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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场 不如就地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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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朝惯例,新帝登基三年即在冬至之时举行大典宴请百官宗亲。
周子晋登基以来节俭惯了,自然求之不得能有一点铺张色彩点染青史,故而这一年的大典极尽华丽奢靡,满室灯火辉煌。
空阔大殿之上百官群集,诸王入京贺新帝执政清明得以安逸过冬。宗亲王妃皆是千娇百媚,唯有帝王近侧并无皇后受礼,唯有三两妃妾妆容精致娉婷端坐。
永凉王久历风波是非,不过是一闲散宗亲花天酒地度日。众人也不在意他孑然一身,唯有席旁两名门客充数。
周子晋含笑观舞,半晌沈声笑道:“今日冬至,天高霜寒,想来众卿日日早朝也是辛苦。”
众臣不知他此时何意,唯恐何事惹他不悦,皆是附身连呼万岁长乐,连连道甘之如饴。
他冷眼凝眸看众人惶恐,待到殿中安静才扬唇:“众卿何不直言。”
慵懒男声越众而出,不疾不徐道:“每日霜重鼓寒便需起身——陛下恕罪,臣实在觉是难熬。”
子晋眸光微转,只是颇感兴味地点了点头:“不错。想来皇兄也是因此每每告假,散朝才入宫来见朕。”
周子宋轻哼一声,只是不语。子晋不再嘲讽,只气声平平道:“既然如此,今日起每日早朝延迟半个时辰,至春分止,如何?”
于是再拜,拜君主圣明体恤下臣,拜永凉直言名士之风。
许君离抬目望向四壁长窗,窗外唯有星子清寒,裹挟着湿冷碎雪的长风呼啸来去。
似乎十分寂寞。
“在想什么?”子宋凝眸望向他,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的滑过他的尾骨,停顿在他腰间。
许君离默默地回过视线,他看着自己面前一只碟子里放着的几样甜食了无食欲。过了很久才语意温存地问:“王爷是否一直待我情好?”
周子宋一向在一众姬妾前轻薄怪了,也并不诧异他为何语露直白。他呷一口凉酒,才说:“阿离,这是自然。”
“那么我脸上的疤痕是怎么回事?三儿说是被烛火烫的,可是我看并非如此。”君离定定看着面前酒食,语气却很平静。
周子宋接过身侧另一门客斟满的酒,笑着赞了声:“不愧是我的阿离。即便失忆了还是这么聪明。”
说着他却站起身,手中端着酒对着周子晋大声道:“今日冬至,臣贺陛下德泽万民,贺百姓幸得明君,登基三年风调雨顺,国运昌盛。”
群臣纷纷应和,周子晋似是尽兴至极,扬手将被中酒饮尽,朗声笑道:“皇兄有心了。来人,点燃烟火,让朕和群臣一起看一看我大周江山锦绣!”
趁着众人恭维,周子宋将递到唇边的杯子忽的一扬,冰凉晶莹的酒液悉数被洒在许君离身上,淋漓的酒水痕迹在衣衫上绘出蜿蜒的痕迹。子宋俯下头,鼻息温热地将唇贴近许君离的脖颈:“你我若是能在这里尽欢,我就告诉你你脸上的疤痕为何而起,如何?”
许君离惊骇不已,广袖轻拂碰翻了桌上酒食。下颔却被子宋用力握住,注视他微扬的深色眼眸,许君离整个人被无法言喻的虚无感所包裹起来。抽丝剥茧,记忆的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广漠。
并不熟悉,这双眼眸里陌生的凛冽与野性。
“……罢了。”他垂下眼,忍受着酒液逐渐被析干的辛辣触觉,带着几分软弱的妥协开口说。“王爷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因为来日方长。”
“说的很好。但长不长阿离你莫非没有感受到?”子宋单手支颐,随意调笑。
紧闭的宫门被倏地打开,漫卷的冷风轰然呼啸而入,殿内融融暖意唯有张皇散去。
入目是广袤的幽蓝天宇,被由远及近的重重火光衬出一层薄薄艳色。破空而过是一簇簇耀眼烟火炸裂,色彩斑斓稠密,被肆意涂抹在寂寥的夜幕上,一任其流淌出奢靡的光带。
大典之上不可或缺的烟火表演伴着远处隐约的喜庆乐声,满堂维持着平和的安静,各怀心事地注视着在烟火中灼灼生辉的皇城。
“你最爱热闹了……”周子宋垂眸,在许君离唇畔缓缓一吻,懒懒道。
周子晋缓缓持杯,含着沉钝凉意的目光在满席王臣之间隐秘游走。
在无人察觉的远方,一声痛快的爆裂声遥遥传来。
适时的一朵烟花展开富丽双色的牡丹,整个夜空富贵祥瑞之色满溢。
周子晋扬唇,轻轻一嗅杯中清冽橘酒,仰头一饮而尽。
“陛下。”急促的脚步声匆忙传入,周子晋带着几分自然的诧异和被打扰的败兴望向跪地的史官,唇角带了几分艳丽的蜜意:“何事?”
“文史馆起火,史料尽毁。”
周子晋还未来得及开口,身后垂帘被撩开,缓步走出雍容的中年妇人,满身珠光宝气并不掩盖此刻她眉宇间的惊怒:“你说什么?”
子晋慌忙起身搀扶,口中轻缓道:“母后不必操劳,不过是文史馆被焚罢了。”
“皇帝说得轻巧,前朝多少臣子心血付诸一炬莫非是小事?”太后挑眉问道。
子晋缓缓笑着反问:“朕尚不知臣子心血几何,母后倒是知道的清楚。”
太后顿了顿,弯唇一笑:“皇帝的口舌越发好了。”说着转过眼去挥了挥手免了群臣跪拜,口中温婉道:“众爱卿安心赏景即可,不必在意孤。孤不过是与皇帝说几句话。”
子晋复而坐下,看着跪在阶下的史官沈声问:“究竟怎么起的火?”
“连日干燥,今日大典之上又放了烟火……”史官垂着眼讷讷回答。
“所以天干物燥,不留神便起火了。对么?”子晋含笑问道。
史官一顿,很快恭敬说:“是,陛下圣明。”
太后扶着侍女的手坐到下首,抬起眼不紧不慢地问道:“既然如此,那么有什么史料被毁?”
子晋笑了笑,亲自走上前为太后倒满了茶水:“太后这两日畏寒得厉害,酒水全都不能喝,这茶还是新茶,最是清醇。”
史官会意,预发伏低了身子一板一眼:“前朝臣子的奏章尽毁。好在史官前日收走了史档修改,其余史料并未遭害。”
太后若有所思地看了子晋一眼,忽而轻哼一声:“这场火烧的倒是有趣,皇帝你说呢?”
“儿臣不懂,请母后赐教。”子晋轻柔回答。
“孤如何敢指点你。不过是玩笑逗乐罢了,来人,摆驾回宫。”太后并不看他,只是扶着侍女的手不悦离开。
周子晋回到御座前,目光再一次巡弋全场。
满座臣子似是都专心赏景的情状……除了他那个可笑的皇兄。
为自己漫上一盅酒,他带了三分好奇细细端详着席前做得好戏的人。
周子宋倒也不是不专心赏景,不过是别人赏烟花,他赏男色罢了。
许君离酒量不错,也不贪杯,不过是单手执着一杯酒细品,偶尔抬眼看一两眼漫天烟火。
子宋则一手揽着他肩,手指不疾不徐抚弄着他狐裘围脖下露出几寸苍白皮肤。另一只手则轻柔抚摩着许君离腰间,冬日衣衫厚,他却放肆倒借着席位近暖炉解开了许氏腰间束缚,肆意袒露上衣下他腰间一段细韧腰肢,指尖几番流连只探入他腰间织物,生生染出几分香艳。
动作虽说露骨,却幅度不大,暗处的宫娥宦官也并未留意,依旧是泥胎木偶般肃立着眼观鼻鼻观口。
周子晋凝眸端详了许君离片刻,只是又替自己斟满杯,一饮而尽。如此往复,直至一双微挑眼眸染出几分微醺的鎏金,他才含着一分难言的笑意举杯凉声说:“皇兄请上座。”
子宋与许君离适是意乱之时,顿了半刻才敛袍上前,独留下许君离与一酸腐门客在席。
周子晋含笑打量子宋两眼,抬手命他上前附耳,才带着几分恶意开口:“朕觉得你这般,不如为你赐婚如何?”
子宋淡淡:“岂敢。臣待罪在身,再承陛下赐婚赐地,陛下可就放心?”
“朕为何要赐你封地?怎么你觉得今日朕还会赐你一位宗亲贵姬么?”子晋缓声问,却不待回答。只是将席上酒杯送到唇边,含笑转过眸:“刘顺。”
“在。”御座后缓缓跪下一人。
“带那皇兄分外喜爱的门客上前。”子晋阖上眼,嘴角只是慵懒微挑。
许君离记忆里的第一次面圣,不可谓不惊心动魄。
常服打扮的帝王面容与子宋相似,皆是一派挺拔朗落,不过是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沉静。
周子晋一双含着几份深重锐意的眼眸自许君离面上缓缓拂过,才回眸端视周子宋,沈声唤道:“皇兄。”
“如何?”子宋面无表情回头看他一眼。“陛下打算怎样?”
“身为王府门客,不踏实为皇兄你尽心,却在朕眼皮底下行这等荒谬之事。皇兄说怎样?”子晋再一次阖眼,不疾不徐地回答。
“不如就地杀了怎样?冬至之日血祭天下,想也很是祥瑞。”子宋靠近些许淡声问。
子晋张开眼,深深看了子宋一眼方缓声命令:“此人引诱永凉王,其心可测。朕心特念,恕其罪,入贱籍充入宫中听候发落。”
子宋面色一凝,还欲再说话,四壁守卫便已领命上前架起许君离。
无言对望,许君离双眸依然清净如洗,幽深地望不见底,并不怨艾,只是困惑茫然地在两人脸上看过。缓缓垂下眼。
周子晋的指尖微冷,搭上子宋手腕,不过一声冷冷轻笑。
群臣面面相觑,却也不知有何可说。只是装作视若无睹抬头看着礼花绚丽。
漫天喧哗,裹挟满室泠泠寒风四壁呼啸。
“慢着。”子晋忽然开口唤住守卫,他抬起眼看着许君离瘦削的剪影扬起脸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许君离。”
良久沉默,许君离缓缓开口,并无悲愤并无不舍,不过是茫然的一句,淡漠至极。
“陛下也看出来了吧……阿离那日受伤,早已失了记忆。连臣也是不记得了。”子宋戏谑一笑,抬眼看子晋,眼神玩味。
“不过是皇兄你的玩物,记得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子晋深吸一口气,抬眼轻笑一声。“许君离,果真是个好名字。”
觥筹交错间,仿佛是歌舞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