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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卷十二 势用(七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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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天香和岚音出来,未及回到府衙,就在半路上遇到了出来寻她的李兆廷,原是老皇帝铁了心不打算启用王裕河了,王阁老一案暗自再查下去一时也难有进展,不如先归还王阁老的遗体给家人入土为安吧。
素贞想了一瞬,觉得如今天气渐热,让王阁老的遗体长时间停驻在大理寺也实在不妥,便让李兆廷去通知王阁老的家人,自己先行一步去大理寺再看一下。
刚巧秦杨有事不在大理寺衙门,素贞在仵作的陪同下掀开了盖着王阁老遗体的白布,一股尸体特有的恶臭熏得素贞一阵头晕恶心,强打起精神走近看了一下王阁老头颅和脖颈处的断面,又拿起凶器铁锹掂了掂,却突然发现了一丝异常。
常人以右手持铁锹,锹面冲向自己,一锹横向切下去的话,王阁老头颅上的断面形状应该是内凹,可遗体中王阁老头颅上的断面是明显的外凸,且切面和锹面切合程度完好。
素贞再次看了看王阁老头颅上的断面,确为外凸无疑,自己和欲仙帮正儿八经的土护法交手几次,都从未曾见过他有锹面向外挥动的时候,这个死了的瘦瘦的土护法既是和他练得同一种功夫,断断也没有把锹面外翻练功的可能。
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个左撇子,或是根本不熟练使用铁锹作为兵器,只是把铁锹当成一件普通的利器斩断了王阁老的头颅,所以才会忽略了锹面朝向这样的细节。
素贞把王阁老遗体上的白布重新盖好,在仵作的帮助下掀开了瘦土护法尸体上盖着的白布,检看了一下他的双手,练武时持锹的茧子是在右手无疑,如此一来,基本可以断定,他应当不是真正的凶手。
而且王阁老身上那些凌乱的刀伤也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使他丧失行动能力,好轻易用不熟练的兵器的切下他的头颅。
正沉思间秦杨匆匆赶来向素贞跪拜见礼,抢过素贞手中的白布将遗体盖住,直言让素贞亲自接触这样的秽物,实在该死。
素贞只道了句无妨,在他抢过来盖上白布的瞬间留意到了他右手上的茧子,看来这个秦大人也是个习武之人。
素贞苦笑着摇了摇头,天下的习武之人多了,自己的右手上不也因常年握剑而长有些微茧子,这会儿该不是被案子弄到魔怔,看人专看手上的茧子了。
早有差役端来水供素贞净手、伺候她蒸醋去味,片刻后李兆廷便带着王阁老的三个儿子王裕河、王裕海和王裕晏到了大理寺停尸房外,素贞冲李兆廷点了点头,李兆廷自去吩咐差役移送王阁老的遗体。
素贞走到王家的三个儿子面前躬身一揖,“绍民多日查案均未有结果,着实愧对王阁老英灵,不过此案背后恐有黑手,还请三位公子多给绍民些时间,绍民一定还王阁老一个公道。”
王裕海连忙回了一礼,“相爷为家父之事连日奔波,我兄弟三人均感激于心,如今家父能够尽快入土为安,相爷请不必挂怀了。”
“就是,皇上还要修炼长生不老,摆明了护着他们欲仙帮,驸马爷您不必烦忧,我们王家兄弟一定站在您这边。”王裕晏也躬身一礼,说的话却不如王裕海锋芒内敛,显得有些莽撞。
王裕河只一直看着素贞,不回礼也不说话。
素贞直起身来和他对视了一瞬,明亮幽深的眼眸中波澜不兴。
这边遗体移出,王阁老的三个儿子连忙跪下叩拜,素贞也在王裕河身边撩襟跪下,等候差役在李兆廷的指挥下把王阁老的遗体敛入王家带来的棺材。
遗体收敛完毕,所有人起身,王裕河才转过身来对素贞道了声谢,准备告辞离开。素贞却称不必急着告辞,自己连日来为了查案,曾对王阁老的遗体多有冒犯,希望跟着他们三个去王家给阁老的灵位上一炷香,乞求阁老原谅。
王裕河淡淡看了她一眼,“如此相爷就跟我们兄弟走吧,李大人也要去吗?”
李兆廷有些无措的摸了摸头,看到素贞轻轻点了下头,便也连忙对王裕河说,“还请王将军应允,让晚生在王阁老灵前拜谒一番。”
“那就走吧。”王裕河对李兆廷略一回礼,和两个弟弟扶着灵柩上路。
素贞诚心的在王阁老灵前拜了三拜,便留下李兆廷在灵堂和王家两兄弟说话,自己在王裕河的引领下离了灵堂,转到一处安静的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王裕河才静静开口,“相爷是想问陕西的事?”
“嗯。”素贞轻轻点了点头,“朝中不少人都认为十万边兵哗变和将军你脱不了干系,我却认为此非将军有意为之。”
“哼,我王裕河要是一开始就想拥兵要挟皇上,就压根不会回京奔丧!”王裕河略有些气愤的说了一句,不过下一刻语气又软了下来,“不过那帮兔崽子哗变虽然不是末将指使,也的确和末将脱不了干系。”
“将军何出此言?”
“相爷有所不知,您当初举荐我去剿匪,征发的太原榆林两镇的边兵,全是军籍,自我大业朝太祖开国以来,就世代在军中生活,因此派系林立,内部矛盾复杂不断;我初到任时他们并不服气,因此军中总有这样那样的难题,我放下重臣公子的身段和他们混到一起,了解他们之间的恩怨后各个化解,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这十万边兵握到手里,也因此和他们中很多宿将成了过命的兄弟。此番我回京奔丧,他们一是实在缺饷走投无路,二是其实不希望朝廷派去别的将领,所以会集体哗变。”
“怪不得陕西剿匪进展一直缓慢,原来其中还有这许多艰辛。”素贞沉吟,怪不得王裕河敢于同皇上提出严惩国师的条件,原来是十万边兵都已成为他的心腹,他不怕老皇帝另派他人出镇陕西。看来此番国师的如意算盘实在是打飞了。
“不瞒驸马爷,东方小侯爷此去陕北,多半会无功而返,那帮兔崽子最恨王孙公子,恐怕还会和朝廷要末将我回去。”
“将军可否信我?”素贞突然正色问王裕河。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将这些话告诉相爷你,相爷为国为民的英名无人不知,连日来又为家父之死奔走谋划,我王裕河此番虽有些私心,却也实在想着重回军营,剿寇报国,相爷为国所计,若有所命,我王裕河在所不辞。”王裕河说着单膝跪在了素贞面前,以军中大礼相拜。
素贞为这个年轻将领的这一举动有些动容,他这一拜,是将身家性命和惩治国师的希望都交托给了自己这个相爷。抬手把王裕河搀起重新坐下,淡淡说,“将军严重了,绍民只是做些该做的事。将军此番如若信我,还请派人去军中送信,请您的那些兄弟们接下饷银,表面上不要太过为难东方胜,先把他稳在陕北。”
“相爷这是何意?”王裕河一挑眉,略有些疑惑的问。
“皇上如今虽表面糊涂,但生性多疑,最忌人威胁,若是陕北的军队挟持东方胜邀您回营,只怕皇上会震怒之下对将军你不利。如今最稳妥的办法,是你先在京城蛰伏,暗中保持和军中通讯,在幕后坐镇指挥你的军队行动。”
“妙极!”王裕河一拍双掌,连声赞同,“这样既能保证兵权不会落到国师手上,还能在表面上稳住国师和东方胜,相爷好谋划,末将誓死追随。”
“莫要夸我,你我都只是想为国为民做些事情而已。”素贞望着院中满是挂着的白绫,淡淡的说。
王裕河认定了是欲仙帮害他父亲,如今带着十万边兵投向了自己,素贞话到嘴边,本欲告诉他王阁老遇害一案可能另有真凶的想法只能被自己生生压下,或许这件案子,真的不能再查下去了。
回到灵堂时竟意外的见到了天香,正和王阁老的另外两个儿子一同在火盆里烧着纸烛。
天香见素贞出来,等手中的纸烛填完才站起身来,同她一起向王阁老的几个儿子告辞。
两个白衣素服的身影并肩走在夕阳下,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