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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场 雪终究是会 ...

  •   周子宋含笑饮茶,抬眸端视着面前同样从容不迫的林淼。
      林淼与林韫长得并不像,可是林氏四个儿子,总任人无法抹去他们身上林氏的棱角分明。
      “我并没有别的什么话可以对你说,林二公子。”半晌,周子宋放下杯子说。“不过是问一声,文史馆没有炭火,身子骨可还好?”
      “托王爷的福,一切都好。”林淼本分回答。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得只不过是一次贵族子弟与宗亲王室的一次会晤,但他们只不过多了一点。
      一枚纽带恰到好处的点缀。

      “林家的人,仿佛都很容易生病。”周子宋看着窗外阴郁的天色,终是又寻了个话头。
      “那是嘉国公林韫,并非是在下。”林淼终于抬眸,眼底清明。“今日登门,并非是来寒暄叙旧的。”
      “那么你是来投诚的吗?”周子宋终于不再微笑,略显消瘦的眉目里透出久违的精明和冷寂。
      “我为什么要信你?林二公子,嘉国公是死在我手,那可是你的亲弟弟。”
      林淼半晌不语,良久微微一笑,三分孤清七分意味悠长的凉意:“正是如此,我才有最大的理由让您相信我。”
      周子宋顿了顿,他抬起眼,眼底浸透了湿冷的暗色。他缓缓颔首,似是倦极:“极好。”
      说着指尖在桌面极是无力地一划,最终默默地顿在了膝盖上,僵直地似是一段枯木。

      帝都冬日干冷,这一日却淅淅沥沥下起冷雨。

      “林煜是你兄长?”沈默许久,周子宋忽而起了话头,温存的语音沁入冬雨的涩冷之中,其中柔和几不可觉。
      林淼微微一笑,下颔抵在手指上熟糯的玉扳指上稍一摩挲,并不言语。
      子宋静默片刻,似是溺于往事,半晌方定定道:“漠北……原是很冷的。”
      下首男子不由讶然,转瞬已明白过来,只存了温文笑意回:“长兄自幼习武,体质强健。更何况这是为国尽忠,自然无谓于一时发肤之苦。”
      “你已将辞令操练的很熟悉。”子宋阖着眼,带了些许讥诮。“难怪陛下这些年看重你多于谢三公子。”
      林淼本端了茶盅欲饮,闻言不由顿了顿,待含了香茗于口中,甫稍露笑意:“谢昀大人是在下前辈,凡事在下仍需多学多记。”
      “都是旧事了。本王这些年亦无心问政,林二公子不要暗笑本王愚陋才是。”周子宋忽而失了耐心,起身道。“雨势渐深,公子不若先行一步。”
      林淼似乎并无讶异,只浅笑起身,礼数周全。

      京城谢家,亦算是百年望族,周朝立国以来不党不群,恰到好处得维持着一分世家应有的冷峻倨傲。固然维持姿态是真,不擅党争倾轧却也一直人尽皆知。
      周子晋登基,并不算怠慢了谢家,新一辈才俊皆入我朝中。
      却也仅此而已。

      林淼半倚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旧籍似是半梦半醒。
      不远处地下单膝跪着一人,大半身躯隐于灯光昏暗之处。
      他缓缓坐起身来,微眯的眼底掠过一丝清寒之意,面上仍是恭谨有礼,只上前扶了一把言:“刘顺公公,真是有劳了。”
      刘顺素来沉静的神色并无一丝波动,只后退一步稳稳起身。他微微垂落视线,一壁静静说:“陛下那里已有了消息,林大人此事办得妥当。至于东西……”他的手掌合在身侧几上一只扣着铜锁的匣子上,细密雕琢的纹理于幽暗天光下不着一丝奢华之气。
      刘顺语意流转间含了低微笑意:“林大人自然有妥善的安排。”
      林淼只含笑不语,睨着刘顺待他还有什么话想说。
      “此外,在下尚有一句话要问……”刘顺不动声色地续道,“不知王爷对大人说了些什么话?”
      林淼闻言阖目冷笑,只仰身靠在椅背上,良久吐出几字:“不过是些逢迎之词。”他倏然扬眸,一抹清冽之色难以逼视:“刘公公自然明白。”
      刘顺并不畏惧,只对上他视线:“陛下的意思是,若是永凉王说了什么诨话,一时能如实禀告了,也是好的。”
      林淼断然摇首:“不曾。”说着含了几分嘲讽:“刘公公此刻倒是谨小慎微起来,不见彼时夜中恳切相告的意思了。”
      刘顺忽而微笑,那笑意折射出些许清俊痕迹来,却不置一词而只转身告退。

      一两日风停雨歇,一两日韶光渐暖。冰雪初融之际,春风亦自塞北踏来,稍解天寒地冻。

      林煜逡巡军中,双足没入久封的冰雪之中,一层寒凉隔着鞋袜逐次漫上发肤。
      “将军!”
      身后有人唤他,来人正是谢昀,他面容清秀之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素来骄矜的眸中此刻满盈笑意。只一壁呵着气暖手一壁向林煜跑来。
      他素来畏寒,又是文官出身,纵然是整一年于此,他依然将自己裹成粽子。林煜笑着搀住他,掸一掸对方肩上残雪,叮嘱了两句:“天气热了,只是地上还湿滑。这许多年了也不见你有什么长进。”
      谢昀只微笑注目于他,徐徐说:“将军素来宽和驭下,我又何须步步为营。”
      林煜本含笑向前走着,闻言不觉蹙眉,回首道:“你又来了,对你说过不必这样巧言令色。你打小就刁滑,只当我不晓得么?”
      谢昀不禁失笑,连连笑着说:“是是是,连小孩子时的事你都记得清楚,难不成真要我再呼你一声煜哥哥?”
      “不必了!”林煜表情尴尬,瞟了眼来往士兵,遮掩着问:“你这样急着跑来,是有急事?”
      谢昀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仔细说:“京城里有信来,似是你二弟。”
      “二弟?”林煜挑眉,“阿水许久不修家书,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说着便往回走,留下谢昀一人站在后头闷笑。
      林煜走着觉得这一趟仿佛安静了不少,才回头喊谢昀:“你怎么不跟着我?”
      “不敢不敢,只是想问将军,小字可是阿火?”谢昀跑了两步,一壁问。林煜忙摆手让他慢慢走过来,劳神脚下别摔着了。
      走得近了,林煜才笑着说:“说你刁滑你还不认,只是现下这军中还有哪个人会叫我阿火?”
      谢昀笑得厉害,只摇着头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问:“你叫林煜,所以是阿火。林二单名一个淼字,所以是阿水。那林三公子呢?”
      林煜面色稍沈,停了停才道:“三弟便是老三,他自小长在宫里,见面并不多的。”
      谢昀自知失言,也不多说,只加快了步子与林煜并肩。两人缓缓踏回帐中,两排脚印踏过残雪,落在日出金辉之下折射出柔和的浅光。似是盛满这数载边关岁月,几许温情,几许欢笑。

      雪终究是会化的。

      京中素来豪门大府自有往来,譬如谢昀便是与林家几个兄弟一并厮混着长大的。林煜人前不说,可是一门之中几个弟弟都是温文内敛的性子,怎么也说不太拢。
      林淼与他年纪相仿,本也该算是亲厚,可是难为他老父亲候着林淼一懂事便教导他权术谋略,弄得朗朗少年神色里总带了几分高深莫测的疏离。林煜和他说几句话总觉得脑子痛,所以也说不拢。
      一点都说不拢。
      真是寂寞。
      所以林煜亲近谢昀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一来谢昀打小面目就带了几分秀气,稚子没什么男女的想法,总是青睐好皮相的孩子。二来谢昀爱玩爱闹,也不乏顽皮作弄,林煜在家里拘束惯了,一见之下简直大喜,所以一来二去,直到两人各自入朝为官了,这份带些顽劣意气的时光仍被留存下来。

      林淼对于兄长这份心思一无所知。他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好儿子好谋臣,说起来一门兄弟文武双全,也是显赫。

      回到帐里,谢昀有意留林煜一人慢慢看信,只寻了个由头出去。
      半打起的厚厚窗毡凝着一层白霜,在尚还有几分凛冽的寒风里被卷的嘎嘎作响。林煜望着自己弟弟熟稔的笔迹,不知怎的起了几分退避之心。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不配做个林家人。

      打周朝立朝起,林氏一族便发迹起来。煊赫至今,固然比不上前朝豪门如旧一般底蕴雍容,却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高门大户。端的是长袖善舞工于心计,只一个个将眼睛向高处往。说是诗礼簪缨,可说穿了不过是见风使舵绵里藏针,谈不上是非,更谈不上情义。
      不过是利益罢了。
      林煜看得穿,却走不出。

      边塞这数年饶是朔风烈烈饶是金戈铁马,终究风雪一来,各自保命为是。何须去惦记那些身份尊卑,天气热了一并泡在池水里谈天说地,冬日近了便煮了大锅的鹿肉牛肉,就着粗粝的自酿酒去去寒气。
      有时一个眼错,真当忘了自己是谁。这时候谢昀便笑着唤他一句将军,他才从恍惚里回过神来。看着清瘦男子替他系上斗篷的流苏,自狐裘围手下露出的一点指尖被冰雪冻得发红。
      那一丝因清醒而生的无奈便又被稍许冲淡了。

      他打开信封,内容却令林煜失了神。
      这些年来父亲年纪大了,写信来往便多是林淼在执笔。林煜看人精准,便在那只言片语或是长篇累牍间辨出弟弟心性的变化。
      自林淼官拜二品参政起,书信间便一直是平淡口吻并以从容姿态,仿佛那富贵权力皆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这封信却溢满压抑与急迫,每一个潦草却用力的字都仿佛燃烧着。
      林煜慢慢放下信纸,缓步走到窗前。

      “……假如兄长不愿相信此事,或是想要验证愚弟这莫须有的猜想,大可放心一试。
      愚弟亦不希望,所谓至交发小,不过是一枚牵制林家的棋子……

      弟林淼 拜启”

      “陈平!”林煜沈声唤了他自小的武侍进来,只望着远处一片雪光微寒,慢慢道:“有件事,你务必要办好,且不漏一点风声。”
      他从信封里抽出另一张信纸拍在对方粗粝的掌心里,回头直视陈平带着些许迷惑的眼睛:“如果过两日谢昀写信到京中,就换上这封信。”
      风太冷,他的声线都发哑了。
      他望着远处雪原莽莽,寂静的天与地之间被一线银光微茫所连接。望得久了,那白光闪烁仿佛照入他脑髓,只剩下一片单调到刺痛的雪白。
      纯净无暇。

      他看不见东西了。

      “是雪盲。”军中随行的大夫仔细检查了林煜的眼睛,谨慎地下了论断。“当是望着雪景太久的缘故。”
      谢昀笑着送他出去,一壁将笔墨纸砚搁在岸上一壁对靠在躺椅上小憩的男子说:“你什么时候也附庸风雅起来,没事儿看看雪景了?”
      林煜温存一笑,未曾回答。

      他不愿知道那结局的。谢昀究竟是不是皇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监视的人之于他,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可他先是林大,再是林煜。
      所以他不能拒绝,只能做……无谓的逃避。
      无谓的。

      这一厢塞北寒雪未融,京中已有春暖之势。周子晋坐在上书房长窗前看着花枝绽出第一枚花苞,神色很是温和安然。
      “陛下,”刘顺问了安进来,躬身道,“逢峥王上奏,下月初将入京面圣。”
      周子晋眸光微转,带了和煦笑意颔首:“很好。”

      你竟送上门来了,皇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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