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茉》绻绻不书

4、裂痕

　　然而命运在这个转折点开了一个玩笑。
　　初三刚开学，我和方易或明或暗的关系，被老师知道了。老师对早恋的理解向来是成绩差的勾引成绩好的。
　　一个下雨的星期五的下午，静悄悄冰冷冷的雨，大概四点左右，正在自习，方易突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他走之前窥视似地看着我的脸，莞尔一笑。“不用担心，任何事我给你担着，你只用好好做题就行。”
　　接近一个小时，他都没有回来。我坐立不安，想着借口问作业，去老师办公室看看他。
　　刚到门口，我就听见他吼了一句：“对，我就是喜欢林茉！”
　　这是我唯一听到方易说喜欢我。
　　接近十年时间，我唯一听到的一句：“我喜欢林茉。”
　　他牵过我的手，甚至亲过我的脸。他给我带各种新奇的玩意儿，带着我吃遍每一条小巷，但他从没当着我的面说过他喜欢我。我们巧妙地保持着这种默契。我相信有些话、有些类似缱绻的情思，是不能也不用说出口的。何必说出口呢？我既不求一个答复，也不求一个承诺。然而此时此刻在老师办公室门外听到这句话，我很难说清楚自己的心情。
　　我只能呆呆看着方易的背影，那天他穿了一件衬衣。白晃晃的，晃的我眼睛像要流泪一样。
　　没多久，他就走出来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像无风的日子里升起的一缕炊烟。“你怎么来了？老师也叫你了？”顿了顿，他又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只管进去就好。”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的一张一合的嘴唇。他笑起来真好看啊。我当时脑子里就剩下这一个念头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他笑起来真好看啊。
　　可是我怎么哭了。
　　我不记得老师问过什么。只记得我特别义正严辞的大声说，也许是为了掩饰心虚，这些话我讲的太大声。一句一句，隔着时光的千山万水。现在的我还能听见当时的自己说：“我并不喜欢方易，我和他只是普通同学关系。 ”
　　老师没有为难我，只是简单叮嘱了几句，就让我回去。
　　出门的时侯我看见方易，他还是笑着。我似乎能听到笑里的轻视与不屑。
　　方易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茉茉，你刚刚说什么？”
　　我急忙甩开他，眼睛往老师办公室里瞟了一眼，“我要考高中，考大学，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我不喜欢你。”
　　方易的手越发用力地攥住我，“林茉，你再说一遍。”
　　“我不喜欢你。”
　　他笑了笑，扬起脸往窗外看去，好像要看清这场雨的尽头。待他再看向我，已经明显平静下来，放开我的胳膊，道：“林茉，祝你前程似锦。”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方易眼里越发寂静，“既然选择了，就要走下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伸手想为我擦眼泪。可是手举到半空，又停了下来。犹豫了三秒，他把纸巾放到我手里，转身而去。
　　之后的半个月，方易没有来上课。
　　我听我妈说，方易家出事了。
　　印象里顾阿姨总是笑笑着，接方易上学放学。有两三次，顾阿姨给方易买冰糕的同时，给我也买了一根，“抽空来我家玩呀，阿姨给你做好吃的。”那时候她好像这样说着，但我从没去过他家。因为顾阿姨有抑郁症，人尽皆知。而抑郁症的原因，也许就是方易的爸爸长期在外包养了一个女人。
　　就是那个周末，女人登门拜访，告诉顾阿姨，她怀孕了，一个儿子，三个月大。期间种种，我不得而知。这个故事的结尾相当惨烈，女人走后，顾阿姨从五楼跳了下去，当场死亡。三个月之后，方易的爸爸娶了这个女人。六个月之后，女人的儿子出生了，取名方楠。
　　顾阿姨留给方易的，只有锅里的一个煮鸡蛋。
　　从那之后，方易再也不吃鸡蛋。
　　当然，这个变故对方易的影响远不仅此。他的性格和人生轨迹也因此改变。回过头去看着一切，我总会自责自己没能在那个时候陪他，偏偏来了个雪上加霜。如果，如果我能哪怕安慰他一句，给他一个拥抱，或多或少，也算一种慰藉。可惜人生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