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出生 终年寒冷的 ...
-
终年寒冷的长白山上,排云阁巍巍耸立。厚厚积雪的掩盖下,排云阁显得庄严而肃穆,并着雪落无声般的平静,就像从排云阁出去的弟子们一样,展现出一种独有的沉稳和骄傲。
柴进是长白山五子中的大师兄,江湖人称“不动神君”,说的是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此刻,他正在烟灰色的石板路上来回踱着步,肩膀上衣服的藏青色已然被雪打成白色。他时不时向旁边的屋子紧闭的门口看上一眼,紧簇的眉头拧成了川字。雪下的很密,在刚刚打扫过的石板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马上又被柴进踩成一片泥泞。
“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少妇,俏丽的脸庞上神情有些许凝重。柴进快速迎上前去,急急问道“怎么样了?”那妇人低眉摇摇头,顺手拍打着柴进身上的积雪,有些心疼的说:“先去屋里坐坐吧,看四弟妹这样子,或许还要很久,”她抓起柴进的手放进手里暖着,抬头扫视了院落,压低了声音叹道,“一年前他们结婚时,那排场多么大,场面多么热闹,这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送礼的宾客,不知引得多少人羡慕眼红。可现在生子这么大的喜庆,这院子里却是冷冷清清,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的大起大落,还好四弟妹在房中看不见……”
一年前,江湖五大家中排云阁和罗浮庄两家的联姻轰动了全江湖。本来,江湖儿女互相倾心,共结连理的事情并不少见,然而这次排云阁娶妻的是方举阁主最疼爱的四徒弟云澈,罗浮庄嫁的是庄主楚志豪的独女楚漓静,等于向世人昭示了两大世家的联盟。两大世家本来就已经跻身前五,联姻以后,势力无疑更加牢不可摧。因此,这门亲事受到了江湖各派的广泛关注,结婚当天,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踩破了门槛,各个门派送来的贺礼堆满了云澈的小院,连大师兄柴进的院落都借来暂时堆放礼品。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段姻缘都为世人提供了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柴进忆起此事,叹了口气,随即惋惜又痛恨的骂道:“这大好的姻缘,锦绣前程,四师弟怎么就忍心为了那么个妖女统统抛弃,做出那抛妻弃子,背叛师门的错事!”他语气激动,声音不免稍微大了些,那妇人赶紧瞥了一眼屋内,示意他小声些,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些事不要再提了。只是我觉得四弟妹现在有些不好,本来就是未曾足月的孩子,昨夜惊了胎气本就凶险,此刻四弟妹又甚是悲伤,刚才我在屋里,只见她两只眼睛闭的死死的,也不说话,眼泪从眼角里大滴大滴的流下来,看她这样子,我怕……”
柴进急道:“这是四师弟唯一一点骨血,雨柔,你素来办法多,一定想法子好好劝劝四弟妹,让她把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又叹了口气,道,“不管四师弟做下何种错事,我们总是兄弟一场。他千错万错,既然身死,也统统了了,也是我这做大哥的没有好好教导,才令他犯下这些错事。”
那唤作雨柔的妇人点点头,边转身开门边道:“那我这就再进去劝劝。”又道,“进哥,你来外屋坐坐吧,外面天太冷了。”
柴进挥挥手,道:“不碍的,我去厢房那边看看,若是能请楚庄主来看看四弟妹,或许能给她鼓鼓劲。”
厢房离小院不远,柴进耳聪目明,没走几步,即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他本是来寻楚庄主,此刻踌躇了几下,还是走的远了些,顿足在院外,静候着两人出门。
厢房内,一老者身着赭色衣服,身材矮小,干瘦的脸庞呈现一种猪肝色,与衣服的颜色相得益彰,确是那柴进想找的罗浮庄庄主楚志豪。
只见他正跳着脚骂道:“假的!全是假的!当初你用和鸣剑谱上阙做聘礼,老子看你有诚意,才千里迢迢把宝贝千金嫁给你的徒弟,结果这剑谱却是假的!”他拿起手中牛皮纸片,几乎甩到主人脸上,继续骂道,“老子辛辛苦苦照着这内功口诀练了半年,没想到反遭内力反激,生生吐了一碗血!方举老儿,你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他在别人地盘上对阁主这般叫骂,虽是气急,但对一阁之主来说,却是有些辱没的,哪知方举并不气怒,反是一脸悲痛,率先哭将起来,道:“楚老弟,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那儿媳啊。我膝下无子,素来疼爱我那四徒弟云澈,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本打算以后就把排云阁交到云澈手中。他到了婚嫁之龄,我不惜以师传和鸣剑谱下聘,为他娶来个好媳妇,也能让咱们两家和睦,为排云阁筹划个好出路。怎知我识人不明,险些把排云阁交给了个衣冠禽兽,欺师灭祖之徒!”他头发已有些花白,这些年独掌排云阁,平时庄严高贵,素有侠客之名,此刻痛极而哭,却令楚志豪一时说不出话来,诺诺道:“我这女婿不是向来名声极好,又怎的欺师灭祖了?”
方举闻言,摆了摆手,悲痛道:“楚老弟,别说你不信,当日我亲眼看到三徒弟李泰亡故,他临死前泣血而言,与我说是云儿杀了他,我尚且不信。我原想找到云儿一问究竟,后来却遇到他与那妖女合谋,使计令我中了一支毒箭。那时我才不得不信,我那徒儿已经被妖女迷惑,已然连师父都敢下手,杀害师兄又有何不敢。”他把肩上的箭伤指给楚志豪看,道:“楚老弟,若不是我随身带着排云阁的解毒丹药,怕现在早已中毒身亡。我当时一怒之下便将那二人打入悬崖,那云澈,我也不再当他是我的徒弟了。”
楚志豪大惊,心里更加着急剑谱的下落,急忙问道:“那……那剑谱在哪里?”
只听方举继续说道:“当日去下聘,为表尊重,也因为和鸣剑谱极其重要,我亲自让云澈把和鸣剑谱上阙送去。他当时满心欢喜,连连谢我。现在想来,定是他当时已经与那魔教妖女勾结,偷换了我的剑谱!所幸你那一半下阕还在,否则和鸣剑谱地图被魔教拿去,江湖必将大祸临头!可惜我那剑谱上阙就这样轻轻松松羊入虎口,流入了歹人之手……”说罢,又大哭起来。
那楚志豪又急道:“和鸣剑谱共有两面,一面是剑谱的入门心法口诀,一面是找寻整部剑谱的地图。纵使剑谱丢失,你总还记得些口诀的吧?”方举一怔,却道:“老弟,老阁主传给我和鸣剑谱时,剑谱是放在一个红木箱子中的,说是只有有缘者才能打开。这箱子自从排云阁成立以来,虽然每日有人把守看管,但阁内谁人都可以去尝试,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打开过。这事排云阁上下人人皆知,老弟若是不信,随便找来个人问问即可。因此当初老弟你说闭关练功,我是真心替你高兴,也庆幸终于为和鸣剑谱找到了有缘人。又怎知,那居然是个假的!”
楚志豪本气成猪肝色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不由得怔住了。他从岭南过来天山,来时虽然因假剑谱而气恼,但想着女婿之后要接掌排云阁,不论送剑谱时出了什么岔子,有着这层关系在,剑谱迟早要落到他的手中。谁知走到排云阁门口,听闻方举受伤归来,而排云阁乖巧进取的四徒弟、他的女婿云澈居然是一个欺师灭祖之徒,与魔教妖女勾结杀害兄长、陷害师傅,被方举拼死击毙,不由的起了急,要找方举要回真正的剑谱。他本来老来得女,很是疼爱这个女儿,只因方举下聘时觉得云澈风评不错,又被剑谱诱惑,没听夫人劝阻,急急忙忙把女儿嫁了出去,至今夫人仍生气住在娘家。而今女婿不仅婚外生事,背叛师门,而且已然身死,又被师门除名,他女儿就生生成了个寡妇,又因丈夫名声不好,一辈子要被人家指指点点。此刻女儿在旁边屋子里悲伤难产,他刚才着急剑谱下落,并无一句关心,如今心如死灰,赔了夫人又折兵,眼见剑谱无望,却又想起他那可怜的女儿来,心中有愧,凄凄道:“我……我要把我的女儿接回去。”
这边厢,楚漓静仍然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她这些时日快要生产,一直喜气洋洋,脸庞红润,只从昨日听闻噩耗,俏生生的脸庞已经灰败至极,此刻更是紧紧闭着眼睛,微皱着眉毛,脸上的头发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秦雨柔推门进去,只见到接生的仆妇在一旁面面相觑,已不知说什么好。她屏退仆妇,坐在楚漓静床前,轻声劝道:“弟妹莫要再悲伤,现在这个时候,实在是要省些力气,好把孩子生下来。”眼见劝说无效,又顿了顿,试探着说道:“罢罢罢,四师弟犯了大错,弟妹恨他恼他,不给他生这孩儿也好!”岂料楚漓静却睁开了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又滚落下两滴泪珠,轻声哭道:“大嫂,我不恨他。”
秦雨柔心想这激将法起了作用,放心不少,能开解两句,总比谁也不见,闷声哭泣更有希望。只听楚漓静静默了一会,又问道:“我听说,我爹来了?”秦雨柔马上答道:“是是,早晨就到了,这会阁主正在厢房招待着呢,你大师兄已经去请了。”又道,“父女情深,便是为了楚庄主,弟妹也要振作起来,熬过这关啊!”她素闻楚庄主疼爱女儿,暗想父女团聚定能让四弟妹宽心不少,哪知,楚漓静却又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岭南与长白山三月的路程,我昨日才知四哥出事,怎么父亲他今天就到了。若是真来看我的,或者似大嫂说的父女情深,又怎会知晓我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来看我一眼。”她也不管秦雨柔震惊尴尬,只继续说道:“我嫁过来就知道,四哥他不喜欢我,可他不曾薄待我,他不能回报以情的,都化作别的给了我。”她指着屋里的各项摆设道,“你看,我喜欢剑,这屋里就摆满了各式的宝剑,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弄了来,他待我确是不薄。我本想慢慢和他培养感情,以后孩子有了,时间长了,感情总会有的,可他就突然没了。”楚漓静空睁着眼睛,豆大的眼泪又滴下来。过了一会,又像下了什么决心,定定看着秦雨柔,从床上勉强挣扎起来,向她行了个大礼,道:“漓静求大嫂一件事。”
秦雨柔忙道:“弟妹无需客气,有何事需要大嫂帮忙的尽管说。”
楚漓静悠悠道:“如今大家都觉得四哥杀了三师兄、谋害师傅,他现在又被师傅从师门除名,排云阁怕是无人想要接纳我这个孩子。今后,还请大哥大嫂帮忙照看。”
秦雨柔一惊,暗忖这像是在交代后事,忙道:“弟妹大好年华,等养好了身子,自己带孩子岂不更好。”
楚漓静止住秦雨柔的话头,凄凄然道:“大嫂,我原以为我爹爹疼我胜过一切,可他把我嫁给排云阁,并不是为了我的一生幸福。嫁给四哥以后,我虽知道他一直喜欢的就是那魔教的韩思思,但四哥性情柔缓,假以时日必将夫妻和睦,可他又偏偏这么没了。我平时骄纵自强,与旁人关系不好,只因我是罗浮庄叱诧风云的大小姐,大家都捧我敬我。而今我成了管不住丈夫的寡妇,你看这屋里除了大师兄和你,再没有旁人来过。”她摇了摇头道:“我已生无可恋。”
她顿了顿,指着床边的椅子道:“我昨日听闻噩耗,就坐在那个红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把剑想了一下午,本来想带这个孩子一起走,终于没狠的下心来,只喂自己吃了颗毒药。此刻我用功把毒逼在一处,这毒虽无药可解,但是发作的慢。我平日身体不差,今日生这孩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她转过头看了看已泪流满面的秦雨柔,道:“大嫂,我知道,我这样求你,等于是拿着孩子的命在逼你,这是我的不对。这孩子怀在胎里是人人捧着的金镶玉,现在变成了没有人要的鞋底泥,你就当可怜他命途多舛,帮我照顾他长大,漓静求你……”说着,又向秦雨柔行了个大礼。
秦雨柔泪如雨下,点了点头,楚漓静方才放下心来,重新召了那两个仆妇进来,喝了催产的汤药,像是安安心心准备生产。
秦雨柔遂又流着泪转身出门,碰到门外守着的柴进,把楚漓静的话细细转述了一番,两人相对无言。而后楚志豪又匆匆赶来,三人默默守在屋外,静侯孩子出生。
约莫到了傍晚,天边因为下雪的缘故出现了些许红色,屋里终于传出孩子的啼哭声。楚志豪第一个健步冲进去,刚想安慰女儿几句,只见楚漓静脸庞已一片青紫,不由得怔住了。楚漓静瞥了他一眼,却叫了柴进和秦雨柔走近床前,一边满眼慈爱的看着怀中的孩子。她已濒临毒发,因此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道:“大师兄,大嫂,我把这孩子托付给你们,请你们看在四哥的份上,好好待他。”
但见柴进二人满脸悲痛,郑重点了点头,楚漓静又道:“四哥为人老实厚道,纵使你们大家都相信他背叛师门,我也不信。等到这孩子长到十五岁的时候,还请大师兄将这几天的事情转告于他,让他把他父亲的事情问个清楚。”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胎发,道:“四哥和我虽都出自世家,可这一生,受到太多拘束,一辈子都过得太不自由,这孩子,就取名叫云无拘吧,希望他一辈子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静默片刻后,楚漓静终于转头,看着呆立在床尾的楚志豪,幽幽道:“爹爹,你抚育我这么多年,可我也用自己一生为你换了你想要的那样东西。今生父女情分,至此,就两清了吧!”话方说完,却是一口黑血涌出,就此毒发身亡。
楚志豪闻得此景,“咕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右手颤抖着,往楚漓静的方向尽力向前伸着,嘴唇颤抖着嗫嚅道:“那剑谱,爹不要了……带着外孙和爹一起回去好么……”只是屋里再无人回答,只有那小儿的啼哭,在黑夜里越发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