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隐秘而深刻的际遇》蓝宝石别墅

39、戏外幽暗，无奈文章 程蝶衣是背

　　戏一开场，戏园里的人就分了成了两拨儿。一小拨在台上演，是“角儿”；一大拨儿在台下看，是“座儿”。

　　当个座儿容易，人人可为，买张戏票就成。成个角儿就不易了。即便人人可学艺，学艺也未必成角儿。《霸王别姬》里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学艺的少年带着哭声倾力喊出的一嗓子：“我什么时候能成个角儿啊！”喊得满满透透的，撑足了一个人一辈子的渴望和念想。

　　其实整部《霸王别姬》，讲的就是人想成角儿的梦，从头至尾都充满了人对“角儿”的疯魔，那一嗓子的情绪和力量渗透全片。程蝶衣最终和虞姬融为一体，扮着戏装，用戏里虞姬手上的剑杀死了自己。人对梦想的疯魔至此挥洒到顶点，尽情圆满。这使《霸王别姬》这部片子有种单纯而又热烈的气质，执着一念，一意孤行。这气质是带着童真味的，让看电影的人心情也会跟着简单地激越起来，哪怕最终是看着程蝶衣死去，也觉得酣畅淋漓，因为人虽死了，梦却圆了。

　　同样是陈凯歌拍的梨园电影，《梅兰芳》却是换了另一种语气和表情，说另一种意思。

　　角儿的乾坤，只在舞台上和戏文里，台下的世界和戏外的时光，便由不得角儿来作主，那是“座儿”的天地。想叫好就叫好，想嘘就嘘。等戏唱完了，更是该角儿来听座儿的声音了，是沉默是欢呼，说好说坏，扔什么东西过来，全由座儿，角儿只有受着的份。一个人，千辛万苦地成了角儿，挣来的不过是台上的面子，圆梦的快意只能附着在戏装上、掩藏于油彩涂抹的面容之下，才得以自由挥洒。戏是角儿的依托，也是角儿的枷锁。它把角儿托在高处亮处，让座儿仰视，却也把角儿锁在这片光彩里。这片光彩总是明灭有时，它只负责照亮戏里的时光，却可以完全漠视散戏后的人生。每个角儿在被它眷顾之后又被它放逐，周而复始。这段明亮显然不足以消弥人生所有的幽暗。

　　《梅兰芳》这部片子，拍的就是这片梦幻光彩之外的现实人生，它不渲泻人想成角儿的渴望，只倾吐角儿做人的苦闷。尘世的布景，暗淡的光线。

　　整部片子对梅兰芳早年学艺的艰苦和出道的烦难几乎只字未提，一开场，梅兰芳便已成角儿，满满一戏园子的人都在等着嚷着要看梅兰芳。

　　电影里的孟小冬对梅兰芳说：“我们就是看着千万人的眼色吃饭的。”又对梅兰芳说：“畹华，不怕。”她叫梅兰芳别怕的不是舞台，而是人间。

　　程蝶衣是背对红尘的，全身心地向着那个角色的梦境，一步步走进戏里的世界。梅兰芳却时时卸却戏妆，一步步走向台下的人间，向现实求一个人真实的尊贵和圆满。他要领一份父辈的嘱托，为伶人争一个地位；他要爱一个红颜，许下和她一起看场电影的心愿；他要亲口说出来：“在台下我是个男人”；为了国家民族的尊严，他要拒绝扮角儿的风光，选择做人的气节。

　　圆梦和做人一样有辛苦，一样受折磨，但程蝶衣苦得张扬痛快，梅兰芳却苦得沉郁纠缠。

　　作为电影，《梅兰芳》要表达的这番意思，确实比《霸王别姬》要复杂和深沉，它的气质完全是成年的，不再有一丝《霸王别姬》式的童真。但也因为这个缘故，它也没有了《霸王别姬》的纯粹和畅快，就好像红尘风雨注定失却梦境的光彩，真实人生总是无法如虚构小说一样峰回路转，妙笔生花。没有了倾诉感的语气，一句句地吐露，难免琐碎。成人的表情里，也总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霸王别姬》是陈凯歌用灵感写就的诗，《梅兰芳》却如他费尽心机写就的一篇散文。

　　这篇散文开宗明义，起笔就把中心思想表达得非常完整，笔力也很是饱满。濒死的十三燕看见少年梅兰芳身着戏装就急急地跑来看他，说出一句：“你怎么扮着戏来了？小心弄脏了它。”在我看来这是整部片子最显豁出彩的一笔。十三燕到死也只挣得台上的风光，没能挣足做人的面子。捧他的人可以转眼翻脸，说啐他就啐他。华彩的戏妆一沾台下的尘埃，是太容易就污损破败了。十三燕是认下了这一点，咽下了这份为人的压抑后死去的。他最终寄望于梅兰芳的不再是成角儿的风光，而是做人的美满，要他为伶人争个体面。这一笔出得太漂亮，难为了后续的文章。陈凯歌沉沉接住，细细铺排，却还是能没把后文写得神完气足。明显地分段，承前启后地连缀过渡，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当最后邱如白对静卧无语的梅兰芳说出“你只想做个凡人”时，等于重申了一遍早已挑明的中心思想。既留下谋篇布局的痕迹，也透露着对住昔灵感和诗意的留恋与缅怀。结果弄得几乎人人看了《梅兰芳》都说不如《霸王别姬》好看，而它本身的精彩又都集中在开篇部分，后面演着演着，意思也早说尽了，味道也变淡了，忽然就完了。

　　这篇陈式的电影散文，写的真不能说是梅兰芳的一生传记。那样一个人的一生，有太长太多的内容，是一本书也写不完的。光是电影里梅孟之恋那点事，报刊网络就能写得连篇累牍，又是细节追踪又是猜测解读，相比之下片中那点浮光掠影欲说还休的表现，单薄得简直算不上什么事了。它只是陈凯歌给梅兰芳一生所作的一篇注解，谁想读梅兰芳，不妨聊作参考吧。如果有所圈点，落笔恐怕也只能在真人梅兰芳之外，批注的可能是余少群的美色扮相、十三燕的老到演技，也可能是黎明或章子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