚坐下,抬手揩去了嘴角的鲜血,笑的诡烈,“姐,你越来越像个男人了,打人都已经不用巴掌,用起拳头了。”
素贞却没心情顾及他的闲话,仍旧是攥紧了自己的右手,指甲嵌入肉中的痛却丝毫无法分担心中的痛。“王阁老一生为国为民,你如何下得去手!你只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拖慢整个陕西总剿流寇的进程,这期间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深受其害,你有为这些生命想过吗!还有陕西捐监冒赈一事,恐怕你早已知晓多年,为什么一直要瞒着我这个丞相,难道你不知道他们贪墨的这些银两,都是民之膏血吗!”
素贞的怒吼伴着抑制不住的泪水,一声一声,一下一下,却仿佛丝毫砸不紧冯绍仁的心里。
绍仁依旧笑的诡烈,只坐在地上盯着素贞,不发一言。
素贞有些忍无可忍,走过去蹲下摇晃着他的身子,“你说话啊,你说话啊!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给我一个理由!你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绍仁却仍在笑着,慵懒的声音意味不明,“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谋大事者,若是拘泥于个人情爱、公理正义,又如何能成事?他们在我心中不过是任我摆布的棋子。”绍仁说着咳了几声,看向素贞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弃和嘲弄,“还有你根本没有必要可怜他们,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不过也是我的一枚棋子。”
“你说什么?”莫大的震惊让素贞再也无法思考,有些恐惧的一边摇头一边后退,直至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不可能,你是我弟弟,你几次要让我离开……”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知你生性善良,重情重义,我越是让你离开,你便越不会离开,反倒会更信任我。呵呵,顺便告诉你,王公公也是我的人,妙州杀你继母逼疯你养父的事情也是我一手谋划的,只为攥得你和我一同上京。哦,师父的死我也事先清楚,只是那时候他的行踪已经暴露,为了掩饰我的存在,他必须死。”绍仁嘴角挂着一丝无情的冷笑,声音淡漠的说着,丝毫不顾及此时的素贞情绪已然临近崩溃。
“我是你弟弟又能如何,你可以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享受着养父和养母的爱,而我却不能!我恨你啊,每每想到身体上的痛苦和仇恨的折磨,我便恨你啊,你对我再好又有什么用,你始终是个女人,能替我做的太少太少了,哼!”
“啊!”素贞痛苦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是这样的,你不是这样的人……这不可能……”
“呵,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有必要瞒你的了,你我都已经没有了退路,要么你继续做你的冯绍民,享受着我为你创造的这一切,领导着东林党和浙党的人把欲仙帮彻底铲灭……咳咳……要么你用你袖中的短匕杀了我,一了百了,为王阁老报仇,结束这一切的痛苦。”
“你……”已是心痛到麻木的素贞不想再看见他冷漠的眼和邪佞的笑,走过去把他的头拢进了自己的怀里,任泪水滴落到他发间,“你可以恨我,可我不恨你啊,绍仁,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你是我弟弟啊!”
绍仁用力的几次挣扎想从她怀中挣脱,却只是让素贞越抱越紧,隐忍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打湿了素贞胸前的衣襟,“我做了这么多让你无法容忍的事,你为什么还不恨我!”
“没有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弟弟。”素贞隐去眸中的泪水,依旧将绍仁紧紧的箍在怀里,“累了就在姐姐怀里睡吧,报仇的事我替你做,你犯下的罪我替你赎,一切的一切都有我在。”
绍仁不再说话,只蜷缩在素贞怀中不愿抬头。
素贞听着他的呼吸逐渐安稳下来,悄悄的点了他的睡穴,把他放到一旁的睡榻上,为他盖好了薄被。
转身却觉得自己的脑中一阵眩晕,踩着虚浮的脚步勉强下得楼去。
出门有些意外的竟看到了天香那张满是焦急的脸,“你们兄弟到底怎么了,刚才那么大的动静?”
素贞疲累的身心终于找到了寄托,脱力的直直靠在了天香肩膀上。
天香似是能够感受到她身上深重的哀伤和疲惫,用自己的肩膀支撑着她的头,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想尽力给她最大的安慰。
那边的和光和墨沚早就一股脑的跑上楼去,门外只剩下了天香和素贞。
素贞那好不容易隐去的泪再度不受控制的溢出,“绍仁他,他病的太重了……”
天香心疼的拍着素贞的背,一边柔声安慰,“缺德弟弟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午后的阳光和煦的投射到两人的身上,照的人平静安宁。
半晌后,稍微平复了些许情绪的素贞轻声道,“天香,能陪我往前走一段散散心吗?”
“好,”天香点了点头,把她的身子放开,看到她能稳稳的站到地上,才放下心来,陪着她在驸马府中缓慢的走着。
一路无语,从忘机阁转到听风阁,又从听风阁走到墨池旁,素贞只是低头慢慢走着,一言不发。
过了墨池的拱桥,天香终于挨不住这样的沉默,大声吼了出来,“不行,我忍不住啦!你心里难受就说出来啊!你这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要我怎么安慰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