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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重逢(上) 那样的用情 ...

  •   公司同云上轩的合约已经到期,双方准备续约。由于跟对方公司老总认识,上司便指定苏沁前去协商细节事宜。

      约定商谈的地点在云上轩的三号会议室。长廊曲折通幽,阁楼亭台位列其侧,好一番恬静雅致。刚进大门,苏沁无比诧异,这哪里是公司,分明就是大户人家的园林式府宅。在如此舒适的环境下,合同商谈的过程十分顺利。

      公事谈完后,杜峭飞送她出去,顺道问了一句话:“听说老何住院了?”

      苏沁吃了一惊,有些哑然。杜峭飞见她竟是这幅表情,眉头微蹙:“你不知道吗?”

      她诚实地点点头,还没等她开口细问,杜峭飞已经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说:“你还是去瞧瞧他吧,听说伤的不轻。”

      就为了该不该去探望这件事情,苏沁犹豫再三,两天后才去了医院。

      她很少进医院,从未想过冷清的医院竟也能如此热闹,7A病区外的走道上摆满了各式的鲜花和摆盆。

      找到何以风住的病房,门虚掩着,苏沁静静地站在门外,迟迟迈不开步子。病房是套间,乍一看只有他一个病人,众人拥簇在病床前有说有笑,可她看不见他。

      看来他的伤已无大碍了,想着自己好像有些多余,苏沁便转身走掉了。

      走廊的尽头是何以风的病房,走廊的另一头则是电梯间。苏沁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过道上回响,并不突兀。电梯门适时地开了,走出一个高大精瘦的身影。两个人不经意地抬首就望见了彼此。

      “魏展?”苏沁先开了口,语气有些不确定。

      “苏沁?”对方显然也很是诧异,“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说:“来探望朋友。”

      他眼中的诧异尚未褪去,问:“你来看大哥?”

      大哥?苏沁忽然扬眉,听他一番解释才明白他口中的大哥是何以风。

      其实之前她听何以风提起过有个玩得好的兄弟,父辈们私交匪浅,两人自幼一起玩耍、好到亲如同胞。

      她失笑,这世界竟如此小,小到把三个不同时间和空间的陌生人串联在了一起。

      苏沁突然想起一个人,问:“筱冉呢?她的身体好些了么?”

      他低着头看向地板,一阵沉默。

      见他如此,苏沁心下一冷。

      “你离开后不久,她就走了,心肌炎复发存活下来的几率本就渺茫。她走的时候算是了愿了,所以……我不难过,你也别难过。”他语调平淡无奇,仿佛在叙述着一件久远的往事,但她分明感受到了他努力克制下的轻颤。

      她心头一紧,泪水早已蓄满眼眶。

      魏展和白筱冉是她一年前在英国结识的,彼时她还只是个留学生。

      初次见到白筱冉,一张素净的脸失了几分本该有的红润,行动也不似一般女孩子灵敏,经常要魏展扶着。但她笑起来的样子却极富生气,当时苏沁就想老天也真是糊涂,将两样矛盾的事物硬生生地放在了这样一个女子身上。

      他们两人经常光顾苏沁兼职的咖啡馆,二层的露天阳台视野开阔,抬头可看白云翻涌,低首可见峻石林立。一来二往又是身处异国他乡,三人渐渐熟络起来。

      筱冉更多的时候是坐在藤椅上看着风景,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魏展陪在她身边时不时地逗着她。后来有段时间没见到他们,苏沁还以为是回国了。隔了半个多月,再次见到筱冉,她却较以往更加清瘦,粉色毛绒帽下的脸苍白无力。魏展推着她的轮椅上了二层,苏沁内心早已是五味陈杂,却故作笑颜地跟他们打趣。

      冬季来临,天气渐冷,他们便没再来过。后来毕业,她也离开了那间咖啡馆。

      几个人影从身边经过,一阵哄闹,听着恍若隔世之音。从前的种种已沦为过往,活着的人又何必太过纠结?

      魏展突然叫道:“哥!”

      她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何以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俩人。原来先前探望的人群早已离开。

      “怎么过来了?”走廊并不长,电梯离病房仅几步之遥,何以风正双手环抱倚在门框上盯着她,看着较平常无异,一副痞相。

      她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魏展忽然抢白道:“来看你呗!看你是死是活。”

      “你小子,活得够腻!”说着何以风走过来对着他就是一脚虚踹。

      两个大男人似小孩般打闹,好像没看见她似的。趁着这个空档,她考虑要不要悄无声息地溜走。

      何以风给魏展使了个眼色,魏展愣了下便知趣地走到角落一旁,眼睛却时不时往两人身上瞥去。

      何以风冲她一笑,“你来了?进去坐会儿?”

      苏沁点点头,心里却在暗叹,很少人能将病服穿出玉树临风的感觉,何以风倒真是天生的衣架子,这身板没去做模特当真是可惜了。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沸水泡上第二遍,浇灌在功夫茶杯中,一时茗香四溢。苏沁很少喝茶,反倒是咖啡喝得多。她小口浅酌,微微眯起眼睛,脑袋里竟然还在想着模特的事情。

      何以风见她目光有些呆滞,笑问:“在想什么呢?”

      谁料苏沁脱口而出:“在想你怎么没去当模特?”

      他微怔。

      刚刚意识到说了什么的苏沁暗骂自己真是没脑子。

      何以风笑道:“半年没见,你的脑袋怎么越长越回去了?”

      苏沁知道他这是在挖苦自己说话不经大脑,语气不善地说:“彼此彼此,半年没见,你倚强凌弱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他们好像只有这样互掐互损才算正常,也难怪当初苏沁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没有性别的人,毕竟有哪个男人会对心仪的女子颐和气指?当然,苏沁并不觉得自己就是何以风心仪的对象,他追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场闹剧罢了。

      问起他的病,何以风只道是洗澡时摔了一跤,还指责装修公司偷工减料,说当初明明要的是某某防滑地砖,结果收房的时候才发现铺的是低档次货。他说完若有所指地看着她。

      她一阵心虚,却扯着嗓子:“看我干嘛?我又不是装修公司的。”

      他挑眉:“环环相扣,没有你们广告公司打前锋,它装潢的能打后腰?”

      苏沁懒得跟他理论,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要走。

      何以风说:“我送你。”

      苏沁忙说:“您别,我们小商小贩受不起。”

      何以风差点笑出声:“你等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苏沁眉头轻蹙:“行了,你还病着呢!我打的就行。”

      何以风也没坚持,坐在床上看她的倩影渐渐淡出视线。

      见苏沁走了,魏展笑嘻嘻走了进来。

      “哥,人生新目标?”

      何以风瞥了他一眼。

      魏展却正儿八经地说道:“苏沁是个好女孩儿,哥你得好好把握。”

      何以风并没有理睬他,而是静静地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魏展觉得不大对劲,猛然想起之前给安明胡诌的“明月照沟渠”,便旁敲侧问:“哥,你这回该不会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吧?”

      何以风瞪了他一眼,魏展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哥你什么时候也学人家做起了情圣?还有,你跟苏沁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也没听你提起过?”

      罪魁祸首反倒像没事人一样在眼前晃晃悠悠,情圣?那不是他吗?他还一脸蠢相,何以风真想捏死他,“你还问我?”

      魏展一脸莫名。

      “当初是谁被女人甩了,大半夜打电话跟我哭哭啼啼的?”

      魏展想起了一年前那通越洋电话,那是筱冉走得第一天。

      一直以来都是他陪着她走完了生命最后的旅程,可就算到了最后一刻她都没有让那个男人过来。他一直都不肯死心,曾经以为只要无时无刻在她身边就一定能让她改变心意,可到头来他的这些念想不过是妄想,白筱冉爱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他。

      她从来不说是为了谁,可他却心若明镜,一清二楚。

      她不愿让那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耗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余生,于是在她在生命最为灿烂的时候选择了不辞而别,退出那个人的世界。

      他至今还记得她临走前附在自己耳畔的话。

      “别告诉他。”

      那样的用情至深,为什么他还想落泪?

      魏展一个大男人,在□□里摸爬滚打二十几年的汉子,第一次觉得彷徨无助,心若虫噬。

      直到死,她留给他的只有那三个苍白无力的字眼“对不起”,除了感激与愧疚别无其他。

      他对自己说,算了,就当是让坏女人耍了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他坐在楼顶吹风,冬日寒风肆虐,吹得护栏上的铁环哐当作响,却吹不散心中殇。他拨通了一个熟悉的号码,听着熟悉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泪水肆意。

      他想自己是疯了才会在一阵歇斯底里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大哥自己让女人给摆了一道。电话那头的何以风轻笑道:“你怎么这么蠢?”

      是啊,自己当时怎么那么蠢?他曾经自信自欺欺人虽然骗不过别人,但至少能将自己麻痹。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明明骗不过自己,哪有这么痴情的坏女人?

      他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渐渐将白筱冉遗忘,删掉所有她的照片,扔掉所有与她有关的物品,就连跟苏沁的合照也几乎没能幸免于难。

      和苏沁的……魏展一惊。

      他面容僵硬,沉声说道:“哥,你是不是误以为苏沁……”

      何以风没等他说完,“当时只想着帮你出口恶气。”

      魏展脸色愈发难看:“可苏沁她又不是……”

      “我知道!”何以风语气淡然而果断。

      魏展急道:“知道你还……”去招惹?三个字忽然卡在喉头,他觉得不对劲。

      何以风平躺着,两眼木然地望向天花板。他盯了何以风好一会儿,两人眼神一撞,何以风却黑眸微闪。魏展突然醒悟过来,暗叹道,他的大哥原来是个闷骚货!

      走出医院大楼,黄昏落日的余晖穿过路两侧的万年青,在地上洒落成金色碎片。

      苏沁踩在这些碎片上步履缓慢,走了一段路后,她才发觉这条路就是那次和许澈大吵后走过的路。当时自己一气之下从金吾走到奎丰北路,最后因为那杯贵死人的咖啡花掉了身上仅有的钱,身无分文的她只得从奎丰北又走了回去。

      那天已经是月上夜梢,她走得脚底起了泡,这里又是近郊四下无人,她心底害怕手机又没带,于是就边走边抹眼泪。前面年久失修的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光,灯下依稀有个黑影,她看着愈发害怕,不敢靠近。她就蹲在路边等那黑影离开,模糊间一双熟悉的白色帆布鞋出现在眼前。

      “起来!”他的声音清澈跟他的名字一样。

      她岿然不动。

      许澈的怒道:“起来!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不会坐车回家吗?笨蛋!”

      “哇……”一天的委屈憋在心里,她终于痛哭出声。

      他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拉起。他的指尖微凉,在她的脸上摩挲,拭去眼泪,神情专注,她看得有些痴了,竟然破涕为笑。

      “白痴!”

      那时的自己心里像装了蜜糖般窃喜,时间似海,浸泡其中,那罐蜜糖早已变了质,酸楚不已。

      苏沁垂首漫步夕阳,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射在脚边。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背光的身影,高大、熟悉,对方渐渐走近,面容也愈发清晰。

      苏沁忽然手足冰凉,有些发颤。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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