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71、71.

　　71.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就這麼突兀的站在一群孩子堆裡，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們兩兩一組開心跳舞的模樣，馬耀的聲音由遠而近夾雜在喧囂的音樂聲傳來，他拉過我和顧文謙，瞪大眼睛看著我們道：「在幹嘛啊？快點請女伴陪你跳舞啊？」
　　顧文謙也處在怔忡之中，他愣愣的看著馬耀，遲遲沒有動作。
　　「快啊！」在馬耀一聲聲的催促下，他有些猶豫地向我伸出手，眼神卻始終回避，不敢觸及我的眼睛，看起來完全是個害羞的樣子。
　　我看著眼前他一臉的靦腆，腦海裡突然閃過許多畫面，比如第一次他遞給我痠痛貼布時的天真模樣、寒冷冬夜裡，他蜷縮在人行道等著我下班的樣子、還有他說喜歡我看他時的憨直表情
　　回憶如洪水洩洪般一發不可收拾，我突然想起那天——深深埋在心底，令我愧疚至今的，那天。
　　我站在遠際公司大門前，明知他就站在眼前，卻還是選擇對著另一個女孩說出那些刻薄話語，狠狠粉碎他臉上所有喜悅的情緒。
　　耳朵邊嗡嗡作響，我彷彿還能聽見自己殘酷的聲音，這才發現原來我始終沒忘那天自己說話時的諷刺語調。

　　當時是他自己捧著錢到酒店來找我，求我和他住一塊呢！
　　說真的，我原先都已經拒絕他了，要不是他那樣可憐兮兮的求我，我根本連一眼都不願意瞧他。
　　為了維護我那了不起的自尊，我不惜說出這樣的話語傷害他，而眼裡分明帶著受傷的他，卻選擇默默承受，還牽著我的手帶著我離開，甚至，他連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都是笑著問我有沒有怎麼樣
　　後悔嗎？我不曉得，可以肯定的是，即便重來一遍，我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恍惚間，我伸出手覆上他的，看著他的眼神由我的手移向我的眼睛，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盯著我。
　　無聲地嘆了口氣，我看著他，突然領悟了一些我一直沒看清的事實。
　　他永遠都是這樣，曾經一度我以為他變了，但其實他沒有，他只是跟小森一樣罷了，也許是因為害怕，他才裝作那樣殘酷、無謂、不在乎，但到頭來他所渴望的還是沒有變，只是，我想不透的是他渴望從我身上找到的到底是什麼？
　　是一份他欠缺已久的親情，還是想要被關心的渴望？又或者他其實只是想找個可以依賴的對象，比如他早已習慣的我？
　　我回過神時，他仍處在不可置信的怔愣之中，我笑著拉過他的手融入音樂之中帶著他到處和小朋友跳舞，嬉鬧在一塊。

　　天色已經很黑了，孩子們玩得累了在一旁努力撐著不斷打瞌睡，後來一個個都給下班回來的家長接了回去，只剩里亞累得趴在桌上打盹卻賴著、撐著不肯走，直到若歆姐終於開口，語氣嚴厲的要她回家，她才哭哭啼啼地跟著媽媽先行回去，留下馬耀陪著我們喝酒聊天。
　　但才喝沒有多久，我感覺腦袋一陣昏沈，竟是快要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不慣他們這裡的酒，才喝不到幾杯胃裡便一陣翻攪，和平時酒量好得沒話說的我實在大相徑庭，這兒的酒不知怎麼搞的，總覺得喝了特別容易醉，上次也是這樣，所以我也不敢再多喝太多，怕自己會醉後失態。
　　「我真的不行再喝了，再喝就要醉了。」我笑著擺擺手，婉拒了馬耀遞過來的杯子。
　　「誒！怎麼這樣說！醉了就醉了啊！大不了叫文謙背著妳走的啦！」
　　他不理會我的推拒，推了推身旁的顧文謙，又把酒杯遞了過來。
　　我深吸了口氣，實在不好意思再拒絕，於是只好有些尷尬的笑著接過酒，在不經意的一個抬眼，我看見馬耀身旁的顧文謙正擔心的看著我。

　　＊＊＊

　　其實我喝醉也不會失態到哪去，只是變得多話、愛笑還有就是會很想睡覺，其他方面就跟平時的模樣沒什麼太大的差別，說我愛面子也好，即便是這樣的一面我也不想讓馬耀看見，反而給顧文謙看見的話我倒還比較無所謂。
　　後來我還真的醉了，不勝酒力到了無法正常行走的地步，顧文謙一路攙著、扶著我走回了民宿，回到了房間，等躺到了床上我才有點反應過來。
　　他幫我拖去鞋襪，彎身把我放到了床上，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噗哧」笑出了聲，他無措的眨了下眼，臉色倏地漲紅，愣愣的盯著我沒了起身的動作。
　　我看著他，腦袋沉沉的，覺得他身上有個地方看了很不順眼，但皺眉研究了很久始終看不出個所以然，而他似乎被我看得很緊張，咽了下喉頭，別開眼，準備站起身。
　　「先別動！」我趕緊伸手一把拉回他，他的鼻尖距離我的只有幾公分，氣息帶著酒氣噴灑在我臉上，我昂首繼續研究到底他哪個地方不對勁，嘴唇不經意擦過他的鼻尖，我對於這樣的行為感到好笑，看著他微紅的臉頰，道了歉輕笑出聲，持續盯著看了幾秒，才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

　　就是他的頭髮。
　　因為太整齊，太帥氣，太冷硬太不像顧文謙了。
　　我笑著伸出手撫上他的髮，滑過硬邦邦的髮膠，恣意揉亂，撥來撥去的，直到看見他額前垂下的幾縷髮絲才終於心滿意足地笑彎了眼。
　　「終於對了！」我笑著，看著他錯愕的表情不停地笑，心裡很踏實，彷彿完成了一直都想做事情一樣。
　　接著我看著他看我的目光，伸出手擦過他的眼睫毛、鼻子、嘴唇，然後緩緩垂下眼，感覺心臟跳得很快，突然的，腦袋似乎有一瞬間的清醒，就在這樣不到兩秒的瞬間，我的心裡滑過了一絲猶豫，然而他闃黑的雙眼緊緊抓著我，像黑洞牢牢吸走我所剩無幾的理智，腦袋一片昏沈，在迷亂之際，我傾身吻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