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离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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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贤兄，你可真心喜欢时小姐？”
“那是自然，只是，我悟得太晚了。直到听到兰心在法华寺的榆木下苦等到引来惊雷，我才明了心里的感情。”舒圣捂脸低声道，“只是，不知兰心生魂此时在何处徘徊。”他一拳敲在桌上，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啜泣。
“在下不是说过自有办法寻回时小姐吗？思贤兄莫非信不过姜某？”
“小生···并无那意思。”
“如此甚好。思贤兄且继续细细说来。”
落地罩后，倾娘探出了头，向姜末春示意时秀芝已到。满头凌乱的时秀芝睁着一双黯淡的眼，苍白的唇间吐出的一直是舒圣的名字。倾娘微摇头，在她耳边低语道：“向贤马上就来。”时秀芝这才安静下来，只是身体仍不安分地扭动。
身为举国有名的米商时家的千金，时秀芝将要成亲的消息一时成为皇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新郎官是户部侍郎的二公子，可谓是门当户对。
时老爷时夫人乐得不可开支。有官相护，这生意自可更上一层楼。
时秀芝本就不愿委身他人。便是同爹娘言明不嫁之志，也只是被不耐的爹娘吩咐带去做女红。绣楼是不必去了，但比起被强行留在家中做女红，时秀芝更情愿终日高坐在绣楼中想象外面的世界。
时秀芝的性子舒圣自然清楚，若要她安分在房里绣上几月的花鸟，是绝无可能的。更别提为了避嫌禁止外出。只是他万没想到，时秀芝竟要求他带她私奔。
即便是央求，时秀芝仍是一副高傲模样，仿佛带她私奔是天大的荣幸。时秀芝是被逼急了，才会出此下策，舒圣知道。这桩门当户对的婚事，连拒绝的余地都无。若是户部侍郎被拂了面子，只怕日后时家的生意将会受到打压。
“小姐勿拿我寻开心。也勿自毁清誉。”
舒圣那时回答得义正言辞。
时秀芝脸上满是不甘，愣了许久才盯着院里的新桃道：“你当真觉得觉得带我私奔是毁我清誉？莫不是嫌弃我累赘，过惯富贵生活同你一起吃不了苦？”
舒圣亦沉默了半天，回答出一个“是”。回答这话时，舒圣只觉莫名不甘。他并非嫌贫爱富之妖。他是妖，不是人类那般复杂难捉摸的。惶不论人妖殊途，他不清楚自己对时秀芝抱了何样感情，轻易许诺，于谁都不利。
“哈！”时秀芝低低笑了一声，“当初我带你回来，何曾嫌弃过你是个会招来道士的妖怪，何曾嫌弃过你是个累赘？！现在倒是你嫌弃我是个累赘了？！哼哈哈哈！”她用力踢了下石椅，马上便疼出眼泪来。
舒圣递给她一张帕子，时秀芝却是狠狠拂开了他的手。
“你若同我私奔了，要置时老爷时夫人于何地？”舒圣强制住她拭泪，“舒某已是孤家寡人，自然不必劳神费心。只是小姐你，如何对得起令尊令堂？只怕你一悔婚，时家这偌大的家业便要毁于一旦了。”
“那是本小姐的家事，自不需你费心！”时秀芝重重捶了他一拳，撇头跑回西边的厢房。
舒圣便呆坐在庭院里直到天色渐迟。
之后几天，如舒圣所想，时秀芝发了一通脾气，在房里安分了一阵，只是不肯理会舒圣。舒圣自是猜到这后果了，每日扫完庭院便苦读诗书。
时秀芝曾经“不如你考了状元来娶我”的戏言，他一直记着。只是现在，即便他状元及第，时秀芝亦不会成为他的枕边人。
舒圣却是低估了时秀芝“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脾性。
冷战半月，时秀芝便又涎皮赖脸地缠着他要求他带自己私奔。
鬼使神差的，舒圣在一月后答应了。也许，他早已起了私奔之心？
时秀芝向他坦白了打算。迎亲前一日，时家要遣人去新郎那铺床打扫。他们便趁那时打晕仆役衣服而走。
时秀芝成日脸上带笑，时老爷时夫人只当她是想通了，为自己寻了个好夫婿而高兴。
舒圣却后悔了。他无依无靠，自然不怕。只是他怕害了时秀芝，为了这一时的快意而悔恨终生。
未等迎亲前日时秀芝实施计划，舒圣便向时老爷时夫人道出了一切。
那日舒圣被时老爷差人打了一顿。说是让他悔不该迷了他的女儿。
随后舒圣被架着去了时秀芝的厢房。
舒圣故作平静道：“小姐，我坦白了一切。”
“什么意思···”时秀芝后退几步。
“他出卖了你。”时秀芝这才发现舒圣身后缓缓走来的时老爷。
时老爷指着舒圣轻蔑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不顾一切为之悔婚的人？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小人罢了！”
“无需你来断定！”时秀芝第一次顶撞她一直敬畏的爹，心里竟有种快意，“向贤是何种人，你不知道！你不过是嫌弃他身无长物罢了！”
时老爷气得发抖：“好个不肖女！竟为了个负心汉冲撞你爹！”他咳了几声，身边的下人上前来替他顺气。
“小姐，你不该如此冲撞老爷的，毕竟老爷也是长辈。”舒圣忍不住出声道。
“你闭嘴！”时秀芝父女异口同声。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时家的家事？！”时老爷的神情更加鄙夷了，对着时秀芝便又换上一张怒容，“此种不孝女，若不是有用，合该一棍打死！”
“那你便打死我好了！”时秀芝干脆撕破脸，挑衅道。
“好得很哪，好得很哪。”时老爷冷笑着举起手中的拐杖，作势打趣。舒圣箭步上前护住时秀芝。
“向贤···”时秀芝拉住他衣角，带着心疼轻抚上舒圣的伤口，“你勿怕，且与我说，是不是他们严刑逼供你了？”
“是他自己交代的。”
“你闭嘴！”时秀芝瞪了时老爷一眼，“向贤，你说。”
“是，是我自己交待的。”
时秀芝摩挲着的手顿住了，抓住衣角的手也掐上了舒圣的腰间。兀地她扯住舒圣的衣领，盯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好啊，呵呵，好得很啊。我这一腔恋慕，你竟是这样糟蹋的？哼哈哈哈···”她一拳揍上了舒圣的脸，舒圣也不挡。
时老爷在身后叫好。时秀芝兀自进了房，重重带上门。
门外，舒圣又被教训了一顿。门内，时秀芝捂着耳咬唇抽泣，哭声愈来愈大。
当晚，时秀芝遣了贴身丫鬟去给舒圣送药。看到这一幕的家丁去说与了时老爷听，时老爷却只是叹气。
时秀芝许久未出过房门了。舒圣每日都被安排了重活，时秀芝吩咐过人别赶他走，扬言要让舒圣后悔。
身上的痛楚，舒圣并不在意，只是渐渐消瘦下来。
时秀芝见他时，眼里还带着情意，虽倔强地摆了一张冷脸，却将自己最爱的新月斋的那包糕饼交给了他，没说什么。
之后，时秀芝又开始忙于逃婚。
“我且问你，你可曾喜欢过我？”某日舒圣给时秀芝送糕饼，时秀芝问他。
舒圣黑黝黝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他说，有。（此处是为欺骗，他已想好计划）
时秀芝拉他，道：“带我走吧。我无法忍受嫁给你之外的人。”
他说，好。
迎亲前晚，他们相约私奔。时秀芝捡好细软，策划私奔计划。
那日，舒圣再去见了时老爷。
舒圣跪着仰头看时老爷道：“今晚，小人定让小姐死心，嫁与宋公子。”他坦白了自己的打算，约定过了时辰时家遣人去接时秀芝。
“我女不慎啊！竟惹上你这白眼狼！”时老爷在他背上敲了一拐，道：“就照你说的办。从此以后，不可再出现在我女面前！”
那夜，时秀芝在法华寺前的榆木树下等到大雨倾盆。一边淋着雨一边抱臂嘴里念着“向贤”。寺里的和尚劝她进去避雨，她也未曾理会。和尚们只好给了她一把伞。
舒圣本欲去偷偷看她一眼，却在路上偶遇一个喝醉酒的天师，所幸蒙了一个犬妖所救，中了数掌而逃回树林。
那夜，惊雷阵阵。
后来，听闻时家小姐为惊雷所劈，加上高烧不退，卧病在床，无法成亲。
那宋公子并未取消婚事，只道要等时小姐痊愈。
舒圣回了时家，在门前长跪，只求见时秀芝一面。
时老爷时夫人竟是一夜白头了。时老爷深深看了舒圣一眼，道，有道士说秀芝生魂离体，只是目前尚未招到。
舒圣踉跄而离，于长缘居说下此事。
长缘居内。舒圣已是泪流满面。
后屋，时秀芝轻声唤道“向贤”，踽踽而来，扑进舒圣怀里，有些冰凉的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只是唤着“向贤”。
倾娘走出来解释道：“我家公子见到时小姐，时小姐险些要被食人魂魄的妖怪吃了去。那时时小姐已神智不清，终日只是唤你名字。今日引你说了旧事，便是要唤回时小姐的记忆。”
舒圣抱拳作揖深鞠躬道：“多谢惜时兄救兰心一面，救命之恩舒某没齿难忘！”
时秀芝亦行了个礼。两人留下眼泪，相互扶持而去。
“倾娘，你说，这两人日后会如何？”姜末春看着两人渐远的背影道。
“难说，难说。”倾娘斜靠在美人靠上，努嘴，“那宋公子，可还未取消婚约呢。只怕要学那梁祝喽~”
后来，听闻时秀芝嫁去了户部侍郎宋家。
街巷间皆传，那宋时氏终日郁郁寡欢，不出一年香消玉殒。
后来，瘦骨嶙峋的来了长缘居，什么都没说，只是央着姜末春留他住下。
后来，姜末春带着舒圣的尸体去了时秀芝的坟，偷偷挖开其坟放进另一只棺材。
“你曾说若你死绝不留他独活，现在，他来实现诺言了。”
姜末春站在时秀芝的坟前，问倾娘：“倾娘，你说，人和妖，究竟都在想着什么？”
“谁知道呢~有情‘人’不得成眷属，不是比戏文有趣的多么？”
“那泪送去了没？”
“那是自然。”
“她可说了什么？”
“未曾说。”
“也罢，她若想要，我便给她。走吧。”
“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离魂（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