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明月无情却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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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民坊三更宵禁后，独属于大漠的肃杀寂寥就嚣张起来。即使是丰秀王朝的都城，除了大户人家门前明暗闪烁的灯火，就只剩下苦寒凄冽的风穿街而过。窝在巷末墙角的乞人，栖伏于屋顶上之的野猫，通常只有这些，才会在黑暗中有些隐约的响动。然而，就算是他们，也没有注意到，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座院落前。
一行人拥着一名老者穿过曲折的长廊，停在了院角一座阁楼外。不用吩咐，随从有自觉地为老者开门。屋内灯光昏暗，只有一盏烛火在里屋晃动着。老者顿了顿，等眼睛适应后，才冲烛火走去。门此时严密地合上，整间屋子罩在了严谨而又低调的看护中。
掀袍，就坐于软垫之上，烛火被这动作带着轻微地摇动了几下。黑酸枝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叠纸和两只硬毫毛笔。老者与对面的人四目相视，看到对方微微颔首，这才执起笔来。
“宫内的布置无恙，朝中除了刚回朝的赫连，皆无异动。”纸被推至对方面前，阅毕，一只手将其轻卷，送到一边的烛台中，等火舌逐渐将纸吞噬殆尽，对方也执笔回应：“有劳国宰。赫连的消息打探得如何。”老者读完，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王子折煞老臣了。军中纪律严谨，耳目受限。赫连仍受困于沙匪，还未考虑拥立储王一事，其他王子的示好也被回绝了。”
“军中这块徐徐图之，继续深入，务必使赫连继续保持中立。”
“不知殿下可有收到中原部分的回应。”
“承央府初设，孟家名声鹊起，府主年纪尚轻，撼动中原朝野的势力于他而言实属艰巨之务，且看此人如何行事了。”
“近来中原并无与我王朝交涉的意愿，老臣看来，中原的影响似是不深。”
对方烧完手中的纸，却迟迟没有在面前的新纸上落笔。目光一直落在烛台中的纸灰上，思虑良久，方才下笔。“苍忘年此人如何。”
老者轻楞，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嘴。“朝中坊间皆传，此人乃是王上男宠，举止言辞轻狂傲慢，结仇甚多，名声可谓难听，不过，做生意的手段着实高超。还未听闻从属于任一势力。”
“那国宰怎么看。”
“难为我所用。一，此人来路不明，我们对他知之甚少，不可控制；其二，他与王上关系过密，且不论男宠一说其真伪，行动极易被王上察觉；再者而言，其身份仅为商人，尚未涉足朝政，于吾用处甚微。”
对方嘴角轻挑，不紧不慢地写着。“国宰可知，公主府传来的今年鉴茗会宾客的名单上，苍少位列其中。”
老者接过纸张，神色颇为差异。是了，鉴茗会，他怎么没有料到，当今王上一母同胞之妹——临华公主身份尊贵，极受先王和当今王上的宠爱，四年一届的鉴茗会，更是举城的焦点。它的意义可不仅仅是品茶那么简单，那可是除了朝堂之外，唯一一个可以汇集各派势力的聚会。
对方瞄了一眼，见齐萨尔还在暗自忖度，随即又书写道。“这一安排实非常事，苍忘年的目的绝不只在商界，他与王上的关系，也定不简单，巧妙运用，此人也许能击中要害。”
老者抬眼一望，沾墨而书。“不知王子有何布置。”
“既然不知水深，我们就索性一测。有些人总要动一动，才能看清跟他有牵扯的东西。”写罢，对方将笔轻置于桌上。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位王子的心思了，齐萨尔心底还是唏嘘不已。苍忘年此人表面狷狂，实际上探查过才知道他隐藏得很深。一个初来都城的商人，才在这里站稳脚意欲有所动作，此时动他，各方的反应均可一清二楚。况且他结仇又多，只要稍加手脚，追究起来，也易转移目光。
齐萨尔起身行礼，表示领命。转身退下时的最后一眼看见，月光透过窗棂，烛台上的灰烬被勾勒出柔和的边缘，却柔和不了案几边男子若有所思的脸庞……
所谓市，乃集中买卖之固定场所，而买卖，早已不再固定于传统的货物。声色犬马，也不再是中原人独有的放纵，丰秀王朝的西市，正是西域远近闻名的销金窟。灯火酒影，歌舞□□，穿行其中，衣衫上难免会沾上酒渍与脂粉香味。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商户们穷竞豪奢。然而，西市中最高的那座建筑，却不是用钱堆砌的架势可以与其对峙的，整市的豪贩们长久以来默默遵行着一个准则，丝毫不敢造次。
“教坊司”这个招牌自西市设立起就不曾摘下。勾栏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说好听点，叫乐籍，各色女子，长年养育在教坊里,受最上等的教育，精通音律，琴瑟琵琶，歌舞调笑，体态风姿自不同一般妓女；说难听点，不就是官家的妓院，罪民、战俘的妻女及后代籍入贱民名册，收入教坊司，从此代代万劫不复。不过，官府不会直接经营，转将生意交给私人，这样，为了扩大盈利，原本只服侍官员的官妓们，被标上很高的价码，、豪商权贵们也随即有机会享受官家调教出来的出色妓女。长此以往，教坊司成了一个集中了权力与财富的地方，它的概念，也不是仅仅“勾栏”二字可以解释的了。
这样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作为分一杯羹的金爷，负责在明面上管理教坊司的事务，纵使只充当管家的角色，嚼些大家族们剩下的残渣，这收益也是让不少人分外眼红的。靠着八面玲珑的作风，金爷在都城里也可算是个人物。而现如今，这人物却在自家的房门前惴惴不安。外室官员们与官妓享乐调笑的声音隐隐传到内室，原本撩人心弦的旖旎，竟使他生出一种没来由的烦躁。他不时向内室的一个隔间望去，雕花的木门紧闭，那里就算传出任何声响也能让他心安一下，可偏偏什么动静也没有。金爷不安地搓着手。
怪也只能怪他自己胃口太大。干厌了替别人看家的活，本想着与其伺候那些官老爷为上头挣钱，不如自己开个馆子，便在西市风月街弄了个私营的小招牌，靠着这些年在教坊司混来的本金和关系，那个小馆子也算是稳稳顿顿，不招不摇。可偏偏飞来横祸——亚希老王爷的庶子在自己的馆子里出了事，眼看官府再往上查查就要到自己，那时自己“吃里扒外”的事被上头知道，不仅馆子要丢，就是这教坊司的位子也不保了。眼下只有急着将馆子转手到他人名下这一种法子，可事情一出那馆子就成了烫手山芋，没人敢接一个出了事的地。就在金爷万念俱灰的时候，有个人伸手了。而这位主，就在那门后面被他贡着呢。
在犹豫了许久后，金爷紧握了握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示意侍者开门。
翠玉的珠帘被侍女掀起，不安地感觉被一种淡淡的水汽氤氲和香味平抚着。手下的头牌之一乌丽儿正专心煮茶，洋红色的裙摆铺散在地板上，干净细白的手指捏着珍珠白的瓷杯，案几上煮沸的水咕嘟冒着水泡。一旁的男子左手支着头，垂眸看着乌丽儿煮茶的一举一动，那神情竟无端显出几分温柔。眼前的画面是金爷混迹在这行十余年来从未见过的安静祥和。听见声响，那男子放下支着头的左臂，向着金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金爷回了回神，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男子对面。一边的茶已煮好，二人面前递来的瓷杯泛着白色的水汽。男子浅闻茶水的香气，又观察了下汤色：“僧伽罗的红茶，金爷好手笔。”“苍少到访，自要好好招待。”“教坊司的东西和人都是出了名的，这还要归功于金爷啊。”冷淡的语气却说着场面上恭维的话，金爷浑身有些不自在，说不上来原因，对方礼数都到了，可自己就是觉得被他牵着走。“哪里，这不都仰仗着东家么。”
该怎么进入正题呢？他心底有些烦躁。苍忘年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偏偏不急不躁，继续题外话：“我在边上这几国转了许久，也未曾遇到过像乌丽儿这样煮茶技术如此好的姑娘。”这话风金爷怎么会听不出来，他赶忙做起人情来：“苍少要是不嫌弃，乌丽儿就给您了，也好添个服侍的人。”苍忘年浅笑，瞄了一眼一旁珠帘后红色的身影：“跟在身边就算了，我好静，身边人太多也没心思管。不过……”小心地将身边人的手拉到面前，细细打量，“这一双巧手我也不希望出什么意外，这样吧，”他的手轻覆在那只微颤的手上，“我出价，买她三年的时间，万一这茶我以后喝厌了，也好让其他大人享享福。”三年的时间，独侍一人，对于教坊司的哪位女子不是万幸，可这话说的又无比凉薄，一个“厌”字，让乌丽儿的心里泛起一丝疼痛。“哪能让苍少出这价钱啊，只要您想，这三年我就给您备着。”金爷赔笑道。闻言，苍忘年将手放回：“金爷您以往的规矩我也知道，在教坊司，人是活的价是死的。这份情我收了，可我苍忘年不敢坏了这个规矩，不然您以后还怎么在这做下去啊……”尾音被有意拖长，继续做下去……这几个字正中对方心坎，知道要切入正题了，金爷使了个眼色，乌丽儿和闲杂的侍从纷纷退下。
“听说苍少对那个西巷的馆子感兴趣？”金爷给自己添上茶，“那是我一个友人的，谁承想出了点岔子要转手，咳，现在要做点生意，难啊……”“哦？”苍忘年晃了晃手中的茶水，轻描淡写地说道，“那馆子，不是金爷的么？”如闻霹雳，金爷差些失手摔了茶壶。他在外偷开馆子，也是下了一番工夫的，除了官府的主管和馆里的掌事，没人知道他才是正主，道上寻买家时也一直谎称是友人相托。这苍忘年既然能知道他的身份，馆里发生的事想必他也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他苍忘年知道手里掌握的是自己营生的命脉，而自己要付出的价码，恐怕不是钱那么简单的事了。他心里生出一股怒意，为最近发生的不顺，也为眼前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窘态时那一副悠哉的样子。
在金爷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气氛逐渐紧张起来。“听闻金爷在天九这方面很是厉害，”苍忘年忽然一拂袖将案几上的茶具都扫至一边，伏在桌上凑近对方，挑衅地勾起嘴角，“忘年很想领教一下，金爷的牌技呢……”金爷张口结舌，被他的气势逼得手足无措。“呵……”苍忘年满意地退回，角落里一抹红衣掀起珠帘上前将一个紫檀木盒稳稳的放置于桌上，打开盒盖，黑漆木的天九牌整齐地码列着。看见熟悉的东西，金爷略找回了些底气，他冷冷一笑：“苍忘年，你不要忘了你是在谁的地盘上！玩天九，哼，你跟我赌什么！我……”“十分的牌，一局，少你一分，我手上的珠宝生意让你一分。”不等他说完，苍忘年就开出了赌注，“而你若是少我一分，”他十指交叉撑着下颌，眼角上挑笑得诡异，“我就除你一个手指的指甲。”
手一掀，一盒的天九散在桌上。“哗——”的一声，金爷的狠劲顿时上来了：“我完全可以让你出不了这个屋子！”话音刚落，霎时一道白影掠过，还没回过神来，喉咙已被人锁住，力道不紧不松，恰好让金爷呼吸困窒。定睛看去，那红衣女子手成爪状，神情冷漠而危险。“那，金爷，我们开始吧。”苍忘年开心地征求着对方的意见。金爷拼命眨着眼睛表示同意，喉咙处的力道消失，那双纤白有力的手开始码牌。惊魂未定，金爷捂着自己的脖子喘着气，脑子里慌乱的想着对策：为避嫌，人手都在门外，自己不敢大声呼喊，这女子速度太快，怕是没张嘴就要丧命，不如跟这厮玩一局，天九的牌桌上，他还没输过。
等平复过来，牌已码好，二人面前分别一墩，那黑色深得似要把人吞噬。摇骰、摸牌、分牌，开局。“杂九，杂五，下家一分。”……“双高脚，双零霖，上家一分。”……“天王，地王，下家一分。”……“双梅，双长，上家一分。”红衣女子的声音不喜不忧，木然的感觉让金爷心头更为紧张，几回合下来，分咬得如此之紧，对他来说，这在之前从未有过。死寂的氛围，只有牌面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金爷咽了一下口水。“天杠，地杠，下家一分。”金爷刚为自己扳回一分感到庆幸，转瞬间又觉察出不对：双方的牌面大小每回合都相差很小，而且四回合下来各赢二分，所有希望都无意间被压在了最后一回合上，最后一墩牌，赢了计五分！金爷仿佛已经能感到五个指头的剧痛。
“近来交了几个朋友，外面对我的说法也不是没听说过，‘以色侍君’什么的，从哪来的我都知道，该和什么人做生意不该和什么人做生意我苍忘年还是懂的。”苍忘年的话让金爷伸出去看牌的手猛地一颤。“手伸的长自然要遭人记恨，忘年自是不在乎什么‘男宠’一类的抬举，不过……”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只一眼，金爷便觉得后脑一股寒意扩散全身，“对于这些说法，王上的意思，我就不好揣度了。”手上的牌翻到一半，看清后，金爷把牌往桌上一摔，双天！
“哼，苍少，我可要加注了！”面对他恶狠狠的目光，苍忘年漫不经心瞥了一眼摊开的牌面，却仍一副兴趣寡然的样子。见对方无动于衷，金爷本着最后一搏的想法一拍桌子：“这局要是我赢，我不仅要你五成的生意，还要你苍忘年离开都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金爷面前！”说出的话像巨石般砸在桌面上，一时没有回应，只有夜风拂过珠帘，翠玉鸣动。
苍忘年直起身，双臂张开，支在案几上：“那我也陪金爷加点赌注了，素红。”闻音，红衣女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纸包，扔在对方面前，金爷的气焰顿时没了一半，他望望苍忘年，又转而去拿桌上的纸包，拆开，瞳孔放大，全身僵住。“若是忘年赢了，我也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只要金爷带着这个去都畿处喝杯茶，剩下的，就交给都府大人了。”金爷看着手中的东西，面如金纸。苍忘年慢慢饮尽杯中的冷茶，手指抚过牌的背面：“声势和架子是赌桌上常用的伎俩，不过金爷您别忘了，这可只对实力欠佳的对手有效。若是在资本够足的人看来，那样子，就像被射中后腿的猎物，所有的挣扎都不过是徒劳而已。”“至尊宝，上家五分。”牌面翻开，赌局结束。金爷从未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完了，是他此刻脑海唯一的想法。
双手不自觉地握起，呼救声卡在嗓子里。素红面向金爷，刚要出手，却被苍忘年召回：“好啦金爷，玩笑就开到这，教坊司毕竟是姑娘待的地方，见血终究是唐突的，您说，是么？”他为对方添上茶，礼貌地推至金爷面前，“我们，开始谈生意吧。”“您……您说……”壮硕的身子上气不接下气。“那个馆子，我是真心想要，按市面上常规的价，我一个子儿也不会少您。忘年初来乍到，在这行也没什么底气，今后还要仰仗教坊司的管事——金爷您的指点呐……”金爷已被今日的事弄得魂魄尽散，面对突如其来的礼待，他完全失去了主意。“早知道金爷颇受四大家族的钟爱，忘年只有一件事要托付您。”“您说，在下一定……一定倾囊相助。”“我也不绕弯子了，今后四大家族账面上的东西，我要是第一个入手的，也就是说，”苍忘年起身，走至他身前，“他们看到的东西，您要确保，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跟四大家族做对，这可是玩命啊苍少。”金爷的话语里带了几分哭腔。苍忘年拿起纸包，递到金爷面前：“金爷不觉得，我能知道这件事，还怕四大家族怎样么？”微微翻转，纸包中的白色粉末似细沙落下，“金爷是教坊司的管事，我可以让王上向你保证，只要您想，就永远是……”纸包掉落在地板上的一瞬，金爷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扯断了：“好，苍少，我金加一定能做到！您信我，一定……”金爷跪伏在地上，指着纸包，“这事可跟我无关啊，苍少！……”
“我自是知道。”苍忘年背过身，向室外楼台的栏杆走去，“今晚的月色似是不错，教坊司的生意也定是繁荣。外面没了金爷的打理，可不行啊……”金爷勉强支起吓软的身子，恭敬地退出：“苍少您随意，在下……在下不打扰了。”
木门合上，苍忘年步入空中楼台，这里并没有面对繁华的街道，而是面向都城的民坊，远处还可以依稀望见王宫的轮廓，月色为屋脊镀上银边，却照不进那碧蓝的双眸。“今日是既望么……”他向身边的人伸出手，素红垂首递上一柄细竹烟杆，烟锅处整个烟草表面已燃烧得通红。接过烟杆，轻抿玉制的烟嘴，火光变得更灿烂明亮了,可烟草的燃烧也在加速。“是。”青烟相互缠绕笼着主人的面庞，噬咬着周围的空虚。素红自觉退至珠帘后。
苍忘年倚着朱红的栏杆，缓慢地吐出一个烟圈。他抬首望向夜空中的明月，恍惚间像是闻到了江南的青草味，紧接着，回忆里那一晚醇厚的酒香就这样铺面而来，而那个人当时的面容，已是模糊了。
那被吐远消散的烟，好像带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月无情却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