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粉奁》切沏沏

4、鬼手巧饰弄铅华，千金堆里忆平生

　　手下是一张娇小俊俏带着微微惊恐表情的脸，轻轻拨开脸颊边的黑发，指尖在一上一下的慢慢滑动。

　　“啧。你这张皮子，恐怕不是鬼市上买来的吧。”顿了顿，复又开了口，“看这样子，也是老鬼给你的。”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那老鬼丢出皮套笑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抹了丹蔻的纤细手指慢慢顺着面皮上的弧度由上而下的游移，隔着在空气里描摹出了一个连续不断的轮廓。明明是一张已经成熟了的鬼脸皮面，硬是被钻套小鬼死也散不去的痴念附上了几点动然，也不知是福缘还是祸端。苏姬看着闭了双眼静坐在河石上的鬼魅，伸出双手摩挲着勾满了铭文的凝魄盏的灯柄，沉下了心。

　　也罢，各生人，各生命。老鬼既是遣了小鬼来，也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既是老鬼的道理，她苏姬又何须说些别的。单只得了凝魄盏这一道，也无需再多说什么鬼话来怨那老鬼做了什么孽。

　　苏姬让鬼魅安坐在河涧边上的一块青藤蔓缠的绿石上，再将难得离手的铜锁木匣轻轻搁置在另一边。玉手微转，盒顶微启，被封闭许久的盒内落进了混着微尘的光点与阴影处交缠融合——

　　由着硕枝坠蟠桃盒里的脂粉粘附在指尖，贴到冰凉细腻的皮子上柔柔地研磨仿若素宣上晕开出苍山烟霞。长柄暗银勺单只从细颈鱼尾白瓷瓶闲碎的炭色墨块，用绿豆大小的勺底在掌心碾碎外壳化成绯色，再小心地将凤羽上的流彩揉进眉眼间的缝隙里。凤尾痴痴流连之处又被描摹勾勒出一朵花瓣微蜷金边焰蕊的盛放牡丹凝去妆面尾端的闲散之气。素唇轻启，美人含贝。待到唇瓣微抿妆红，皓齿之间樱果流浆，香津蚀魂。苏姬单手微撩藕色广袖，另一手双指轻握黛笔一下一下细致描绘乌色流云纹——

　　林间只道闻瑛雁，不明山风散神息。石壁青敛点蛾眉，志怪苍雾落峰成。

　　几缕暗香攀附在幽涧流动的细纹波面上浮动，缓慢绕着古木盘虬的根枝痴缠到叶脉心尖，再垂散落在少女席地的乌丝缝隙间。那些墨色的秀发先是被轻拨成小几股，再是小心地蝶缠交纵在一起累落成一根秀气整齐的小辫。慢慢地，零散着的发尾被金线勾勒出的琼花发带连缀在一起挽到了身后束出凤阳髻。苏姬复又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了那根白玉络花簪随意插在了黑发盘启处。

　　俗道有言：巧笑倩兮，美人如玉。孰华予兮，留灵忘归。

　　“你叫什么名字？”青丝四散的苏姬难得的先开了口，也并不再那么冰冷透骨。

　　“铃兰。”倒是答的那个透着些先前耳不可闻的感伤，声调和那体温一样模糊着却再也暖不起来，“我以前就叫这个。”

　　停顿了会儿，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又肯定地回答了一句——

　　“我现在也叫这个的。”

　　“鬼妆一面，你知道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苏姬微微低头沉沉看着眼前人，“那个老鬼肯定告诉过你。但你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他的话从来就不可信。”

　　“我……”仍然还是个孩子，事到如今，依旧像当时在老鬼面前一样摇摆不定，“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他不会让我后悔的。”

　　“你知道的，鬼魅的生路只有一条。”

　　“铃兰。”苏姬盖上凤纹木盒，站在水涧枯树下回身对着仍然坐在幽石上的人淡然说道，“等到你心愿了结的那天再将簪子送还给我。到时我会将你这一身皮相一并收走，这是那老鬼的要求，也是上鬼妆手艺人传下的老规矩。”

　　“再会了。”

　　说罢，苏姬捧着木匣转身向着前方密林走去。

　　碧落妆成的华衫女子看着女鬼不多言语径直离开的背影久久站立沉默。

　　草间的横纹再次被隔断，稍稍停顿后又相连起来。沧荒山上三劫花林间的风委实是大了些，先前苏姬转身时藕色的广袖被吹开在一片幽暗前，摇晃地身后人的眼有些晕眩。
　　那声将闻未闻的叹息似乎也碎裂成纤尘没有入了谁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