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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场 臣执将军缓 ...

  •   逢峥王周子康,便在一片春暖融融中不合时宜地来了。

      刘顺蹙着眉侍立在廊下候着传他入内的消息,然而这位爷似乎铁了心的要拂一拂自己的面子,一炷香的辰光已过,却只听见拨给入京藩王的王府中飘出阵阵乐声靡靡。
      陪他等着的管家也沈了脸色,踢了踢跪在跟前的一个小厮:“你再进去问问,逢峥王这会儿得空了没有?”
      小厮一脸不情愿地挪了进去,却被兜头浇了一满杯热酒。逢峥王带着几分轻佻地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使唤本王?”说着却缓步上前来,手中抚摩的白玉如意抵在少年下颔微微一抬,映入小厮眼中的却是一张实实在在的风流面孔。
      玉器质地的冰凉令少年稍稍瑟缩了肩膀,只对上逢峥王含着几许兴致的眸子。不由自主地望进那一色清浅的琥珀样瞳孔里。
      “长得倒是清秀。”逢峥王微笑着接过身后姬妾奉上的新酒缓缓抿了口,唇角带着一丝蜜意给了句评价。

      刘顺脸色铁青地望着室中一幕,耳边是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大人,您瞧……这该怎么办才是?那孩子不会是……被王爷相上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管家退下,整了整官袍便徐步踏入室内,沈声道:“逢峥王周子康接旨。”
      周子晋自然不曾给他什么旨意,不过是命他提点逢峥王一二并明日入宫事宜罢了。只是刘顺一是等的不耐烦,二是看不惯逢峥王这般孟浪,有意扫扫他的面子。

      周子康闻言只抬起眼来,被酒意浸染成艳色的唇勾出一个厚颜的笑来:“天哪,这皇城是怎么了?养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水秀。”
      刘顺眉心稍蹙,不由得想起周子晋在上书房中负手踱步时慢慢说起的一些事。只道这逢峥王原是先帝长子,因生母无宠闲散惯了。也无意于争什么皇位,不过是拥了封地花天酒地罢了。可气的是逢峥王见了好皮相的人便索来养着,并不顾及身份乃至男女。
      周子晋固然乐得见自己的兄弟一个个无心与他争权,然而逢峥王风评一日差过一日,即便周子晋再有心忍耐亦是忍无可忍。
      更何况……他微微展颜,只沈声说:“请王爷接旨。”
      逢峥王挂着一脸轻笑跪下。
      刘顺仔细说完一席话,缓步走至那呆立着的小厮跟前,垂下眼用力看了他一眼。忽然抬起手,被兵革磨地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少年唇角,刘顺无视那孩子惊讶的目光,只轻舐那一层薄薄酒意,带着舌尖微妙的香甜走出了正厅。

      “是挺清秀的。”
      刘顺盘着腿坐在榻上,难得带了几分调笑地向坐在一旁替自己拿小锤敲着核桃肉的暗卫说,“难怪逢峥王要起意了。”
      七禾手势顿了顿,良久都不见他言语。
      刘顺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只以为是他又发现四下环境的不妥当,便也不再言语。随意择了一册书翻着。
      彼时天色已晚,灯火逐次点亮,流连成日晕般绚丽的光彩。两人闲居的一间小屋不过一盏寡灯亮着,伴随书页翻动如枯叶碎裂一般清脆的声音,核桃仁清甜的香气浮在空气里,平白添了几分诱人。
      刘顺忽而搁下手中书,趿拉着鞋走到七禾身旁。从那只盛着核桃仁的瓷碟里拣了块完整的果仁丢进嘴里,对着七禾带着些许讶然和惊喜的墨黑眼眸微微一笑:“不是要唤我昭恪么?”
      “啊……是。”七禾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刘顺轻声轻气道:“你既想唤我昭恪,我自然要端出几分昭恪的风流架子。怎的,你不喜欢?”
      七禾本能地摇了摇头,转而又觉不妥,只伸手盖住碟子沈声说:“……我可不清秀。”
      习武之人,手指颀长而骨节分明,一任烛火为之覆上落拓的明暗。刘顺弯了弯唇,转身回到榻上坐下,一壁捧起书一壁闲闲说了句:“我清秀便够了,七禾大人。”

      林淼替文史馆落了锁,才见搁在门槛旁的信封。他弯腰秉了信封在灯下望了一眼,便收入袖中。
      一路匆匆回到林府,与父母打了照面便至书房内展信细观。这信是塞北他兄长寄来,笔迹却粗拙陌生,他不由得起疑了三分。然而看信,却又只觉一阵不安酸楚。
      信是林煜武侍代笔的,寥寥数语除却问候家人,只提及自己患了雪盲症,视物困难。此外还附着一张信纸,笔迹清隽,出自谢昀之手。

      那是谢昀寄至京中的家信,读者却是皇帝。
      林淼仔细看了一遍,又从头再读。纤长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
      信中细细叙述林煜一日所做所为,推算两封信的落款日子当是自己的信送达后不久。然而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只将自己来信一事略去不提,不过闲闲写着日常所见。若说是安插在身旁的眼线,倒不如说是高门公子平素的日记游志。
      “……林将军眼患雪盲,目不视物。逡巡,回营,进餐,书写皆由臣协从。塞北冬寒未解,春暖已至,冰雪初融而道路湿滑。臣执将军缓步,将军闻鸟鸣,喜甚。”
      他轻轻将信纸合上,独自行至窗前。
      夜色安然,云影轻浮。这是无月之夜,繁星粲然。
      许久,只闻长叹。

      林煜靠在窗前,仰头饮了口辛辣米酒,借着烫酒香醇洗去心中焦灼。
      ……
      “再念!”
      陈平将信取来的午后,林煜屏退了众人,只一字字听陈平轻声念着。然而当那结尾落在“将军喜甚”一处,他却难以自抑地愤怒了。
      他负手来回走着,盛怒与不安将他素来俊朗的面孔烧成充血的红,一双游离的眸子此时盛满惶然。
      武侍小心翼翼:“将军……这谢昀公子的信……”
      “轮得到你管了?再念!”他压着嗓子叱道。
      ……
      暗探是真,可是这份情意却也切切是真。

      林煜想起那日餐后散步,鸟鸣啾啾,春雪伴着草木清芬间,自己确乎是微笑了。
      谢昀,谢昀。
      林家日益权重,多疑如周子晋安能不防?一个谢昀,一时大意足以令他全族翻不得身。
      可他过往这数年,又何曾处处提防?坦诚相待至此,君子之报却披着这样不堪的外衣令他获知。

      怔忡间,却听见门帘被人打起。似有人走了进来,缓缓坐在他身旁,只握着他手腕道:“林煜,究竟怎么了?你眼睛未好,还是少饮些酒。”谢昀温和的声音。
      林煜下意识抓住对方的手,轻轻摸索着抚过那生了薄茧冻疮的指掌,半晌说:“在京城时,你的手可不是这样。”
      谢昀不由得失笑:“京城是京城,塞北是塞北。”
      林煜顿了顿,不由问:“这些年来,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很好。”谢昀缓声以答,只挣开他的手,取了沾了温水的纱布为他敷眼。
      林煜在那温柔而小心的触碰下哑声说:“别骗我,谢昀。”
      对方并不回答他,只是从他手中拿过盛着热酒的水壶抿了口,轻声笑:“好辣。”
      林煜神色稍稍缓和:“粗酿的米酒,你酒量一向不好,别尝了。”
      他笑笑,只抚着手中水壶粗糙的皮革道:“我还记得少年时,你惯会翻了墙来找我对酌,那酒也是烈。”
      林煜默然,只依稀想起那时自己不过是个顽劣少年,与谢昀莫逆之交。夜寂无人的院落,他执起一只酒杯,浸满月色的一泓银晕,错教他以为可以许下一世流光给眼前人。
      念及此,他不甘,追问道:“我想你说实话!”
      谢昀只是慢慢放下手,缓缓按了按他的手腕。动作轻柔依旧,他却明白那时他兵不血刃的反问:“你想我说什么?”
      “至少不是给你一手的冻疮老茧。”他无奈,虚弱地反驳。
      “握久了兵械,也会磨出茧子。”谢昀微笑,“你知道,我不情愿的事是不做的。”
      林煜阖着眼不语。

      来日晨光微熹,许君离如常开了院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人。
      原来京城时兴窄袖的衣裳了。
      许君离只一闪念,便侧身将林淼让进室内,浅浅一揖:“林大人。”
      林淼面色稍显得苍白,只轻嗽一声道:“公子故人,托林某转达一件东西。”
      许君离会意,恬然说:“大人脸色不好,何不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说着转首唤三儿:“还不赶紧上茶。”
      林淼只坐下,将手中木匣搁在桌上,和言道:“此物……自有去处。相信公子明白。”
      许君离将手指合在木匣繁复雕纹之上,轻声笑:“天下之大,去处多得是。”
      林淼扬眸,挑了眉微微一嗤:“公子既是这样想,在下便安心了。”
      许君离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中关节,到时还请大人提点。”
      “自然。”林淼起身,走至门前忽而回眸,只当着一二过路宦官的面对三儿说:“你家王爷几日后会再送一批书到宫中来,我还会再来。”

      木匣被小心打开,日光透过雕花窗栏照入,将那泛白奏章映出光影婆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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