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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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明照坊双碾街。
已是正午。街上食肆大开，空气中浮动着吃食的香气。无人注意一个神情落魄的着柳黄曳撒男子低垂着头进了“兴宴馆” 。
“客官要吃些什么？”裹着网巾的小二拿着雪白的毛巾在本就干净的桌上又擦了一遍，脸上带着笑容。
“几样下饭菜即可。再温一壶酒来罢。”
小二应了一声，转去厨房招呼。男子便盯着饭馆外来往的人发呆，直到小二一声“客官慢用” 将他心神唤回来。
食不知味地将桌上饭菜吃下，男子开始一杯杯斟酒喝，喝到最后，索性仰头举酒壶往嘴里灌。颇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气。只可惜一连串的咳嗽声出卖了他并不太会喝酒的事实。
“店家，打四两五月红来。”男子红着一张颇为英俊的脸踉跄着走向算账的掌柜。掌柜停下手中活计，看他一眼，打了酒又“啪啪”算起帐来。
兀自放完银钱，男子晃悠悠拎着酒瓶离开。四周的人纷纷避开这浑身酒气的男人。
“兄台，借光。”三步之外三个青年男女迎面而来。眼看就要撞上，男子出声提醒道。
为首的是一穿鸦青纱罗直缀，衣上多杂配（指坠领，七事，禁步），头戴飘飘巾的清俊男子，身后尾随一对长相出众的男女，那女子着桃红短衫素白忍冬月华裙，腰间坠香包，桃华髻上缀各色簪花。男子一身水蓝直身，只配以丝绦。一行三人虽是简单常服，却足以见其富贵之身。（描写不足勿见怪，勿考据）
然而那为首男子并没听到，两人便直直撞在了一起。所幸身后男女出手帮衬，才不至于跌到地上去。
“甚···嗝···甚歉···”身着柳黄曳撒的男子边打着嗝边道歉，眼神有些迷离，神智却还是清晰的。
“无妨。倒是兄台，行步须要小心些才好。”那为首男子毫无恶意提醒。
“多···多谢。”男子低声不甚清晰道，踉跄着离开。
“公子，可是有缘人么？”女子声音低沉。
那男子脸上带笑，道：“嗯（拉长声音），尚未可知呢。不过好茶是要备些来待客的。你们随我去买些来罢。”言罢，领着那一对男女去了茶铺。
舒圣（即前文落魄男子）从“兴宴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行到了“新月斋”糕饼铺。时秀芝最爱这“新月斋”的糕点，常常差他来买，而自从他下定决心考取功名以来，已经颇久未来了。
怕是再也没机会看到那人吃着糕饼露出一脸餍足的神情了吧？
想到这里，舒圣刚踏进“新月斋”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
谁料那掌柜早已觑见了他，笑着迎来：“今儿个怎是舒公子来了？前些日子时小姐都是遣别人来的。（停顿一下）可还是老样子？”
舒圣呆呆应声，掌柜便将糕饼包好了放他手上。
走出“新月斋”径直行上几百米，便到了双碾街的尽头。舒圣只觉一股恶心感犯上胃来，快步离开，又行了几个拐角，进了宝府巷的一条巷子，便扶着一条小巷的墙一阵呕吐。掏出帕子擦了嘴。不经意间瞥见那一直被人传作无人无屋的巷中竟突兀现出一进四合院来，当下好奇，不由自主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
那四合院门匾上书行楷金字“长缘居”三字，朱红的如意门上安着两枚六角门簪，分别以兰菊为样，却并未刻字。门相上装饰精致的砖花图案。两盏红灯笼此时还是暗着的。门扉上只置了一对如意纹鎏金门环。而山墙上则雕刻了简单的各式纹样。
再走得近些，朱红大门忽地开了，舒圣心下一惊，定神才发现那门后有人，却是白天见过的那美貌女子。
被主人发现，舒圣显然有些心虚道：“这位姑娘，小生无意冒犯。只是见这偏僻小巷有人家住，所以···”他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本想说出于好奇，又怕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好不胜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无妨。”那女子原本无表情的脸上现出几分笑意来，“既能看见此屋，当是有缘人。公子不妨进来坐坐，我家公子静候已久了。”
“敢问你家公子是何许人士？”舒圣却并没晕乎乎随那女子进去，仍带有几分警惕。
“我家公子说了，他只是一介布衣，声名不足为人说道。与公子相识，即是有缘，只是想请公子喝杯茶罢了。况且，公子您吃杯醒酒茶也是好的。（看眼他吐出的秽物）”
舒圣也感觉到自己的失礼，不再看墙角，怀着赔礼的心思踏进了大门：“如此，小生便叨扰了。”
女子关上了门，笑着给舒圣带路。
这四合院的庭院颇为别致，上设天棚，院子当中设了石桌，四周则种满玉圃琼林玉兰，西府海棠等花草果树。女子领着舒圣进了堂屋。门大开着，可见其内里。正中陈列一张束腰八仙桌，两边放两把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墙上则挂了一幅《陆羽烹茶图》，两边条幅各书陆羽的四句六羡歌“不羡黄金垒不羡白玉杯”“不羡朝人省 不羡暮人台”。案前摆上青花牵牛花纹倭角瓶等宣德年间花瓶。西墙挂一幅宋微宗的《听琴图》。博古架上的古董不多，多是茶具，八仙桌上亦摆了一套德化窑白釉提梁瓷茶壶和茶杯，此时日光正盛，这茶具的釉中隐隐露出几抹乳白。
屋中焚了甜香，清远而幽香，并不呛鼻，舒圣不由放松下来。
“公子且稍等，我家公子兴许正在煮茶呢。”女子引舒圣坐下，转去叫这长缘居的主人。
舒圣闻言不禁出声：“这煮茶品茗本是雅事，不知小生能否观上一观？”
女子嫣然一笑：“知音难寻。我家公子若是知道公子也喜品茗，想必也是会高兴的。公子随我来吧。”
“呵呵，这知音不敢当。小生只是个俗人罢了。”舒圣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挠两下后脑勺。
厨房收拾得干净。古而有训“君子远庖厨”，这长缘居主人亲自入厨房煮茶，定是个爱茶的风雅之人。舒圣暗忖。
只见不久前见过的清俊男子早已换了一身白衣。
那男子往炉里添了金炭，炉上供春壶里水正沸，待到水如鱼目微有声，男子将茶洗里的茶叶放进壶里。不消片刻，茶已煮好，清香浮动。
“公子果真好手艺。”舒圣出声道。
那男子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两个人，一边清洗着茶具一边道：“小小技艺不堪入眼。公子若不嫌弃，下次姜某定当以点茶之法煮茶相待。”
“想不到这几近失传的点茶之法竟还有人知道？！”舒圣惊讶。
男子摇头叹息：“世人皆喜冲煮散茶，那点茶之法失传也是在所难免的。姜某这法子，亦非正统，只是熟知一二，闲余自己琢磨罢了。”
“饶是如此，知点茶之法也是好的。”
那男子没有回答，只是头也不抬吩咐女子：“倾娘，你怎好带客人来厨房？还不带客人去中堂？”
那女子应了一声“是”。男子复又对舒圣道：“公子且随倾娘去中堂小坐片刻，舒某速速就来。”
约莫半刻功夫，男子提着供春壶进来。将两只犀角雕花卉蟠螭杯摆上八仙桌，男子往里注了茶：“公子用茶。”
舒圣道了声谢，一边喝茶一边把玩手里的茶杯道：“这杯朴拙而不失精巧，这茶亦是浓郁鲜爽。只是恕小生牛嚼牡丹，不知这茶是何茶？”
男子微微一笑：“乃是那蜀中蒙顶茶。文宽夫曾云‘旧谱最称蒙顶味，露芽云液胜醍酗。’便是说这蒙顶茶之味了。”
“是小生浅陋了，竟品不出这是蒙顶茶来。”舒圣品着这浓郁回甜的蒙顶茶，突然感觉有点苦涩。想他一直寄人篱下，即便喝茶也只喝那市井之民最喜的普洱，从未喝过好茶，却让人见笑了。
男子小抿一口茶，问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小生舒圣，字思贤，公子唤思贤便可。”
“嗯，公子好名字”，男子玩味地笑了笑，“在下姓姜，名末春，字惜时。思贤兄也唤我惜时吧。”
“惜时兄。”舒圣低低叫了一声，“方才小生醉酒，弄脏了贵府。这包新月斋的糕点，若不嫌弃，便当作小生的赔罪之礼吧。”
“那我不客气了。”男子捏了一块蔷薇糕吃下，赞叹道：“不愧是新月斋的糕饼。”
“惜时兄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魂（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