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沧烨

3、回首百年去

　　（十一）
　　胤禛即位，她成为年贵妃。朝堂之上有人说是胤禛篡改圣旨，这皇位本该属于他。他没有质疑，只因他知道，让胤禛登上皇位，是她所想。他不想她失望，愿意退出。只是胤禛在朝中雷厉风行得厉害，铲除逆党，大义灭亲，连自家兄弟都不放过，他终于明白，我不犯人，人也要犯我。
　　那日她在御书房，偶然听闻他带兵闯宫，被兄长抓住，现关押在大牢里。胤禛说，若肯归顺，便放了他，若是不肯，唯诛之。她一惊，心竟是颤抖的厉害。
　　她瞒着胤禛去大牢看他，这些日子竟使他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冷酷的味道，就连脸庞也是棱角分明，早已没了当初模样。可是她却忘了，当初的他，究竟是如何模样。
　　他抬眼见她，一袭绯衣，挽着高高的旗头，戴着价值连城的珠钗，精致的妆容下，他好像依然可以见到那些冷漠的存在。他笑，尽管成为宠冠六宫的年妃，可在他眼里，她还是当日窗边那个蓝衣朱襟，笑容美好的女子。
　　可是他不知道，她最爱的并不是湖蓝，是绯色。那是胤禛最爱的颜色。
　　她劝他归顺，他问为何。她道：“有些事情，当初你并不觉得它美好，但之后回忆起来，才后悔。人总是这样贪心，不懂得珍惜眼前风景，错过了，又觉得后悔。”
　　他的眼底是她深深的苦涩微笑，终于，他开口问：“他对你不好吗？”
　　闻言，是一贯的轻蔑笑容，却是万般酸楚：“我要说他对我好，你能怎样？不过是徒增伤感。我要说他对我不好，你又能怎样？我的心在他那儿，你带不走。”
　　那人笑，无言。
　　临走时，他问：“那支百花点翠簪，可还喜欢？”
　　（十二）
　　他大婚，她和胤禛前去祝贺。
　　新娘是员外郎明德之女舒舒觉罗氏，同样是侧福晋，同样是偏红的嫁衣，只是装扮要比她素净许多。她听闻他在这里名为守陵实为囚禁。
　　宾客嚷着要看一看新娘子的模样，他揭了盖头。
　　一张小巧秀丽的瓜子脸，丹凤眼眼波流转，弯月眉清扫娥黛，朱唇抿起一个羞涩的笑。只是眉眼之际没有了冷淡，更多的是大家闺秀的温婉恬静，端庄清纯。
　　她扫了一眼，怔怔，随即明了，随即伤痛，随即苦笑。
　　她将礼物送上前，道：“祝二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新娘子接过礼物，向她行礼，却目光相撞，身姿停在半空，一双素手不知所措，明眸里似也懂得了什么。众宾客在看见新娘容貌时，就已觉得蹊跷，怎的抚远大将军所娶的小姐和贵妃娘娘如此相像，此时见这幅景象，心中都知晓了几分。
　　他拉过新娘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刺痛了她的眼。他柔声道：“阿念，见过年贵妃。”
　　阿念，阿年，她苦笑摇头，怕是自己想多了罢。
　　（十三）
　　那天晚上，侧福晋打开了她送的贺礼，却是一把折扇。
　　“年贵妃真是风雅之人，和爷一样爱叔原之词呢。”
　　他拿过折扇，玉质的扇骨触手冰凉润滑，白绢上是一幅丹青水墨，旁边是娟秀的一行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这是他最爱的一首词《临江仙》，是他和她初见时他口中所念。
　　（十四）
　　那年她病重，兄长被贬离世，她在后宫中也没了立足之地，翊坤宫犹如冷宫。
　　那日天晴，宫人们去打扫庭院。她缠绵病榻，却闻皇后到来。
　　那个女子身着明紫的绣花旗装，旗头梳起，珠花金簪，玉钗步摇，化着端庄大气的妆容，手指如玉葱，护甲的金光却是闪耀夺目。
　　她笑着将一盏和田锦鳞杯递给她，里面的液体摇曳着和田白玉的光芒，发出淡淡的温暖色泽。
　　那人说不是她才有胤禛所赐的和田锦鳞杯，她同样也有。
　　（十五）
　　十一月月末，大寒的时节，他孤身乘一匹疾马，从景陵赶回紫禁城。
　　人去楼空。
　　他们说她病逝在昨日，二十三日，他一拳打在宫门前的石狮上，血溅雪地，犹如红梅坠地，鲜红如她那日所着嫁衣。
　　他不顾阻拦，只身一人闯进乾清宫，那人坐在御书房里，正批阅奏折，毫不在意。
　　他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吼道为何如此对她。
　　胤禛冷冷的挥开他的手，敛了目光，淡言：“你就这么在乎她？若是朕告诉你，你和她相遇全是安排好的，不过一场戏罢了，你还会爱她吗？”
　　那朵紫薇花正巧落入他的掌心；她在整理文件时正巧被他撞见；她如此谨慎可行踪仍然被他知晓；她约他相见正好是她和胤禛重逢那天；她去御书房正好听见他被押入大牢……
　　他本不相信任何事，任何人，却在命中遇见了个她。他以为是命中注定金玉良缘，可谁知到头来不过一场早已设计的戏码，真真假假，孰是孰非。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员外郎明德家的小姐时，便错认为是她，可是看清之后才发现，她的眼角微微上挑，是一个魅惑人心的弧度，而那小姐却是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让人怜惜。
　　她定不知，成亲那日，他让阿念穿的，是为她准备的嫁衣。
　　（十六）
　　她成为胤禛侧福晋的前一天，费杨古家的小姐，雍亲王府的嫡福晋曾约她见过一面。
　　“我知道，四爷娶你无非是因为你兄长年羹尧的兵权，他并不爱你，不是吗？”
　　“四福晋既然知晓，那我也不多说。”
　　“既然他是为权娶的你，那么今后，他也会为权抛弃你。”
　　“不过福晋觉得四爷为何要娶你呢？难道也是因为爱吗？怕是你还不知道你的父亲答应了什么要求吧？”
　　“是又何妨。就算是被利用，但你我也会有差别。等他日四爷荣登大宝，我便贵为皇后，而你不过一个妃子。我们打赌，三年，最多三年，年家利用完后，四爷又会如何待你？”
　　“就算是利用又怎样？只要对他有一点价值，也是他所在意的。能成为他所在意的人，即使万劫不复，我也心甘情愿。”
　　那日，当贵为皇后的那个女子将毒酒端来她的面前时，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反抗，她已猜到她的结局，她不后悔。只是当她饮下毒酒，翩然倒地时，她看到门框后有一抹明黄，稍纵即逝。
　　终是作为最卑贱的棋子，被他舍弃。即使她为了他引出胤禵，让他痴心后又嫁给胤禛，激起他的怒气。到后来继位，在他关押大牢时劝他归顺，一切都是那个人亲手策划。只是为了一步一步，铲除掉所有对他构成威胁的人，即使是亲兄弟。
　　她还是喜欢他以前的名字胤禵而非胤祯，与胤禛之名太像，让她几乎在唤他的名字时想到那人。
　　她突然想见他一面，告诉他其实她很后悔那天晚上，让他看见自己和胤禛见面，从而失去了之后他和她的许多年。
　　（十七）
　　他回到景陵，继续过着软禁的日子。
　　在他离开紫禁城时，以前服侍她的宫人将一个锦盒给了他，说这是她的遗愿。
　　紫禁城紫薇花开，景陵却是满目疮痍凄清。
　　梦中他又回到那日初见，她倚在窗栏上，湖蓝朱襟的衣裳，青丝低绾，眉眼干净却含了冷意，身旁紫薇花美艳之极却不及她。
　　他轻唤她的名字阿年，衣着素净的侧福晋却来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温柔的笑：“怎么又在梦中喊我？”
　　他微微睁了眼，见到与她极其相似的眉眼，轻弯了唇，手抚上那人发髻旁的百花点翠簪，目光如水，道：“阿念，今天晚上带你去捉萤火虫可好？”
　　（十八）
　　他所答应她的那些事，已经再不能实现。
　　景陵贫苦，他被幽禁，无纸笔砚墨，怎为她作一曲《临江仙》？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里只有离人独立，却不见燕子双飞。
　　他说地狱太冷，让她一定要忍住，等他来找她，上穷碧落下黄泉，他要陪她一起沉沦，一起猖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