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兮纪事》蓑衣晓晓

1、失忆 痛。很痛。

　　痛。很痛。
　　浑身的骨头仿若散裂，痛得想要呻咛，喉头腥甜，却出不了半分声音。
　　无法动弹，只是痛。
　　是死了吗？
　　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是天，蔚蓝的，一抹云都没有。
　　真的，真的是一丝浮云也没有。
　　有张女孩子的脸孔凑过来，挡住视线，长发垂下来，拂过脸庞。“爹，他张眼了，竟然还活着！”
　　还活着么？
　　心头空荡荡的，落不到实处。惨白着脸想笑，却比哭还要难看许多。其实还是不要醒的好。
　　那疼痛仿若是把失了锋口的刀在脑中慢慢搅动，整颗头颅似已散裂成几瓣，呻吟不得，却疼得无法抵挡。双眼益发昏花起来，愈加看不清那女子的容貌。
　　快要死了吧，想不到自己竟是痛死的。
　　其实，真不想就这样死了呢。
　　双唇蠕动，说着些什么，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那少女俯下身子，依稀听得他低低念着。“浮生若梦，随云归去，我们都回不去了……”那话语声竟是凄恻至极。
　　语声渐低，眼中景象渐迷茫，终究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再次苏醒是在三日之后，一张眼，那双乌色的眸子便落入少女眼中，墨黑色，竟没有半点光彩。
　　“你醒了？爹爹调配的草药向来是最有效的。”少女语声清脆，脸蛋儿圆圆的，两只眼睛又大又亮，此刻笑将起来，两眼眯着弯起来，化作两轮弦月，煞是好看。
　　她转过身去，在几上取了汤药端过去。
　　正想喂他，却见这人双眼直愣愣盯着屋顶，神色木然。
　　“怎么了？”
　　“云，看不到云！”他低低的呻吟。
　　“在屋里呢，怎么能看到云？”少女走去支开窗子。
　　屋外，碧云天。
　　“你看，真是个好天气呢。我爹爹今日去山上打猎，定能满载而归的。“再回过头去，却见那人又昏沉的睡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晕着，醒着，嘴里都说着云。

　　傍晚时分，村外来了一队官兵，只说来抓捕一个朝廷逃犯，挨家挨户的搜查。
　　转眼间便到了云兮养伤的屋子，见人躺在床上，揪住衣襟，掀翻在地。
　　立时眼前发黑，喉头腥甜，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听官兵喝道，“这人是如何受伤的？”
　　那父女二人哪见过这等气势，立时不知所措，吓得连话也说不得。那少女更是泪水涟涟，吚呜哭泣。
　　领头的武官不耐，斥道：“带出去,请将军定夺。”
　　两个兵卒上前，抓住他的肩肘，活生生的拖将出去，摔在屋外空地之上。
　　挣扎着，想扶地站起来，冷不防有人一脚踩在他脊背之上，拉住他长发，蛮力往上一拉，
　　云兮伏倒在地，脸孔被迫抬起，动弹不得半分。心口一阵绞痛，喉头那口鲜血一下喷溅涌出，当真痛得连昏死过去也不能了。
　　痛极，虽不曾晕过去，眼前视物却是模模糊糊，依稀见得有位身着铠甲的将军策马缓缓走近。
　　天色已晚，半明不昧。那将军手持火把在他面前晃过，
　　借着火光，云兮将那人的容貌亦看了三分真切，但听得那人淡淡道：“不是此人，你们继续搜。”
　　背上踩压之力骤然消失，云兮一口气松去，连吐了两口血，人事不知。
　　一旁的父女二人，急忙将人抬去屋里。
　　当夜，云兮便发起热来。一时请不到大夫，好在山里人家自有一些散热祛病的草药。
　　这病虽来得凶险，也总算熬了过去。

　　“好痛！”拧起眉呻吟。
　　“你从这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不死已是万幸。浑身是伤，自然是痛的。”
　　惑然。坠山么？ “你是谁？”
　　“我自是救你的人。你怎么会从山上摔了来？”
　　垂眸，想了很久才摇头，“不知道。”真的！全无印象。
　　“不知道？”
　　“头痛呢！想不起来。”是真的痛，痛到了极点，混沌一片。
　　少女笑笑取了汤匙，一勺一勺喂云兮吃药汁，那浊色的药汁入得口中，涩苦到了极点。想要作呕，却还是入了喉，吐不出半点。
　　“你住哪呢？我爹爹好支会你的家人。”
　　云兮合眼，又是想了很久，终是摇头。
　　少女摸摸他额头，“难不成是摔坏了脑袋？”
　　“我叫萝儿，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人总该是有名字的。”
　　人总该是有名字的……可是……双手按住胸口，心下空荡荡的，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叫什么呢？定定的想了很久。浮生若梦，随云归去……“也许，可能，大概是叫云兮吧。”
　　萝儿笑，“你这人真有趣，哪有人说自己名字时用也许、可能、大概的呢？真真是摔坏了脑子。” 怪不得这人老是云啊云的，原来便是他的姓氏呢。
　　云兮定定看着萝儿弯起嘴角轻轻的笑，“是的，真的是把脑子也摔坏了。”那种笑靥，暖暖的，仿佛是初春的阳光，一直能暖到人的心里去，不由看得发怔。
　　“看什么？”
　　“萝儿笑起来真好看。”
　　萝儿举起汤匙，敲他的脑袋，“你这人不但摔坏了脑子，还爱说胡话。”
　　萝儿敲得用力，直以为敲疼了他，却见云兮捂住额头，也笑将起来。
　　这人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淡淡的，眉宇间仿有清流逆转，竟叫人一时移不开双眸。萝儿忍不住想，这人笑起来才真叫好看呢。

　　这一身伤病好好坏坏的，云兮也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下地走动。
　　萝儿见云兮能够走动，便扶着他到屋外散心。
　　那处不过是个山间小村落，十来户人家，皆是山中猎户。
　　村落四面环山，与外界闭塞，日间男丁入山打猎，只余了妇孺，见到云兮十分客气
　　村后有山溪经过，草木繁盛，地势亦开阔，云兮喜静，贪恋那处景致平和清幽，萝儿见他喜欢，便常陪着过去小坐。

　　大多时候云兮默坐一处，回想着坠崖前的事，始终不得半点头绪，想得多了，这脑袋便会作痛，愈加找不到出路。痛到厉害处，便索性什么都不想，只坐着，任凭自己发痴发呆，脑中空白一片。
　　萝儿觉得他寡言少语，心性太过淡漠，受不得他这般老僧入定，便常常逗他说话。
　　此刻见云兮手中正把玩一物。他十指修长，肌肤细嫩白腻，仿若玉石，毫无瑕疵。萝父曾对萝儿说，一个男子的双手能长成这样，必定生活安逸，十指从不曾粘过阳春水的。
　　萝儿笑道：“什么好东西？借我瞧瞧。”
　　云兮也不答话，直把手中的玉佩递了过去。
　　萝儿是见过此物的，当日云兮坠山，身无长物，只携了这么一块玉佩。
　　这玉通体晶莹雪白，色泽温润，握在手中冰凉滑腻，萝儿知晓是块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嬉笑道：“你这人八成是个江洋大盗，不知是劫了哪家的富户，得来东西，偏偏时蹩命衰，坠下崖来。”
　　萝儿侧眸去看云兮，却只见他垂首，默然不语，只当是他恼了，便慌道；“你可莫听我胡言，我爹爹说，你当日坠崖，身上着的是上等雪锻的衣衫，金丝绣着边，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坠了崖，失了忆。说不准是遇到了强盗呢！”
　　说话间，见云兮回首看自己，但见他眉峰半锁，神情茫然，便笑着安慰道：“待你伤势好了，便能想起来了，那时就可与家人相聚了。”
　　云兮只觉这个女孩子的笑靥如初晨的阳光，明媚而动人，不禁舒眉微笑，心里想着，倘若真是想不起来，能在此处终老，便也是极好的。
　　萝儿平日里大多只见到云兮低眸深思，茫然无措的模样，此刻骤见他展眉浅笑，痴茫之色尽扫，心头不由突突直跳，不敢再多看，低下头，却见溪水中两人倒影，并肩坐在一处，那人此刻病颜渐去，虽身着粗衣布服，却掩不住眉目秀俊，神清气敛。
　　这人啊，竟是这般的好看。心思由不得自主，仿若小鹿乱撞。
　　低头把玩玉佩，那玉佩所雕花纹繁复，此刻细看之下，纹路连绵，暗藏玄机。
　　忍不住惊呼道，“玉佩上有字呢。”低头细看，惋惜道。“噫，好奇怪，从未见过，不识呢！”
　　云兮闻言靠过身子去看，“是上古的越文，无瑕两字。”
　　“想不到你这呆子竟识得？”
　　云兮摸摸鼻子，苦笑道：“我这呆子好像是识得。”
　　萝儿翻转手中玉佩，“白玉无瑕，无瑕白玉，倒也应景应物呢。”
　　忽而眼珠儿一转，瞥向云兮，见他神情呆滞，若有所思，举起玉佩去敲他脑袋，“识得便是识得，哪有好像识得。你这人说话好不叫人生气。”
　　云兮也不躲避，任由她敲在头上，心中低叹，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无瑕的？深深吸了口气，百转回肠。
　　说什么无瑕，我偏偏叫你玉碎蒙尘，一世不得清宁。
　　是谁说的呢？为什么想不起来？为何脑袋会细细碎碎的作痛，难受的很。
　　还是，还是不要想了。想不起来也很好……
　　仰首看着满天云霞，竟看得入了痴，低低念道，“浮生若梦，随云归去……浮生若梦，随云归去……”反反复复，不由自身，轻轻颂念起来。
　　霞光漏过树荫，挥洒云兮满身，仿若星光点点。
　　萝儿坐在云兮身侧，见他神色痴茫，一副心魂不知所处的模样，便问道“是什么意思呢？”
　　云兮浑身一震，茫然问道，“什么？”
　　“浮生若梦，随云归去，是什么意思？”
　　云兮仰面躺下，闭上眼，双臂横在胸前，心口突突的跳，一下一下，沉重而凝滞。什么意思呢？应该很重要的吧，为什么总是想不起来？
　　心头似压了什么东西，喘不过起气来，又隐隐的泛起酸涩。
　　猛睁开眼，挺身坐起，撕声喊道；“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萝儿一惊，叹道，“竟还是个疯子。”

　　养伤的日子渐长，萝儿父女未有半分嫌弃，照顾细微，云兮心中不安，又身无长物，见萝儿甚喜那块无瑕玉佩，便送了她。
　　萝儿自是欣喜，亲手缝制了锦囊，置入其中，随身携带。
　　身子渐渐痊愈，只除了头痛之症偶有发作，想来是当日坠落山崖时伤得甚重，恐怕需要些时日才得全好。
　　待到云兮走动自如，空来便与村中猎户学着挽弓射箭。
　　萝儿笑问他，是否打算要留在山里，不走了？
　　云兮朗朗笑道；“此处地方极好，我便留在这里当个猎户，陪伴萝儿妹妹。”
　　萝儿羞极，啐了一口，捂着脸孔跑开。
　　萝父在旁瞧得真切。萝儿出自山中，性情率真飒爽，此刻却是一副小儿女扭捏情态，觉得好笑有趣，直叹女大不中留，再回看云兮，心头却隐隐作沉。
　　这少年不知何故坠山失忆，他回忆往事神情困顿，对过往之事全无印象，眉宇间惶惑之态甚浓。
　　再见他向自己学射杀之术，看他挽弓模样，手势沉稳，明眼人一眼便知他并非初学，定是有相当根基的。
　　这人气质清雅，谈吐温文得体，举手投足之间，隐有清傲之气流转，大大有别于常人。
　　轻叹一声，只怕这云兮来历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从何处来，终究要回何处去，这山里蓬门陋户，恐怕容不下他，也容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