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晓漓篇21－－风烟 ...
-
踏青会的正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天，她曾假想过许多回。她会对他安静的微笑，垂手问好，他回礼时，会有春风的细语、燕子的昵喃，那一刻，他或许会看见她黑眸中羞涩的喜悦、裙裾间飘飞的情思。
时光不过转瞬之间，人心已昨是而今非。
初时的期盼憧憬，却变成了必须去面对的一场狭路相逢。
晓漓挑了件蓝色的衣裙，她觉得自己需要这种宁静。一路之上，晓漓靠着车厢窗户，看着窗外，脑海中掠过的却是去年夏日，也是马车，去往朝城的路上，清凉的早晨，幽静的林间，嘎嘎的车轮声混着哒哒的马蹄声，几只鸟儿惊起，呼啦啦飞过。
“晓漓姐姐，到啦，”明蕾在一旁拍了拍她，甜甜地说道，“我们下去吧。”
车帘掀起的那一刻，大门前那个青色身影便似春风般的吹入了她的眼帘，宽袍缓带，眉梢微挑，如弯月般的唇角带着笑，晓漓微顿，身形有些凝滞，大师兄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忙低头下车，紧跟在大师兄的身后，似是想密密地掩起自己。快到门口，一袭蓝袍出现在面前，她茫然的抬头，原来却是是莫清寒，“晓漓，要加油！”他语气微顿，灿烂地笑，“你今天很美。”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明蕾嗔怪的声音响起，她转头，视线便撞上了他的，忽然之间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越过重重的人影，她看见了他亮如晨星的眼，他甚至还轻轻地向她颔首。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随着大师兄的脚步前移，他微笑着与大师兄寒暄，谦逊地向小悯作揖，然后转首对她客气地微笑、行礼，她也机械地微笑、还礼，然后转身，跨过高高的门槛。
靠着红漆的廊柱之后，她松开紧握的双手，手心里满是津津的湿意，冷冷的风从指间穿过，双手愈发的冰冷，胸口猛地一阵疼痛，冷汗细细地冒了出来，便是使劲按住了胸口也无济于事，她心里明白是蛊毒发作加剧了，只得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没有关系的，过一会就没事了，你能挺过去的。
过一会就好了，晓漓，你能挺过去的。
一会儿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儿就没事了。
半顿饭的工夫，却让她觉得几乎似一生那么漫长，渐渐地，疼痛缓解了，她抬手拭去了额上的汗，从廊柱后转出，刚想去寻找小悯明蕾她们，便听见一个声音在远处唤道：“晓漓――”
一个蓝色的身影转瞬之间便已到了眼前，朗朗的笑意中带着三分焦急、七分喜悦：“原来你在这里，还以为你和小蕾似的迷路了。怎么脸色这么白？”
晓漓摇摇头，“方才没有看见大家，有点心急罢了，没事的。莫公子，我们走吧。”
莫清寒点点头，说道：“走吧。不然，她们该等急了。”
晓漓跟着莫清寒进了几道院子，到了一个十分广阔的所在，前方扎着宽敞的高台，高台近处是一字排开的精致桌椅，想必那是评判们的座席。距高台稍远处竖着各世家、山庄的旗帜。
明蕾眼尖，早已看见了他们，拼命地招着手。绕过人群，他们来到了明蕾面前，原来小悯已经去抽签了，大师兄是评判，不在此处。
抽签的结果还不错，第六个上场，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第一天的项目是琴艺，明蕾自小学琴，这个项目自是由她出场。
一番比拼下来，排名最后的两组被淘汰，明蕾令她们顺利地进入了第二天的赛程：书法。
早起，小悯不知为何病了，昏沉沉的发着烧，大师兄前所未有地沉着脸，明蕾留下照顾小悯，晓漓只得一人前往赴赛。走的还是昨天同样的路，同样的雕花门楣、锦衣公子、华服丽人，晓漓只觉得异常陌生，幸好，她也不必熟悉，待踏青会之后，她就会离开这里。
站在高台之上，听不见嘈杂的人声，只有迎风舒展的旗帜上下翻飞。晓漓知道台下的人们都在品评着自己，不过，与方才台上的那几个女子不同，她一点也不在乎他们或挑剔或欣赏的眼光。
不过是写字么，她已经写了十几年，这一盏香的工夫，不过是她漫长临帖习字时光的小小剪影。她展平雪白的宣纸，将纸镇细致地压上，拈了一管狼毫，静待它吸足了墨汁，然后提笔凝神，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两名仆人上前移开纸镇，开始向台下展示。她悄悄地从高台上溜了下来，此时人们都被那副字所吸引，无暇他顾，她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若待大师兄发现她竟然模仿自己的笔迹如此相似，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怕是不会有好脸色的吧，何况晨起小悯生病已经令他肝火大盛了。
这一场，她们也顺利过关了。
接下来便是是小悯的强项厨艺了。幸好大师兄的医术高超，到第三日比赛之时，小悯的病已好了多半。
这一场，毫无悬念的过关。
休赛一日。决赛。
她们的最后对手正是诗家姐妹。
高台之上，晓漓正立于裁判席的左前方，一袭水蓝色的衣裙，笑容宛如这四月的晨风：清新恬静；诗宛清立于裁判席的右前方，清冷而魅人的紫色长裙，却是迷一般的微笑着。
诗宛清，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诗家女子，第一眼见时，晓漓竟有些恍惚，她那清冷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竟似足了年轻时的娘亲！
晓漓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紫衣女子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亲近之意，微微颔首致意，不料她却恍若未觉,冷然地掉转了视线。
正在此时，一个青色的身影飞掠上高台，在台前站定，却正是诗家大少，诗令扬。只见他双手抱拳行礼，然后将这决赛第一场的规则朗声道来。
晓漓忙低头凝神仔细倾听。原来医药这一项是分为两个环节，第一环节是口头比试，双方各出三个问题由对方解答，答案错误或是无法作答的一方为输家，如果第一环节无法分出胜负，则进入第二环节：以身试药，此环节的前提是所试之药不得为无解之毒药。
“现在开始重新抽签排序。”诗令扬反手不知从何处掣出一个小小的签筒，行至晓漓面前说道，“辛姑娘远来是客，请先抽一签。”
晓漓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伸手，忽听得一缕极其细微而又熟悉无比的男子声音在耳内响起：“辛姑娘，舍妹自小际遇坎坷，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晓漓惊疑地抬头，只见诗令扬眉目间企盼之意甚浓，双唇微动，竟是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功夫替诗宛清向她求情。
晓漓心下一阵凄然，对他轻轻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拈出一根细签，展开，却是一个“先”字。
诗令扬接过签文，示意评判席由晓漓开始提问，然后飘然掠下了高台。
“请问诗姑娘，银杏有何药用价值？性质如何？”晓漓提了个十分平常的问题探探底.
“银杏入药，益肺气、治喘咳、止带浊、缩小便、平皴皱、增进血流。”诗宛清眼波流转，看了眼晓漓，笑容中隐含一丝诡异，“银杏去壳名为白果，白果性平，味苦涩，有小毒，功能敛肺定喘，主治痰哮喘咳等症。”
“请问辛姑娘，一病患咽痒，痰多白粘，喘，舌质红嫩苔薄白，脉象细致弦滑，咳血，药方元参、阿胶、白及、南北沙参、前胡、天麦冬、蝉衣、炙鳖甲、地榆、大小蓟、仙鹤草、三七粉，此药方如何？”
晓漓一凛，这位对手绝非平常之人，竟是同道中人有备而来！思索片刻，晓漓扬声道：“此病患既有肺阴不足之正虚，又有痰浊阻络之实邪，属于本虚标实之症。方子养阴清肺，化痰通络，凉血止血正是对症，但若白及入煎剂恐病患咳血之症未必能及时止住，不若将白及改作粉剂冲服止血有效。”
诗宛清侧目而笑，像是早已料到晓漓的答案一般。
晓漓心中更加惊疑不定，这个诗宛清绝不若自己事前想的那么简单，几个回合下来，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提问却是处处陷阱，一不留神便要掉入其中。更有甚者，她最后的那个问题竟然是师叔曾说过的师门绝不外传之密！事到如今，只能进入第二环节试药了，此时便是自己想要手下留情恐怕也是力所不能及了。
诗宛清笑着提议说比毒术，台下的楚臻言忽然喊道，“不可。”
望向裁判席，大师兄的眉心紧锁着，晓漓在心底轻轻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转过身来问道：“诗姑娘想如何试药？”
“这个简单，你我互相在对方手指上施针，以一针为限，一炷香之内谁先倒下谁就是输家。”诗宛清笑吟吟地开口，指间的银针闪着青色的光芒。
晓漓只一眼便认出那青色的光芒来自何处，那是一种很有效的提神醒脑的良药，名唤“灵犀”，自己若是认得，想必大师兄也一定是识得的，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这一战是一定要赢的，无论如何，她一定不会令小悯、明蕾失望。
晓漓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很容易地就找到了他，裁判席后侧、诗家的锦旗随风飞舞，他就在那锦旗之下，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远，远到她根本看不清他眼中的担忧，是，为着谁。
可是，近又能如何呢？片刻前，他们之间也曾近得能够听见对方耳畔的细语，那也不过是一句需要背着他人方可言说的请求：“舍妹自小际遇坎坷，还请姑娘手下留情。”
近，又如何？她，于他，不过如此罢了。
“一切，如你所愿。”她在心里，微笑着对那个锦旗下的身影说道。
然后转身，面对着那个紫衣的女子：“诗姑娘的主意甚好，还请姑娘稍待片刻容我取针药。”
诗宛清冷冷地点点头。晓漓一步步走下高台，绕到高台幕布之后，配好药液，取出银针，沾取药液，细致地准备好一切，正要抬步，却发现眼前多了一人。
有风从耳边拂过。
晓漓静了静，低声说道：“诗公子放心，令妹不会有事。”说完之后，自他身旁轻轻地走了过去。
“我――”诗令扬似是想解释什么，却终是没有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晓漓篇21－－风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