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茉》绻绻不书

5、深度裂痕

　　初三下学期，方易和管瑶瑶很高调的在一起了。
　　我和方易曾经沦为全校茶余饭后的谈资，难怪管瑶瑶会看我不爽。管瑶瑶到处找我麻烦，而我性格里有怯懦和逃避的劣根，说白了就是懦弱。我打不过你，躲你还不行吗。躲到最后，终于躲不下去了。
　　周五下午，全校大扫除的时侯。管瑶瑶跑到我桌子前，劈头盖脸把我一顿臭骂，骂到最后我才听明白，她怀疑我拿了她的作业本。已经侮辱到我的人格，当然不能忍。我一下站起来，对她说：“你随便搜好了”。之后我的位子一片狼藉，她把我的桌洞里的东西都倒出来。
　　我和管瑶瑶周围慢慢形成一道人墙。方易也来了。方易地站在人墙最外面。他声音也不大，就问怎么回事。人群自动给他让道。毕竟都心知肚明，我和管瑶瑶再有什么矛盾，也是因为他。 　　方易看着我被欺负，也没反应。我本来不觉得委屈，只觉得可笑。可看到方易面无表情的脸，我突然就委屈到鼻子泛酸了。方易没看管瑶瑶，也没看我。这是他三个月休学之后那么久，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我有好多好想跟他说，如果他当初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
　　他没看管瑶瑶，也没看我。直直看着地上的我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他曾经给我巧克力盒子。那时候德芙巧克力属于稀世珍品，我过生日时他送我了一盒。
　　他蹲下来把盒子捡起来，整个动作很慢。盒子里是那些巧克力的糖纸，我一张一张叠好放在里面。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又慢慢走到阳台，把这个盒子扔到了楼下水潭里。之后转身离开。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堪称精致。自始至终，方易没看我一眼。
　　这天晚上，我谎称作业忘记拿了，回了一趟学校。
　　我是为了去拿方易给我的巧克力盒子。至于为什么去拿。因为我其实喜欢他？因为我舍不得？我想不明白自己的心，只是舔着脸跟着它去做了。我做贼一样一路小跑到那个水塘。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
　　他裤子挽起来，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用手不停摸索。学校里的这个水潭是比较脏的，他每打捞起一个垃圾，就骂一句，接着弯下腰继续找。我们隔了大概十米，我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不敢向前，也不舍得退后。我脑子里闪过好多画面：
　　我突然跑上去从后背抱住他。
　　我故作潇洒对他说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我气冲冲骂他早知道要捡何必扔它。
　　我泪眼汪汪勾勾他的袖子说其实我也喜欢你。
　　都没有。
　　我就这么站着。大概半个小时，他找到了。他一跃跳上岸，拿上衣擦了擦。之后四周环顾了一圈，就回去了。我真希望他能发现我，要怪那天云遮月，还是怪我太胆小藏得太严实。他哼着小曲儿，走了。我还在树后面站着。
　　这个巧克力盒子的事情他再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当然我也没有说过。我们就心照不宣当没发生过一样。

　　初三升初四的暑假，有天晚上我去家门口倒垃圾，意外看见方易。他坐在我家门口的花坛上，大夏天，他那么坐着，挺显眼。方易和我家离得远，在这里看见他我挺惊讶。他在等我？这些天一直在？紧跟着我就想起来他和管瑶瑶的事情了。
　　我觉得我还是躲着比较好。我把手里的垃圾暂时放在我家地下室里，回家了。
　　那时候是七点，刚好开始演新闻联播的时侯。等我看完新闻联播，下意识往花坛看过去，他还在。八点演完焦点访谈，他还在。九点的时侯，即使是夏天的夜晚，我也看不清花坛了。我明白他在等我，可是又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等我。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挨到天亮，终于看清楚他不在了。
　　第二天晚上，我从小姨家回来，远远的看见他还坐在那个花坛。他真傻，花坛旁边蚊子那么多，不晓得换个地方站着么。我在他背后看着他，九点到十点，我注意到我家客厅的灯灭了。他拍拍屁股，起身，唱着歌了。
　　第三天晚上，我没出门。我在楼上等他来，看着他还是坐在花坛旁边。他这次带了花露水，一个劲往自己身上喷。他对花露水过敏，一闻就要打喷嚏。我在楼上为他的智商捉急，为什么不换个地方呢。我多想一直看着他，我知道他在我家楼下的几个小时里，他只想着我一个人。这种确定让我感到很心安。我坐在我的窗台上，看着他。从七点，到九点，天彻底黑了。他走了。
　　第四天，晚上，我爸我妈都不在家。我欢天喜地准备了一桌子饭。我从上午就开始在网上看菜谱，下午去买菜，三点开始做饭。我在等他来。六点半，我做好四菜一汤。他不在楼下。我等的好着急。七点，新闻联播开始了，他不在。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我热了一遍饭菜，他不在。八点，焦点访谈结束，我又热了一边，他不在。我心知他不会来了。这一桌子饭菜不能让爸妈看见。我一个一个倒进垃圾桶。收拾好厨房，洗好碗。九点。我下楼倒垃圾。
　　他从远处走过来，身边跟着管瑶瑶。他看见我，就跑了过来。管瑶瑶在原地看着。走进了，我闻到他一身汗味。看到我要倒垃圾，他没说什么，就要接过袋子。我抢过来，我说：“这是我的东西，你别动。”
　　方易显然不理解我的态度，他一脸严肃，说他有话要跟我说，让我在这等他，他去倒垃圾。说着他又要拿走垃圾袋。我一把夺过来，然后疯了一样，朝他身上扔过去。里面的汤，油，米饭，烂菜叶子，洒了他一身。
　　我后退两步，说：“你要，全给你好了。本来就是给你准备了。现在也不算浪费。”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回忆起这些事情，我总会想如果。如果我没被他的子弹打中。如果我不是在那一天来例假，如果是我先到的水潭，如果我早一天看清自己的心，如果我在那三个月里哪怕给他一个电话，如果我跑下楼对他说，你在等我么，我也在等你。如果我能多理解他一点，站在他的角度思考未来。
　　可惜没有“如果”。
　　之后接近一整个初四，我们完全变成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