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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悲悯篇5——绿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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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几日,我对我师父的态度好了许多,想到那日的他,我就觉得,我师父应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要好好地孝敬他爱他。
我不清楚那日他发现我没有,我听完那曲后就走了,心里特别难受,我不明白父亲与母亲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只是很感伤,生活的无常。再信誓旦旦的诺言,到头来也不过一场谎言。如果连这些都不能相信,那我们还能相信些什么呢?
想起那支已经斑驳的风铃,当年他们携手江湖江湖,当父亲在风铃上描这那些画欢笑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今日的薄情吧。当一切的幸福都沦陷成为无法直视的伤口时,他们的爱,还在吗?在哪里?还是在永远地定格在了回忆?
我无法想象,当爱不在了,是什么样子的,当两个人,相互爱对方爱到骨髓里,忽然有一日,却要相互把对方活生生地抽离出自己的生活,连着筋,连着血肉,那样的疼痛,是怎么能容忍。也许我还太小,我无法理解,可我每每想到我的母亲,想到若是有日她不在了,便会惶恐地厉害,如果没了我的母亲,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还会有谁会来关心我爱我?
想到此,我拿手锤了锤自己的脑袋,为了母亲,我该好好努力才是,我要做母亲最骄傲的小悯儿。
我果然努力了很多,每日都努力背那些生涩而莫名的植物、药理。我真心地讨好着我的师父,每日傍晚,我便挎着小菜篮上了集市,烧菜这活,材料一定要选得好,所以从选材到装碟,都是我亲力而为,从小到大,除了他,也就我母亲能享受到这个待遇呢。
每次看到师父吃饭时面无表情,却十分满意的眼神的时候,我就特别地开心,有时我会想,这是那日那个风姿绝世的神吗?他正吃着我烧的菜呢。
这日,我正在房里,为了那几个怎么也记不住的药材名而焦急,最后实在是烦躁极了,就放下书出去晃荡了。忽然想起师父的歌声,倒是十分向往呢,于是不自觉地向那日的院子里走去,走着走着,忽然听到文伯的声音:“大少爷,你就这样叫她爹把她领回去,我们可不答应。”
咦,这是在说谁呢?我停下脚步。
“你那日可看清那个玉佛,确实是用金线串成的?”这是我师父的声音。
“是,却是如此。”
“那便是了,我已经通知她爹来接她回去了。”
“大少爷,她要是走了我们怎么办啊,这园子里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点生气。”文伯口气不大高兴。
“哎,江湖传闻他爹娘倒是十分恩爱,也十分疼爱她,可看来好象也不是那么回事情。罢了,等她爹来了,她要是不愿回去,就让她继续呆在这里当我的徒弟吧。”
我总算回过神来,原来说的是我。他竟然通知我爹来接我了?我顿时又急又气,但定了定神,我要赶紧逃跑,我赶紧回了屋子把包袱收拾了下,可是转念一想,这样走好象太明显了,于是我抽出几张银票塞在袖口里,然后把包袱依旧散在柜子里,我跑到厨房跟刘伯说我要出去买菜了,可能要晚些回来,刘伯笑眯眯地望着我说路上小心,我心里特别不舍得,我拎起菜篮子赶紧转身走了。
我正打算出门,忽然觉得心有不甘,我对他这么好,像爱我母亲一样去爱他,他竟然跟我父亲出卖我。我定要叫他后悔,我忽然想起他那侏醉生梦死,应该十分珍贵才是,对,我要把那个东西偷走,于是我跑到那个屋子里,偷偷拿头上的簪子打开锁,拿出那个小盒子,我一开盒子,那花朵正雍懒地躺着呢,我顿时心神荡漾,赶紧合上盒子,塞到贴身的小锦囊里,然后又合上锁,然后拎着篮子出了门。
开始我有些紧张,老觉得他们随时会来抓我,集市上冲过来一队马队,我吓了一跳,莫不是爹爹来抓我了?躲在人群里偷偷望了一眼,还好,没有我认识的人,那个为首的伯伯甚是和蔼,只是眼中写满了焦急二字。哎,要是我爹来,必然是写着凌厉二字吧。
我赶紧把篮子扔到了一个墙角,然后找了家店买了两套女装。哼,我换了女装,定没有人能认出来。这次我可有经验多了,买了很多馒头和牛肉,还带了一大袋水,买了匹看上去不错的马,问了陵城的路线,便上路了,我要穿过陵城,去找我的母亲。
这次果然是顺风顺水啊,骑马忽然便成了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呢,我终于可以骑着马去看我的母亲了。
第四日,我便来到了陵城,刚进城,就见得城门那里挤满了人,我牵着马挤进去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上面贴着张大大的寻人公告,公告上那人,不就是着男装的我吗?嘿嘿,我师父大概不会想到我会换回女装吧。我环顾了一下周围,好象没人能认出我来,我心中有些小得意,我正准备离开,忽然看到公告下方的一句话:若有知情者,请来楚府呈报,酬谢白银一千两。难怪那些看榜的人都在咂嘴,一千两啊,不过这里离师父那那么远,谁愿意大老远跑那里去说啊。我不可置否地摇摇头,牵着马去找客栈了。
当我看到满翠楼三个金色大字时,我心里那个激动啊,就好象见到了亲娘一样,想不到这里也有满翠楼,一样的招牌,一样的摆设,我把马扔给小二,蹭蹭地跑上楼去,为了安全起见,我要了个包厢。我在包厢里大快朵颐地吃着,那叫一个高兴啊。吃着吃着,我觉得不对了,只听得隔壁那些人在讨论公告呢。隐约听懂了一些:楚家,就在陵城;楚臻言,我那师父,就是楚家大少爷。
我一块鸡放在嘴边好久都没塞进嘴里去,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我要不要赶紧从窗户跳下去逃跑?
我定了定神,那样肯定会引起注意的,我还是保持现状的比较好,吃完,然后包点菜,然后赶紧跑路。恩,就这么办。
底下我是食不知味了,我尽可能地吃饱了,然后喊了小二过来,小二谄媚地看着我,我倒是一阵心虚,我叫他包了些干粮,然后赶紧结帐走人了,我刚要走出包厢,我忽然看到一个人,我顿时真的掉进了冰窟窿里。
吾别,他正坐在厅里啃着一只鸡腿啃得正香。
要是平时,我定是上去摆足我当姐姐的架子,拎着他的耳朵叫他把主位让给我,然后不许他吃只许他看着我吃,然后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他结帐。
可此刻我见着他却像见到瘟神一样,看来他是和父亲一起来抓我回去的,他在这里,父亲肯定就在附近了。我倒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见到他而已。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飞一样地冲了下去,走到楼下赶紧牵了马走人,大概快到城门的时候才松下气来,实在是愤恨,进日怎么如此倒霉,这个陵城太不安全了,我要赶紧走。
刚出城门,便下起了瓢泼大雨,马儿跟发了疯一样不听使唤,我只好紧紧地拽住缰绳,死死趴在马上,生怕掉了下来。雨很大,我的眼睛、鼻子、嘴、耳朵都满是水,我压根睁不开眼,我不知道马能否看见路,我特别害怕它带着我一起撞到树上或者掉到河里,可我更不敢放手,鱼渐渐地把我打麻木了,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觉了,我只觉得我被重重地一甩,然后失去了知觉。
过了许久,我缓缓张开眼,世界好象归于沉寂一样,夜了?周围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缕细细的光照进来。我,难道到了地府?我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身上湿湿的,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面有光源的地方走去,好象很近,其实却很远,走到我都快失去信心准备等死的时候,阳光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好象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一样,
原来我呆在一片非常茂密的树林里,刚才那地方的树木太繁茂了,于是遮住了天日,这个地方的树略为稀疏,所以阳光能够洒进来。我环顾四周,马是早不见了踪影,那些满以为准备地万无一失的干粮也随着马儿一起不知所踪,这下又长知识了,下次一定要栓在自己腰上,不过就我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栓在腰上我也不敢吃了。
我特别累,真想就这样躺下再也不起来了,可我知道,我要是躺下了,也许就真起不来了,我想找个方向走出去,却不知道往哪里走,那一刻我惶恐极了,我终于体会到了,无所倚靠的感觉。我好想我的母亲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要抱着她大哭一场,等她慈爱的手抚摩我的发,告诉我没事了。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哭着坐了下,哭得淅沥哗啦,觉得真是不如死了算了。
我就这样坐在找不到尽头的林子里,无助地哭着,直到累了沉沉睡去。
不知道我的母亲,看到这样的我,会不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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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累了,我拖起沉重的身子,从身边捡起一个树枝,我捧着它,喃喃道:“全靠你了。”然后把树枝抛向天空,我已经没了力气,我觉得我用尽力气,它也只飞过我头顶,然后轻轻落下,所指的方面,正好是我正面对的方向,我沉沉吸了口气,拖着我已经没了知觉的腿前进了。
走着走着,我便觉得不对劲了,树木全变成了彩色的,色彩斑驳,光怪陆离,我心中生出不安来,我赶紧往回走去,却发现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经过刚才那些,我已经勇敢了许多,反正大不了一死,我便继续前走,忽然天色灰暗起来,刹那间,又是电闪雷鸣,我还未来得及反映,暴雨便瀑布一般得倒了下来,我只觉得苦涩的水流进嘴里,我就那样站着,不知道何去何从,我已经精疲力竭,再也无法承受了,这雨倒是来得奇怪,就那么一会如同倾泻,现在竟是小了,我缓缓张开眼,不觉为眼前的情景呆了,雨水都是彩色的,仿佛在林中细舞,地上冒出许多形状颜色各异的花朵来,水雾曼妙地流动着,花朵轻盈地摇动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我真在感叹这美好的一切,忽然觉得背上痒痒的,我转过头去,顿时吓掉了三魂六魄,一只和我脑袋差不多大的紫色蜘蛛,正爬在我的肩头上,我顿时全身都发了麻,不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感觉我的心已经被人用手揪到了嗓子口,我甚至连叫喊或者抬手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手臂忽然微微有些疼,我闭上眼,等死。
那一刻,我竟然想到了解脱二字,我终于要解脱了,我感觉像要生出翅膀来飞翔一样。可是我飞了好久,却还未曾落下,有些不对劲。
我猛得睁开眼。
那一刻,我宁愿自己未曾睁开过眼,或者,未曾来过这个世界。
一条比我还大的绿色大蟒蛇,正盘着在我旁边,它昂着头,头正好在我的肩膀旁,我眼睛的余光看到,它正在咀嚼那只紫色蜘蛛,我终于控制不住了,我尖叫一声拔腿就跑,都不敢回头,雨声中,我分不清它是否在追我,我用尽今生所有的力气,一路狂奔。我心里万分悔恨,我发誓,我若能平安出去,定要好好学习轻功,当我终于再也跑不动的时候,我停下来大口的喘气,喘完我抬起头。
我终于,认命了。
我又回到了刚才那个地方,那条蛇依旧保持那个姿势。
我看着它嘴角的蜘蛛腿,再想着一会,我的脑袋连同我的身体会一起和那个蜘蛛一起葬身于它的腹中,我已经分不清我的心情了。忽然我有些恨那只蜘蛛,刚才索性就毒死我算了。
只见它缓缓向我游来,在我身边盘旋,忽然空中一道闪电劈下,它如同迅雷一样咬向我的腰间,我闭上眼,听从雨水打在脸上,这个人世,我终于无须留恋了。
只听得“呲”的一声,我感觉到一股热的液体冲到我的脸上,我睁开眼。
这个纠结我一生的人。
闪电的白光里,我看清他的脸。
只见他额上绑着一条黑色的玉带,玉带的正中竟是一只诺大的夜光珠,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竟然就这样被他打磨成椭圆状镶嵌于额上。
他的脸色,比闪电更苍白,那是一种长期没有见到阳光的虚弱的白,这种白上又笼着一层黑气。他闭着眼,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他的脸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露出了眼,那一刻,我在想,这一切莫不是梦?这天底下难道真有如此绝妙的男子?
他穿着一袭黑衣,衣服已经被雨水打透,紧紧地裹在身上,显得修长而挺拔。他的背后是色彩诡异的雾气,一个闪电犀利地划过,透过半明半寐的瞬间,我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眼角微微上挑,他的脸色有些扭曲,好象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一般。忽然他睁开眼,空中无雷,我却仿佛被闪电击中,那黑不见底的瞳孔中满是自负和傲慢,那桃花绚烂的眼角迷离闪烁,仿佛浮生中不可抗拒的梦魇,深深地震慑着我的心。
难道是传说中的妖孽?我嘴角不觉地泛起笑,原来世上真的存在比我更风流俊俏的男子。
他阴唳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惊,只是对他点头微笑。
那一刻,我倒不觉着害怕,我只觉得有些感伤,那是绝望与怀疑的目光,只见他俯下身子,用剑割开蛇的身子,把蛇胆取了出来。他的身子微微抖动,我忽然伸出手去想去扶他,却觉得一麻,我倒了下去。
只见他诧异地望了我一眼,我就这样望着他看我的双眼,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人,有些莫名的情绪,他那黑色瞳孔中闪过的挣扎,仿佛如同过年时空中绚烂的烟花,十分地让人迷醉。
只见他怔怔地望着我,仿佛在挣扎,最后喃喃道:“反正我也是必死,这灵蛇之胆不过能多维持几日我的性命,之余你却刚好是咬你那只蜘蛛的客星。”说完他把蛇胆喂入我的嘴中,仰天长叹:“唐斯啊唐斯,你在死前,终于做了回好人了。”说完只见鲜血从他的嘴角淌下,他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便昏死了过去。
渐渐地,我恢复了知觉,我爬到他的身边,望着他的脸,多么英气逼人的面容啊,即使在此刻,他那双剑眉依然如同墨刻一样,他的单凤眼比这林中任何一侏花草都更为诡异。我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然后,抚摩着他薄而细的唇,那一刻我心生异样,把他搂在怀里,竟觉得怜惜。
这个人,是拿自己命换了我的命的那个人。
我自小因为父母的缘故,便不大相信他人,我总觉得,人与人,萍水相逢,相交如水便足以,到了危机时刻,你能指望几人为你舍弃生命?即使亲密若我父母,也终有反目的一日,何况是偶遇的路人?
可眼前这个人,却是拿命换我存活的陌生人。
我忽然觉得温暖,我把他拥在怀里,一边哼着歌,一边轻轻抚摩着他的脸,仿佛母亲小的时候哄着我睡一样。
他若是不死,哪怕叫我付出一切,我也要留住他眼中的骄傲;他若是死了,我便带他的尸首回雍恋小筑,把他葬在后山上,每年我都去山上唱歌给他听,陪他说话。我忽然笑了,我现在生死都不知,哪里还谈得上以后?
忽然我感到他轻轻动了下,我低头望着他,只见他瞪着眼望着我,眼神虽不和善,倒也没了刚才的防备,我“哧”地笑出声来,扶他坐起。
只听得他冷漠而严肃地和我说道:“姑娘,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姑娘自重。”
若是旁人如此不领情,冷言对我,我定要甩手而去,或者是吾别,我甚至要踢他几脚。可此刻,我却听得自己温柔的声音,“你受伤了,我扶着你吧。”
他显然十分不领情,他甩开我的手,自己勉强要站起来,却挣扎了很久,没有成功,我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只要他有一丝犹豫的样子,我便会伸出手,结果,最后他也没妥协过。
这个人,真是个自负无比的人呢。
我找了个粗的树枝给他,他犹豫了下,接了过去。我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容易察觉的得意的笑容。靠着那个树枝的支撑,他终于晃晃荡荡站了起来,他慢慢地向一个方向挪动着。我不做声,只是跟在他身后,幸好他走得非常慢,此刻我也是又累又饿,根本就没有力气走路。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话了,他的声音嘶哑地厉害,我要仔细分辨,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这是靡蜚林,林子里到处都是毒物,我没有把握,但总归要试试,总比死在这的强。”他的话断断续续,时不时得还咳上几声。
我未曾说话,半响,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只是倔强地仰起脸,盯着他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说:“你在和我说话吗?”他愣了愣,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呵,又一倔强的主,打小到大,比别的成,和我比倔强就是不行,我三天不吃饭,看到红烧肉也不会留恋半分。
他终于耐不住了,我知道我有些卑鄙,是他身上的疼痛帮助了我。他终于看着我说:“姑娘贵姓?”
我露出笑脸来,那是胜利的笑,毫不掩饰,“你叫我小悯就成。”是,我对他毫无提防之心,我连我师父都没告诉的名字,就这样以胜利者炫耀的姿态告诉了他。
“我叫~~~”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阿斯!”
他露出诧异的目光,“你刚才说过了,你唐斯这辈子就做过这么一件好事——救了我。”
他点了点头,苦笑了下,说:“我们先要填饱肚子才成。你可还有力气?”
我点点头,其实我知道,我半分力气也没了,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丁点的力气也会被无限放大,那就是因为有极大的求生欲望在支撑。
“那我们采些野蘑来吃。吃饱了好找路。”说完,他向边上一个红色的蘑菇走去,我勉强跑快两步拉住他的衣襟,急急说:“那是有毒的。”
他未曾回头,“我身中剧毒,这些小蘑菇对我来说跟没毒的一样,至于你,你刚吃了灵蛇的胆,这些毒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了一样“我们可以去把那条蛇吃了。”
我听了差点吐出来,我想到那挂在蛇嘴角的蜘蛛腿,他见我的样子,竟然放肆地笑了。我刹那间呆了,他右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含波,他斜着眼睛望着我笑的样子,竟然如同那侏醉生梦死一样风情诡异。他笑得过猛,忽然使劲咳起来,我赶紧上去给他拍背,他这次倒没有拍开我的手,他忽然停止了咳嗽,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我望着喷在地上的那滩血,挣扎着把眼泪挤了回去,他却望着我勉强地笑了。我精通烹饪,深知他此刻非要有东西进补才行,而那条蛇,就是进补的佳品。要是在家,我可以做上一锅上好的辣椒炖蛇肉给他吃,可此刻,我望了望周围,把他扶到一块石头旁坐下,然后掳起袖子,拿了根棍子,走到那条蛇旁边,纵是我鼓足勇气,但每每眼中闪过那只蜘蛛的样子,心中便痉挛无比,我在那里扒拉了半天,把蛇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蹲了一边干吐了半天。等我吐完回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蛇用剑挑了过去,正在给蛇剥着皮,头已经剁掉了。他的手如同洁白的玉石,修长而有力。
我讨好地望着他,弱弱地说:“能不能把脖子那也剁掉?蜘蛛还在那呆着呢。”
他却冷冷说道:“脖子?是哪里?蛇哪里不是脖子?脖子剁了不就什么都没了?”
我气极了,明摆着就是欺负我,我却只能受着,我走到他面前,那起那段剥了皮的蛇,他有些吃惊,“不害怕了?”
我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这样的我不怕,我去烤。”
他环顾了下四周,“到处都是湿的,怕不好烤吧。”我指指他坐的那块大石头,说:“那里现在不湿了。”他只好站起来,坐到边上那块石头上去。
我从树的叶子下掰了一些干的枝条,真是奇怪,这些枝条好似没有淋过雨一样。我用两块石头钻了一会,便起了火,然后用粗的树枝把蛇串上,在火上烤了起来。烤东西我不在行,回叔叔烤的全羊,是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的,外酥内嫩,吃多少都不腻,小时候还吃撑了看过大夫。可他那套本事,我是怎么都学不到家,如今也就只会把它烤熟而已。听见“吱吱”的声音,油慢慢得淌下来,香气四溢开,我顿时口水都要下来了,我转过头去望了唐斯,他却转着头望着远处,那一刻,我觉得他很是孤独悲哀。我把手上一串烤了个半熟,便递给了他,谁知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响起来,他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看得出,他已经在勉强支撑,他已经毫无力气。我知道他眼高于顶,定不会先吃,于是自己大大地咬了一口,我一边大力地咀嚼,一边看着他那逐渐涣散的眼神,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滴滴地打在脸上,我伸出手去,只见他努力想抬起手,却无力,然后,重重地向侧倒下。我大哭着跑去抱起他的头,只见他面上那层黑气更重了,我想努力把他拖到石头上去,不经意间他的袖子在地上拖动,他的右手露了出来,我大大地吸了口气。
他的指间已经开始腐烂,中指和无名指的顶部露出峥峥的白骨来,我哽咽着,摸着他的手,他的手,刚才还是好的,他刚才就是拿这双如玉的手斩了那条蛇,我拖了半天,终于让他半靠在石头上了,我知道此时,我必定要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他,我从地上拣起刚烤好的那串蛇肉,抹干脸上的泪水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完我又把剩下的蛇肉烤好,然后从衣服上撕下来一块布,包好系在腰间。
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吃饱了不仅有力气了,人也变得有希望有干劲了,我在地上找到一些大大叶子,里面蓄满了刚才的雨水,我采了一片,刚要喝,在倒影中,见到了自己的脸,除了那双充满斗志和坚决的眸子,我再也认不出丝毫的自己,蓬头垢面,脸上黑的是炭灰,黄的是泥土,红的是血,我一闭眼,喝下了那被我的脸倒印得斑斓的水,然后又摘了一片叶子,走到唐斯身边,喂他喝下,然后再去摘叶子,来回喂他喝了三四回,然后探了探的鼻息,还算正常。然后再也无力,倒在他旁边的地上。
是,我要睡会,不管是因为累了,还是要养精蓄锐。我倒地的片刻,就沉沉地睡着了。对此刻的我来说,睡觉就是今生最大的美梦了。
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到小时候,母亲在前面跑,我哭着在后面喊她“母亲,母亲,不要丢下悯儿。”我感觉她听到了,她却没停下脚步,她在我前面疾驰,我却怎么也摸不到她,她的衣摆在我眼前飘飞,我却怎么也摸不到一丝一毫,终于我跑累了,坐在了地上,却见得金流苏挽着我父亲的胳膊,眉眼间尽是得意的笑色,说道“你母亲不会要你了,你还是乖乖叫我声二娘吧。”我使劲地挥手,却见得她旁边站着的又成了吾别,她轻轻抚摩着吾别的头发,那样慈祥,回过头来望我的时候却面目狰狞,“谁叫你不是男儿身!”瞬间她们又不见了,只见息姨站在我身边,幽幽地说:“悯儿你怎么又不听话了,你娘都说了叫你少去那贱人的院子和吾别胡闹,你又惹你娘不高兴了。”只见她说完转过身去,又变成了母亲的背影,我伸出手,在空中无力地抓了几下,却见得背影远去,再也捉不住什么了。
醒来的时候,我很累很累,比睡前更累,仿佛经过生离死别,出了一身的汗。我挣扎了很久,勉强睁开了眼,却见得透过茂密的树枝,是灵动的夜空,繁星那样绚烂地冲我眨着眼,我忽然很感动,我终于觉着,世间是多么美好,我即使困在这什么鬼林子里,再多的毒物,也阻挡不了这漫天的星光。
“等我以后生了女儿,定要叫她星星。”我喃喃道。
只听得旁边一声笑,我嗖一下坐起来,只见他坐在石头上笑着望着我,眼睛比星星还明亮。
“你,没事了啊?”我赶紧跑过去望着他。
他点点头,虽还是虚弱,却比刚才好了很多。我忽然想起蛇肉,赶紧从腰上拿下那个布包的递给他,他打开看了,抬头望着我说,“你可吃饱了?”我点点头。他从包里拿出一半的蛇肉来,然后又把布包还给我说,“你把这些都吃掉。”
我摇了摇头,说不饿。
他却口气严肃:“你必须要吃,等我们上路后能不能吃上东西就不知道了,你不养足精神,怎么跟我出去,我不想带个累赘。”
我听了恼了,一把抢过布包,坐到边上闷头吃了起来。
我们都不说话,空中只听见风吹得数叶沙沙的声音,还有就是我们的咀嚼声了。气氛有些过于静谧,我吃完了也不与他说话,只是生着气转着头。忽然听他问“女儿叫星星,儿子叫什么呢?”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叫唐斯。”说完我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我平时口无遮拦,但这样占人家便宜可不大好,遇到气度小的可要跟我急了。
他听了却不恼,“那你可要找个姓唐的夫君才成。”说完他轻轻笑了。
顿时我脸红了,我回道“谁说的,可以叫王唐斯,李唐斯啊。”
“你夫君不会以为你是在纪念某个人?”他坏坏地笑了,我心中大乱,一向伶牙俐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早知道就不喂他水给他蛇肉吃,让他死了算了,我真是恨极了。
“我今日笑的次数,比我一生笑过的还多。”他轻轻说道,不似在说给我听,好象在说给自己听,或者风听。
我听了,心中又悲哀起来,我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我今天哭的次数,也比我一生哭的还多。”我说的,自然是真话,我从小自负,从不服软,更不会以泪示人。记得八岁那前,我把吾别从墙头上推了下去,他骨折三个月下不了床,父亲过来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母亲面前轻轻叹了口气,父亲走后,母亲把门反锁了,拿藤条狠狠地抽我,我只咬住嘴唇,嘴唇都咬烂了,我也没哼过一声,直到息姨带着回叔叔把门砸开,一把把我搂在怀里,我才脱去假装的坚强,虚弱地倒下,我听见母亲一把扔开藤条,半泣着说道:“什么不好学,偏学得我如此倔强,此时不逼你改,只会叫你以后受尽一生的苦。”我心里难受透了,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吾别,我再也不会叫母亲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