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言书》临川微凉

4、多情唯有池中鲤

　　暮色昏昏，对于一般人来说，是该结束一天的奔波，踏上斜阳笼罩下的归途，然而对于西市的教坊司，正是点灯迎客的时辰，上下都将要迎来最繁忙的时刻。这座楼矗立在中心，已旁观了很久的醉生梦死，琉璃瓦片下覆盖着的，是很多人的一辈子。
　　红纱灯笼里的蜡已换了一支又一支，连折射的光线都显出疲软，而楼里的笑闹却丝毫没有倦意。这种气氛在愈来愈深沉的夜色下显得有些可怖，它时刻伺机抱着你一起沉入其中。楼里的女子与这种恐怖相伴了一生，也认命地为虎作伥，用她们清丽的音律，曼妙的舞姿，甚至贡献出自己的思想，去供奉这个埋葬了她们一辈子的地方。
　　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被送走，难捱的时刻终于接近了尾声，楼下客人的醉语，姑娘娇嗔的挽留，从打开的窗口中爬进来，萦绕在乌丽儿的四周。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榻上，久久望着窗外的街道，眼里是难掩的落寞。已过了半月，她想着的人，从未出现过。
　　教坊司上下早都传遍了，头牌乌丽儿被一位金主包下了，事情被楼里的姑娘用或倾羡或憧憬的口吻议论着，大家纷纷猜测着事态的发展：乌丽儿能否就此机会脱离贱籍，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话题的当事人却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只默默向金爷讨要了一间临街视野最佳的屋子住下，再无他话。众人也只好悻悻地散开，重新寻找其他新鲜的话题。
　　乌丽儿收回视线，闭目按了按穴位，有些疲乏。从屋外传来敲门声让她重新振起了精神，并且拿出了一副更加认真的神情，吩咐侍女开门。
　　“下面伺候的姑娘们说，今日来的大人们多抱怨了几句王上立储的事情，储王的位子悬而未决，弄得他们都没了主意。”“具体来说呢？”乌丽儿为对方添上茶水。“好像几个王子都派人向赫连将军示好，而他一个都没回应，还因为剿匪的物资问题得罪了另外一些官员……至于国宰嘛……那些大人们猜测他是不是有倒向三王子的意思，可国宰原本又一直很欣赏大王子，他们说还想再观望一阵。”乌丽儿会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对了还有，”对方模糊地回忆着，“对付礼部的姑娘们好像提起，从中原传来了什么消息，详细的客人们也没说。嗯，这些，就是下面最近传过来的话了。”“穆善，辛苦你了。”乌丽儿握住对方放在桌上的手，真切地感激着。“咳，除了接客我也没有什么其他事，传个话，就当解闷了，倒是你……”穆善回握住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你真的想好了，一定，要做这个吗？”“我……感谢你的帮忙，但穆善啊……”乌丽儿松开手，略微前倾，无比认真的注视着她，“我终于有了一个想要坚持下去的念头了呢，这样，还不够好吗？”
　　穆善没有料到乌丽儿会这样回应，她讶异的看着对方的神色，呆愣了一下。她的记忆中从未在楼里的任何一个人脸上看到过这种样子，这种……怀揣着希望的样子……“好吧，我也不多问了，脂桃她们为了排舞的事还在找我呢……”穆善无奈地笑了笑，从榻上起身，行至门口，却又停住，“丽儿……”听见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乌丽儿差些没有反应过来，她望着穆善的背影。“虽说我们这一生，可能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但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什么，又值不值得，这些……这些问题，应该还是要弄清楚的吧……”穆善顿了顿，稍稍掂量了一下，“乌丽儿，你一直很聪明，我只是觉得，从那之后，你就不像你自己了。”听完，乌丽儿笑了，她的眼睛笑起来很好看，金爷说那弧度可以勾走任何一个男人的魂魄。
　　她知道穆善说的是什么时候，她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个时候。
　　“善儿，你还记得银莎花魁离开教坊司的那天吗，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服，那件衣服是我在教坊司里看她穿过的最素的颜色了，阿母们说她成了别人的家妓，从此只要用手段让一个男人对她言听计从就行了。我当时还不明白，有更多的男人喜欢不好吗？”乌丽儿的眼神飘得很远，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在这里带着希望活下去是一件比死还痛苦的事，但是啊，我现在，为了那一身素色的衣服，愿意做所有的事。”穆善回头看着榻上的乌丽儿，终究没再说什么，安静地退出屋外。
　　准备室里姑娘的叽喳声不绝于耳，有一堆凑在一块互相比较着今晚大人们的打赏，而资历较高的则三五个围坐着聊天，却极少看见她们的笑颜，大概，是之前在客人们面前，快乐已经挥被霍完了吧。穆善环顾四周，满眼的大红大紫，最浓厚的色彩，最无力地空虚。她突然想起了乌丽儿说的话，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聊天的几个姑娘看见了穆善，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刚想过去加入，就听见身后一阵扑腾，随即传来了女人扯着嗓子的咒骂。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像什么样子！”等边上的人制止住她们，穆善站在中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女人少有的威严，“惊着留宿的客人，你们负得起责任吗！”还吵闹不止的两人，被呵斥得没了声音。穆善是与头牌乌丽儿一届的姑娘，因为资历高，主顾也是一些高官贵人们，所以虽不是头牌，却也在教坊司的姑娘中有一定的地位，再加上有手段又会做人，俨然已是教坊司第二个管事。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穆善心底更加不耐烦。原是两个姑娘攀比首饰时发生了口角，正应了那句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等阿母们赶来罚了她们，众人也都兴致缺缺地各自离散开。
　　准备室里只剩她一个人时，不知为何，穆善生出一种悲哀来。随地找了个位子坐下，望着空旷的房间，想起今日乌丽儿提起的银莎花魁，眼前浮现出小时候打破鱼缸被她掌掴跌倒在地的一幕，记得那女子仰着她精致华丽的妆容，轻蔑地说着，金鱼只有待在鱼缸里，才能展现它的美，妓女也一样，就不应该跳出自己的鱼缸。想想刚才满屋的姑娘们，她突然生出几分赞同来。

　　对着梳妆镜中的自己，乌丽儿轻叹一口气，开始动手拆起发饰钗环。“姑娘要的热水送来了。”门外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随即门被打开，两个八九岁的女童合力提着一桶热水，小心翼翼地进了屋。桃红色统一的衣裙，梳着相同的小髻子，系在脚腕处的铃铛一路“铃铃”作响，白嫩的脸蛋上因为劳作泛着淡淡的红晕。教坊司会给每个有资历的姑娘配备两个服侍的女童，她们从小跟在姑娘们身边受着教导，开始学习以后成为官妓需要的一切。乌丽儿盯着她们幼小而忙碌的身子，想着自己和穆善当年也是这样颠颠地跟在银莎的身后，而十年后，这些女童也会坐在梳妆台前，受着新一批女童的侍奉。这就是教坊司里的轮回，代代如此，周而复始。
　　干完活，女童们乖乖地站在她身后，帮着卸妆，“姑娘每天都要戴这么多珠宝，不会觉得麻烦吗？”问话的是星儿，她接过一件又一件饰物，整齐地收拾在首饰盒里。“你真是个笨蛋，这样才会变漂亮啊。”训人的是月儿，她用梳篦仔细地打理着面前的长发。“你才是笨蛋，姑娘不用化妆就已经很漂亮了。”受到训斥，星儿明显不服气。“要是很漂亮的话，那为什么姑娘房里没人来。”月儿寸步不让的回嘴。“啪！”乌丽儿把最后一根钗子拍在桌上，月儿吓了一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惶恐地低下头。“阿母没有教过你们做事的时候少说没用的话吗？”话里带了些怒气，女童们缩起脖子，收声噤言。乌丽儿用热水湿了脸，揉一把皂角，开始卸妆。铅粉、黛眉、花钿、朱唇……一样一样，像当初把它们画上时一般仔细地卸去，心口却阵阵发闷。月儿的话扎在心底，让她不禁嘲笑起先前精心上妆的自己，真是……怪可怜的。
　　收拾完毕，女童们又提着水桶离开，门合上时，她们互相冲对方吐了吐舌头。乌丽儿将一切收之眼底，倒被逗得释怀了些。寂静降临，她独坐在烛台前，想起今日的种种，却没有半分悔意。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个人的模样，像保养珠宝般，一遍遍擦拭着这段记忆。
　　她不曾料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那双碧眸带着流光转向你的时候，那感觉就这样直直的映射进心底最深处，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沦其中。自己进屋的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身影，静默的，笼在珠帘后，没在香炉袅袅的青烟中。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青绿色的外衫，松松的挽着头发，整个人却丝毫没有倦怠的感觉，从衣领与袖口精细的绣样、羊脂玉制的发笄中透露着不张扬的贵气。男子在烛台后伸手做着手影，目光专注地望着墙上变幻的黑影，白兔、鹿首、鸣鹅、飞鸽、栖在树上的小鸟……多种多样有趣生动的影子活跃在干净的白墙上。那双手只是变换着简单的姿势，却做出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一直很安静，面容上也丝毫不见笑意。时间从指缝间划过，自己就这样看着他，差些忘了呼吸。
　　“你会煮茶么？”男子轻轻开了口。自己回过神来，墙上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是……”他在看着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想着这句话，什么讨男人喜欢的技巧都忘了，等茶具都呈上时才找回所有心智。“你眸色发紫，是拉曼人？”摆茶具的时候，他问自己。“母族……是拉曼人。”回答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极力稳住自己往茶壶中拨取茶叶的手。很多年来，只记得自己是教坊司的姑娘，是讨客人喜欢的头牌，是让其他女人艳羡的乌丽儿，从来没有人与自己讨论血统，讨论自己入贱籍以前的事情。“你应该去拉曼看一看，那里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拿着茶匙的手紧了紧匙柄，他……这么说……什么意思……不行，自己完全不能看清他的心思。忐忑地抬眼看去，男子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左手支起头：“帮我一个忙，你就能离开这里，去看看你母亲的家乡，看看跟你一样有紫色眼睛的族人。”“为什么……”“嗯？”“为什么选我？”没有开口拒绝，没有思量值不值得，自己只想问他这一个问题。”“呵……”他轻浅地一笑，伸出手，将自己耳畔的发丝捋到耳后，露出耳骨处戴着的耳饰：“在教坊司里还戴着自己母族族徽的，我只看到你一个。”
　　他的声音就响在耳边，近得能数清他肩上的一缕银发。自己说不出话，终于，完全陷进去了。
　　睁开眼的时候，烛台上的蜡花已积攒起来，顺手拿起剪子剪去烛花，火苗停止了跳闪。将手伸到烛火后，凭着记忆，开始做起手影。白兔、鹿首、鸣鹅、飞鸽、栖在树上的小鸟……
　　在这个独自一人的夜晚，原先滥饮千觞，放肆笑闹也难以抚平的孤独，随蜡烛一起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