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冬雪旧》Swallowl

3、第三章 之后，眼前

　　在这地牢里头呆久了竟生出一丝不舍。

　　流韵说，“既然这般舍不得就留下来吧。”

　　我轻咳一声，向四周张望着，眼神很是莫名，“……咳，刚才谁说不舍来着？当真是个奇人啊。”

　　不巧瞥见流韵翻了一个大白眼，本还以为他会继续同我辩斗下去。蓦然，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忧郁。

　　我自作聪明地认为这忧郁的眼神表达的是对我的不舍之情，于是我将手从容地搭在他的肩上，眼神是同流韵方才那般忧郁样，“我一定会回来的。”

　　流韵忧郁的眼神立马化为莫名，抬起头对上我忧郁的眼，他更加莫名了。他的眼神真是和看动物的眼神一模一样啊。等等，他大概是理解错了，不，应该是我说错话了。

　　我将手从他肩上挥下，尔后慌忙解释道，“不，我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呵呵呵……”

　　“呵呵呵快走吧永远别再回来了。”

　　于是在流韵的驱赶下我和成清快步走出地牢深长的走廊，一旁的成清显得分外淡定，从他脸上寻不到一丝喜悦之色。他素来便是这幅样子，其实面上有多淡定，心里就有多欢喜吧？对于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淡定的成清，我一般都这么解析他面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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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是出现了我半年多来没见过的日光，越来越近。大概所有从黑暗深处走向光明的场景都有着来日美好的喻意。然而……

　　然而身旁的成清低声悠悠然道，“其实地牢里比外面的世界要安逸许多。”

　　我略微是有那么些了解他的言外之意。然而我未触碰到的将来比现下我所理解的，要可怕多了。

　　此处我们是从后门出去的，这后门比起前门，挡光能力弱了太多，记忆中前门是只要一关上，里头便只留得漆黑一片，后门却是截然不同的。

　　待走到门前，后头一位守牢仙便上前欲将门打开，这老仙的身子都曲成一张弓了，门还是合在原地纹丝不动。好像很难开的样子啊。当我还想上前帮帮忙的时候，这门便开了。

　　此门被重重地撞到一边，迎面袭来的风将我的头发吹起，衣衫也被风刮得齐齐向后，眼里盛得只有向我斜来的大雪。霎时便觉得地牢里头真是好不温暖……

　　成清方才说的话真是极有道理啊，现下我附和着，“当真是地牢里头安逸，安逸太多了……”

　　成清已经走出前头好些路了，他似乎忍受得住这袭面而来的狂风大雪。可我有些许不适，转过身去背着风雪，抬头无意望向方才从那处走出来的地牢后门口，似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我朝她望了些时刻，这人是乌瑜。

　　乌瑜怔怔地站在那处，视线越过我飘向后头，我身后只有一个成清。她望得有些失意了，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默默祭奠我悄然无声逝去的存在感……

　　一斜眼她终于是瞧见我了，大概是紧张不好意思了吧，她慌乱且匆忙地跑进地牢里头去。白色的衣衫消失在无尽的黑暗走道里，尔后大门重重合上，我的耳边只有凛凛寒风呼啸声。

　　胳膊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我下意识转身即刻甩掉那人的手。抬目瞅见的却是成清，看来我方才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些，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成清的手停在一处，神情有些呆愣，尔后缓过神来同我说，“我想叫你走快些，你没听见。”

　　“……哦，抱歉。”

　　从地牢的后门出去便是后山，流韵说的的确不错，踏上后山的积雪可以掩到小腿肚那处。因此我和成清在大风大雪的困扰下走得极不顺畅。

　　先是猛然想起可以用仙术御剑而行，再是想起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剑可以御。

　　没有剑可以御，用仙术把路上的雪稍微清理清理也是可行的。蓦然想起仙术半年前被封了现下未解。由此再联想到成清仙身被废只留下了个凡人之躯，而自己除了长身不老外也同凡人无甚差别。

　　想到此处心中很是沉闷。

　　成清突然回头看着待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我，道，“在想什么？”

　　成清这次说话的声音不太轻，想来是方才他同我说话我没有听见，这次便将声音给放响了。他素来说话便不怎么愿意放开声来，此番让人感到有些讶异。

　　我说，“我方才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往回走。”言罢我朝后头淡淡看了几眼。

　　他没有接话，我续道，“突然想起仙力被封，我想，我想回去找延声，”蓦地对上他的冷眸，我有些不明白成清这样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更何况你也……”

　　成清仙身已废，他未曾同我说起，几个月来我也装作不知道，他自然也不会知晓我已经清楚这事了。所以方才的话卡到一半我便没有再续下去。

　　此处开始便是无言沉寂，我不知该接什么话。成清现下的面色似乎不太美好。

　　“我怎么了？仙身被废？”他朝我这处走了两步，语气甚是冰寒，“兴许你早就清楚了吧，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成清这过激的反应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他这是头一次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我待在原地静了一会儿，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停留在他身后那一片白皑皑的雪地上。很是纷乱。

　　他说我在意这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说我在意仙力和修为？想说我肤浅？从小到大，我便极讨厌被别人看低，特别是至亲之人。

　　我轻吐一口气，看着他的眼道，“对，我在意的，有错吗？”

　　我蓦然抬眼看见的却是他目光深沉，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来。向后退了几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静静说道，“你没错，是我错了。”

　　之后便是一片寂静，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应该说自己有错的，他应该继续斥骂我的，这样我就没有歉疚感了。

　　成清素来不爱同别人斗嘴，最后他不是寥寥几句话把对方辩得毫无还嘴之力，就是懒得再斗下去便主动认错。但这次，他两点都有。

　　多年之后，忆起此事，觉得我俩的争吵来得真是莫名其妙。即便是多年以后，我依然觉得最先莫名其妙的人是成清。虽然往后我很对不起他。

　　现下刮着的风怎这么冷，方才怎么就没这般感觉。他退了许多步，中间还隔着孤寂的苍雪，几道深深落在雪地里的脚印。

　　成清身后远处有些黑点，我怔怔地望了好久，才发现那哪是什么黑点，分明是几个黑衣人，在白色中显得格外刺眼。或许他们是发现前方有人，从走步变成了跑步，朝成清狂奔而来。该是使了仙术，才能在厚厚的积雪中行得这么快。

　　正当我想对着前方的成清大喊“小心身后”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一人用力地扯过去。之后，眼前一黑，张着喉咙想喊也喊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