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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蔷薇 云兮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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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兮醒来时,依旧躺在马车之内。
车内薰香弥漫,车外马蹄声急,只是那谢羽林已不见了踪影。
云兮撑坐起身,发觉自己□□沉重,动弹不得半分。
高声呼喊。
车门一开,那麻衣哑仆笑眯眯的钻进个脑袋来,嘴里还衔了半截甘蔗。
云兮叱道:“你这东西,想带我去什么地方?还不将我腿上穴道解开,放我离去。”
哑仆只是笑,取了只锦垫靠在云兮身后,依旧出去赶车。
云兮气急,破口大骂。
骂得急了,那哑仆便进来点了他哑穴。
云兮睁着眼,半躺在马车里,心中满腔怒火,却出不得半点声息。
哑仆送食物进来,云兮一掌打翻,溅得哑仆满脸满身。
那哑仆也不气恼,只笑嘻嘻的又取了食物过来。
连着这么几次,把云兮的脾性消磨尽了,索性扭转过脸,不去理哑仆,心中思忖,且看他能将自己囚到几时。
待到哑仆解开他身上受制穴道,车马也不知行了几日。
跳下马车,但见阡陌古道,尘土飞扬,不知身处何地。
云兮皱起眉,想必离那山谷村落已是路途遥遥了。
抬眼见那哑仆笑眯眯,一副懒散倦怠的模样,心中恨急,对着他脸上便是一拳,那人登时鼻青脸肿。
云兮一愣,有些讶异。他知那哑仆功夫不弱,自己那一拳使尽全力,却未料到他不闪不躲,硬生生挨了这拳。
云兮转身便走,哑仆赶着马车慢慢跟在身后。
这人,不过是个奉从他人之命,身不由己之人罢啦!云兮低叹一声,亦不回首,只悠悠道,“回你主子身边去吧!那村子,我不回去便是了。”
若然再回去,萝儿再见着自己,未必会快活吧!
既是离开了,也就不要再回去了。
她一定会很快忘记自己,只当是一场梦事,从此了无痕。
那哑仆并不理会云兮所言,云兮驱赶了几次,见哑仆依旧执著,便任由着他。
偶有刁难之处,那哑仆也只是笑着忍耐。
这人口虽不能言,行事却进退有踞,对云兮虽恭顺,却能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哑仆驾马车载云兮所游之处,虽非名川大泽,却均是风景异常秀美所在。他知云兮喜作画写字,便把笔墨纸砚常备。
云兮渐渐看出那哑仆不俗之处,赶他走的心思也便淡了。
夜静时,云兮难以入眠,便一人独自奕棋,哑仆陪在身侧。
见哑仆看得专注,便拉他对弈。
哑仆摆手推辞,最终还是拗不过云兮。
起初那哑仆还处处相让,渐渐下到兴致时,相让之意全都抛却,步步紧逼,一局棋下来东方灰白,黎明将至。
云兮问他家住何处?叫何名字?那哑仆只咿咿啊啊,做些手势。
云兮知他失声,口不能言,也便消了追问的念头,心中思忖,这一路不知去向何处,有他作伴倒也不寂寞。
长路漫漫,烟尘翻滚,一辆马车飞驰而过。
马车车身漆黑,拉车的四匹骏马亦是浑身黑亮,驾车之人,身着乌色麻衣,那双眸子晶亮,宛若中天星子。
有人在车中懒懒道:“哑仆,我们去江南好不好?想看看满地莲池是何种风光?”
初夏的风,半暖。
太湖之上,一叶扁舟,两壶清酒,三只菱角。
夕阳的霞光印映染湖面,粼粼波光仿似金色的鳞甲。
云兮半卧在扁舟之中,听得那叫做小莲的船女轻轻的笑,低低的吟唱,吴侬软语,酥糯低婉。
“本应天上有,何故落凡尘,一舞倾天下,蔷薇舞倾城。” 清甜的歌声,依附着湖上渐起的暮霭悠悠的飘散。
小莲坐在船侧,两只脚丫子荡在湖水中,浅青的湖水没上她雪白的足踝。
云兮有些好奇,问道:“一舞倾天下?有什么样的舞可以倾人国,覆人城?”
前头摇橹的老头笑道:“听说,各国的王孙贵胄争为求蔷薇姑娘一舞,抛掷千金,可惜轧破了头颅,也难见她一面。“
“爷爷,王孙贵胄争相求见,那蔷薇必定是个长得倾国倾城的女子吧。”小莲微微侧头,问那老头,“只是,为什么难以一见?”
那老头笑道,“蔷薇起舞有规矩,三不跳?”
“三不跳?什么三不跳?”
“心情不好,不跳;人不顺眼,不跳;铜臭过重,不跳;
小莲乍舌,“这规矩倒是真稀奇古怪!”
云兮笑笑,一盏清酒入腹,“这规矩越是稀奇,才越是有人想看呢。不过……”
“不过什么?公子难道不想瞧瞧么?”小莲俏生生的问。
云兮笑笑,自语道,“小莲采的菱角鲜嫩甜美,真真是好吃。”菱角入口,滋味鲜甜,酒盏在手,继道,“若是要掷千金,破头颅,花了百般心思才能一睹舞姿的话,那还不如在这轻轻松松的吃小莲采的菱角。”
“原来,公子竟是个怕麻烦的人呀!”小莲哧的笑出声,“我熬了莲子甜藕羹,味道也极其美味,公子要不要尝尝?”
云兮笑道,“若是再有新鲜的清蒸葱丝四腮鲈鱼,那就更好了。”
小莲合掌笑,“公子好灵的鼻子,我家的阿黄也望尘莫及呢!”起身掀开船头处的半块船板。
红漆提篮中,放得正是这两样小菜。
云兮悠悠道:“鲈鱼肥美,莲藕清甜。哑仆,你难道不想尝尝小莲的厨艺么?”
半晌,身后没有动静,转过头,但见哑仆背坐在船尾,脸孔对着湖面,身子一动不动。
小莲掩着嘴笑,“你老看着湖面,难不成能看出朵花来?”话没说完,人却惊叫起来
湖面上没有花,却有个人,一个女人。五彩的纱衣散开来,漂在湖面上,倒真像是一朵花。
那女子慢慢的游过来,一把拉住船舷,探起头,笑嘻嘻道:“请问这一船的公子小姐,能不能让我上来歇歇呀?”
云兮忍不住笑,“这有菱角、藕羹、鲈鱼,你不但可以上来歇歇,还能上来吃点东西,若是喜欢的话,还有清酒半壶。”
小莲嘟起嘴道:“公子此刻不象公子了,倒像个急色鬼。”
云兮莞而。
小莲递了支竹篙过去,示意那女子扶着竹篙上船。
那女子瞥了半眼,抬起一只手,娇滴滴道:“这位俊俏的公子,我游得累了,能不能拉我一把?”
云兮欲伸手,却被哑仆狠狠瞪了一眼,一把将那女子拉上了船。
满船的人都笑了。这个说话娇滴滴,故作抚媚的女子,竟只是一个小姑娘,一个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瘦小的小姑娘。
小小的脸蛋,稚气未脱,缺偏偏故作一副风尘的模样。
看着众人笑,小姑娘撅起嘴,气呼呼道:“有什么好笑的,现在的世人难道都没有一点同情心么?”
小姑娘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渍,衣服粘在干巴巴的身子上,一副狼狈得不得了的模样。
云兮见他狼狈,取了件披风给她围上。
那小姑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一手抓起菱角,便往嘴里塞,另一手指着云兮道,“还不快快给我倒酒。”
云兮好脾性,倒真斟了酒给她。
那小姑娘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拍云兮的肩膀道。“这位公子是个好人,好人将来一定有好报。”
小莲凑过来问道:“小姑娘,你怎么掉到水里去了?”
那小姑娘一翻眼,“我可不是掉下去的,我是自己跳到湖里去的。”
自己跳到湖里去?
那小姑娘斜手一指,“我便是从那艘船上跳下来的。”
暮霭深处,有座画舫金漆紫雕,七彩的纱幔扬起。
船头十多个宫装的女子挑起宫灯,船上有乐声,和着晚风隐约传来,似近似远。
“那是谁的船?”云兮问。
小莲惊道:“那是清河王的画舫。”
“清河王?”云兮皱眉,有些耳熟。
小姑娘见云兮模样,不屑道:“怎么怕了吗?怕的话,大不了再跳一次船,我直接游回岸上去。”
云兮笑,帮小姑娘酒盏斟满。
船老头问道:“小姑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从船上跳下来?”
小姑娘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清河王请我跳舞,可本姑娘偏偏心情不好,不想跳。”
云兮一愣,看住小姑娘。
只见小姑娘嘿嘿一笑,又道:“清河王这人不好相处,这就恼了,问我既然不肯跳,为什么还留在这画舫上。我一生气,就自个跳下来了。”
小莲刮着鼻子笑:“你这小姑娘好不羞,要说谎,也不先打个谱。”
小姑娘恼道:“不要小姑娘,小姑娘的叫,我是有名字的。”
“那请问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蔷薇。”
“一舞倾天下的蔷薇?”
“除了我,还有谁?”
小莲笑得弯下腰,捂住了肚子,“我看你不像蔷薇,倒像是伺候蔷薇的小丫头。”
……
云兮立于船头。
纵目远望,霞光漫天,那一艘画舫正在水天之处。
清河王?这名字,似曾在哪听过。
明明失了记忆,为何心底深处总有难以遏制的悲哀?
哑仆侧目看住云兮。
主人说,这人便是他要保护一生的人。但见他立在船头,雪丝锻的长衫,金丝银绣,衣袂飘飘,淡金色的夕阳拢在他面庞,这一副俊俏的容颜,印象中,纵使笑,眉心也会微微锁起。
明明是失了记忆的人,为何眼眸深处却有难以遏制的悲哀?
小姑娘只饮了两杯酒,就有了醉意。
她走上船头,面色驼红,拍着云兮的肩膀,“你现在尽管不信,不需多久……”她咯咯笑了两声,“就自然会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