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慣性依賴》孟可旂

70、70.

　　70.

　　時間又過了一個禮拜，前一天吃晚餐的時候，顧文謙終於向馬耀提出了隔天想回去臺北的事，事前也沒和我事先商量過，我聽了有些驚訝，但比驚訝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終於可以見到小森了。
　　和我內心的愉快相比，馬耀聽了卻有些不捨，有要挽留我們的意思但若歆姐開口阻止了他，「你別這樣，文謙也有公司的事要處理，你不也知道人家現在是總經理，休了這麼段假期，公司裡肯定還有事要處理的，別讓文謙為難了。」
　　「我知道，但我就不能說說嘛」馬耀癟癟嘴，哀怨的看著自己老婆，但若歆姐沒理他只是抬眼看向我們說道：「明天看有什麼缺的，還是想帶走什麼名產，不要客氣儘管和我或是馬耀說，知道嗎？」
　　我笑著和若歆姐道了謝，看見一旁的顧文謙正要開口道謝卻被馬耀抓住了手臂，只好疑惑的看向身邊的馬耀。
　　「再多留一天吧！嗯？就再一天就好，拜託你好不好。」馬耀巴著顧文謙的胳膊，比手畫腳的，原先一雙充滿英氣的深邃眼睛，此刻正水汪汪的盯著他，我看著這樣的景象忍不住別過臉，笑出了聲，反觀若歆姐，只是搖搖頭一臉木然地吃著飯，彷彿已經習慣似的。
　　後來顧文謙拗不過馬耀的「苦苦相求」只好決定後天再離開，於是隔天馬耀帶著我們跑遍了當地各大名產店，我們買了一堆吃的用的，拎得大包小包，手都快要拿不動了，他才總算放過我們，開車帶我們回到民宿。

　　傍晚的時候，他帶著我們，連同若歆姐和里亞一共五個人一起回到了部落。
　　看著眼前屋頂上鋪放著茅草的淳樸小屋相互並著、圍著，我突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浮上心頭，說不出來那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有些熟悉，有些滿足，我想，那應該叫做踏實，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輩子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像小時候和阿母住在一塊時一樣。
　　馬耀換上了部落的傳統服裝歡迎我們，還帶了一些食材說要烤肉給我們吃，我和顧文謙感動得一塌糊塗，只能不停的跟他道謝，部落裡的小孩看見有外地人來都非常高興，往我們的方向一湧而上，尤其里亞更是帶著一臉的驕傲把我們介紹給其他部落裡的朋友，我也發現了這次的小孩子，看上去明顯比上次來得多，馬耀告訴我們這幾年工作機會比以往更少，部落裡的年輕人大多都出去城市找工作了，把孩子都留到了家裡，部落平時都由他看照著，有事沒事就會買些東西來給小朋友，特別是像這時候沒什麼客人的淡季就來得更勤，所以部落裡的孩子看見他來都特別高興。
　　也許是聽了馬耀說的那些，看著那些小孩我也特別不捨，對於他們在我身上爬上爬下鬧成一團，我也就由著他們去玩，一點脾氣也沒有，顧文謙也陪著孩子玩，雖然他一開始主動跑去幫忙生火，但沒一會兒就給馬耀趕了回來，要他別礙手礙腳的，我想他大概也知道馬耀是不想麻煩他，所以他也沒勉強，默默退到一邊和我一塊陪小孩等吃東西，但他陪著是陪著，可一雙眼睛卻盯著我不放，就算和我對上眼也不移開，直到肉烤好、孩子往食物奔去以後，他才拿著一盤食物坐到了我的身邊。

　　「妳對小孩似乎很有一套。」從他的話裡，我聽不出他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於是我轉過頭去看他一眼，看見他一臉平靜的笑著說道，確認他眼裡沒有惡意時，我才又轉了回去，沒有回應他的話。
　　「我剛才和小森通過電話，」他緩緩地說著，但我感覺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我的表情，所以儘管心裡再激動、再好奇，我都努力保持著平靜，沒讓一點點的感情暴露出來。
　　「他很好，只是他說很想妳。」
　　聽他這麼說，我愣了愣，腦海一片空白，還沒想好怎麼應對，於是我只是低著頭靜靜等他繼續開口。
　　「第一次見到小森的時候是在兩年前美國一個公園裡，那時候跟著董事長他們一起搬家到了一處孤兒院附近，美國的天很晚暗的，他們每天大約在五六點的時候，就會帶小孩出來公園玩，我呢，有一次經過那裡說也奇怪，在那麼多孩子裡，亞裔的孩子也不少，但我第一眼就看見了小森。」
　　他停頓了下，我有些訝異的抬頭卻只見他眨著眼，眼神看著遠方，皺著眉像在努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他一個人，不去排人多的溜滑梯，也不玩熱門的爬欄杆、盪鞦韆，就默默地待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沙堆裡，靜靜的堆沙」他揚了揚嘴角，眼裡帶著心疼，「我看了好久，看見他堆了一個小小的堡壘圓圈把自己圍在裡頭，他看著看著心滿意足地笑了，這個時候，一個白人小孩走了過去，一腳踢翻了他所有努力的成果」
　　說到這裡，顧文謙突然沒了聲音，我抬頭看向他，發現他的眼睛紅了，他吸了吸鼻子對我笑了下，然後再度開口：「我永遠不會忘記他當時的表情多麼讓人心碎他看著那個白人小孩跑開的背影，輕輕的皺了眉，低下頭看著那一地的殘局，眼睛裡都是淚水，但他卻緊緊抿著唇，沒發出一點聲音，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手裡繼續著剛才堆堡壘的動作」他輕咳了聲，似乎想掩蓋聲音裡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從沒見過像他一樣的小孩，覺得格外讓人心疼，後來我到了那間孤兒院，表示我想給予他一些金錢上的資助。」
　　發現我不解的目光，他笑了，聳聳肩道：「那個時候我還寄人籬下，沒辦法領養他，所以只能在他們出來玩的時候陪他玩，主動認識他他真的是個很怕生小孩，明明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瞅著你，透露著渴望，但他所有的表現卻都是疏離冷淡的。」
　　我想起小森盯著我時那副怯生生的模樣，心裡一陣柔軟，嘴角也跟著一旁的顧文謙一塊揚起。
　　「妳知道嗎？他原本不叫我Daddy的，不管我怎麼誘導，明示、暗示他就是不肯叫，我一開始很挫折，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不是不叫，只是不敢叫。」
　　「那裡的院長告訴我，小森在我之前曾經給兩戶中國人領養，兩歲半的時候是第一次，家裡除了小森以外，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姊姊，兩個小孩都很排斥小森，三個月後夫妻倆因為受不了小孩整天吵，把小森送了回來，理由是無力撫養，但從那以後小森卻一直以為是自己不聽哥哥姊姊的話，所以人家才不要他，漸漸的他變得安靜也不再表示意見，什麼事情都逆來順受。」他嘆了口氣，再度開口，「第二次是在小森三歲多的時候，一個單身的台灣人領養的，原本他們一直擔心那個男人意圖不軌，怕會對小森做什麼不好的事，但一年過去了，觀察下來他對小森真的是疼愛有加，小森的個性也因此變得開朗許多，直到那個男人遇到了想結婚的對象，因為對方不能接受小森的存在，於是他也拋下了他。」
　　「從那之後，他就變得很封閉了，一個小孩眼睛卻那麼孤獨，因為怕會失去，所以乾脆連爸爸都不叫」
　　他說得難受，我聽了更加心痛，突然痛恨起自己曾經裝作不認得他這事，我真是他媽該死啊我！
　　「但是他真的很喜歡妳。」幾秒後，顧文謙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愉快，但過於輕快反而顯得有些不自然。
　　「不止一次問過我，能不能找妳當他媽媽，但這事我也不能做主，妳說是不是？」

　　我還沈浸在剛才聽見小森身世的悲傷，他突然問了我這麼一個尷尬問題，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回應，這個時候馬耀突然出現在我們身後，「你們躲在這幹嘛？快來一起跳舞的啦！」說著就把我們一塊拉去了烤肉的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