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染山河》白衣寸雪

4、第三章 凤求凰（上）

　　凤奕：“……”
　　“对了，你那病内力也难以抗衡，日后指不定要成什么模样，不如快些说出来，也好让我给你解了这缠人的蛊毒。”
　　凤弈摇摇头，“还是算了，若哪日出了事就权当是命好了。”
　　见他如此无谓凤弈盯着她瞧了片刻，压低声音，淡淡道：“有人来了。”
　　他拧眉思索片刻，又望向楼下，这才道：“是姬怀安。”
　　“姬怀安？”苏云冉挑眉，转身问道：“锺云，谁是姬怀安？”
　　“姑娘，怀安公子便是采欢阁的主子。”云烟敛眉恭顺道：“这次怕也是公子有意让云烟随姑娘离去的。”
　　“哦，姬怀安。”她倏然一愣，“姬氏？他与姬离是什么关系？”
　　凤弈却是嗤笑一声，“阿染，你装傻的把戏真真越来越好了。”
　　“……好罢，我承认，凤弈，你的确聪明过头了。”她磨磨牙，“自古英雄多寂寥，你就不觉得心里空荡的难受吗？”
　　他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然后道：“阿染，我也是身不由己，你莫要怨我。”
　　“不敢。”苏云冉收回目光，懒懒道：“姬怀安，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然后，一声轻咳传来，便有一白衣公子翩然步入，面色苍白。
　　“郡主。”姬怀安颔首，“好久不见。”
　　凤弈斜视着他，兀自笑道：“又是一个装傻的。”
　　这世上有一种人就是高高在上睥睨万物，却又能看透他人，运筹帷幄，最是可怕。
　　而不巧，凤弈与风陵陌，还有眼前的这个，都是这种人。
　　姬怀安低头浅笑，身后的清秀少年却顿时眼若铜铃，道：“怎么是你！”
　　“怎么，不可以是我？”苏云冉笑得轻佻。
　　抓了一缕青丝绕在指间，她的依旧眉目含笑。那露出的容貌，惊为天人。
　　那少年呆愣片刻，恼羞成怒：“你这女人怎么就如此轻浮！”
　　“白偦，不得无礼。”他歉意的笑笑：“郡主见笑了。”
　　“我可不是什么郡主，怀安公子别说这些空话。”
　　姬怀安了解的笑了笑，道：“郡主身在江湖自是不管这些虚名的，是怀安执念了。”
　　“说起来，家弟对姑娘甚是想念，姑娘若是与他有缘相见便待些时日罢。”
　　“呵，不说我还给忘了。”苏云冉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冷冷道：“这是你姬家的人做的好事，白白浪费了我那风云山的艳销魂，差点血染桃花。你们这对兄弟还是将自家的狗看的紧些，别放出来乱吠。”
　　姬怀安低眉思索片刻，阴郁的神色滑过。
　　“老四还真是疏忽至极，竟由着大哥乱来。姑娘大可放心，我姬家定会给姑娘一个交代。”
　　“那便是最好不过了。”苏云冉笑了笑：“我知九国纷争又起，不愿卷入却被身份连累，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阿染，天下战火缭乱非人所愿，但毕竟是生于乱世，身不由己。”凤弈口气沉重，带着轻微的叹息。
　　苏云冉仿若未闻，拉过云烟就闪到一边里去了。
　　凤弈笑她：“真是本性难改。”
　　“哼，要你管。”苏云冉懒得看他，自顾着与云烟闲聊，竟连锺云都丢开不管。好在锺云本就是个冷漠寡言的，一个人杵在角落里也不觉得尴尬。
　　“凤弈公子。”姬怀安点头示好。
　　“姬怀安，你没必要对我来这一套。”凤弈看了一眼苏云冉，“喏，我与这丫头的性子相似，你只管将我当成她便是。”
　　“是。”姬怀安眉眼含笑，又道：“凤弈公子可是稀客，恰逢我那四弟也去了西夜，你二人倒正好错过了。”
　　凤弈收起散漫的态度，“那还真是巧了。”
　　“姬离公子不太清楚西夜的规矩，能否活着回来……呵呵，就是说不定了呢。”他用着清凌悦耳的迷人嗓音吐着温柔含笑的话语，却是浸骨的冷与荒漠。
　　姬怀安面色一冷，瞳孔中带有几分讥讽：“这就不劳世子担忧了，我那四弟本事不小，自保还是行的。”
　　苏云冉最是看不惯这种杀机暗浮的场面，出声道：“本姑娘现在就去将姬离绑了送给况后菀或沈旒双，看你们还吵什么。”
　　凤弈幽幽叹了一口气：“阿染，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死，但你将他送去况后菀或沈旒双那儿，他会更惨。”
　　姬怀安嘴角的笑容一僵，似是未料到他们言行的诡异，然后皱眉浅笑。
　　“老四绝不愿见到菀姑娘与沈姑娘了。”
　　姬离当年的狼狈，历历在目。
　　“让姑娘见笑了，怀安不与世子争执便是。”
　　苏云冉眸眼弯弯：“这不就好了？”
　　“姬怀安，燕恭月可也是随着去了？”凤弈问道。
　　姬怀安斟酌片刻，摇头道：“恭月公子去见了百里师妹，不曾去往西夜。”
　　“又是个与百里奚云相交的。”凤弈垂眸，“可怜当今天下，九国皆如虎狼，竟是连片刻的安定都难寻了。”
　　姬怀安瞧着他，“凤弈公子是明白人，天命难违——谁不想争一争？”
　　“阿染，听听罢，你总觉着我们野心太大，引得天下战火纷飞，却不知我们也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苏云冉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她似乎已经找不出言辞来说动凤弈，或者说动她自己。
　　所谓的“天命难违”，其实不过是大势已成，一人之力难挽狂澜而已。
　　她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凤弈与风陵陌。
　　凤弈却也是见不得她的黯然，缓了缓语气道：“你也莫要执念了，我那师侄儿也是存了一样的心思，走一步是一步罢了。”
　　苏云冉扑哧一笑：“你倒是个看得开的，那我也懒得管那么多，你说得对，走一步是一步。”
　　凤弈含笑点头。
　　“姑娘聪慧过人，胸怀天下，不愧为巾帼须眉。”姬怀安赞赏似的说道。
　　苏云冉的目光沉了沉，并未言语。
　　“可惜……这样的人才却不愿为人所用，姑娘不怕天下惋惜吗？”姬怀安端详着窗外风景，声色恍惚。
　　“天下只会惋惜那本不该有的战火。”她目光如炬，“怀安公子，你不也一心游山玩水，不理政事，却为了姬离卷入纷争。”
　　姬怀安苦笑一声：“也是，怀安不勉强姑娘。”一声轻言，好似呢喃，“这世上本无绝对的对错之分，怀安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苏云冉轻笑：“我心亦然。”
　　姬怀安怔怔的看着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女子与别人不一样的就是她太恣意，太清雅，而且把凡俗琐事看的释然……这种洒脱恐怕是天下间没有几个人能有的气魄。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姬怀安笑叹：“我姬怀安从未见过有姑娘这般性情的奇女子，不知姑娘，可愿交怀安这个朋友？”
　　“荣幸之至。”
　　姬怀安在一瞬间露出笑颜，倾国倾城。
　　夕阳渲染了天幕，绚丽夺目，却及不上他一笑倾城。
　　苏云冉暗叹：又是一个倾城公子！
　　两人相视一笑。
　　正是默契流动间，十来个婢女鱼贯而入，手中各自捧着端盘，色泽诱人，引人垂涎。
　　苏云冉笑了笑，待到那些个女子放下菜肴，才道：“果然是你怀安公子的风格，开个如此欢场，却备了如此美食。”说罢，她不顾旁人，大快朵颐起来。
　　云烟浅笑：“天色已晚，姑娘与三位公子还是快些用膳罢，云烟就不打扰了，今晚且去与念月妹妹挤挤。”说罢，她对婢子些使了眼色，退出几步，有些识相的婢女顺手掩上房门。
　　人间四月，草长莺飞。
　　那日后苏云冉便去了言锦罗的书斋，孰料她出门游历去了，便扑了个空，一时也找不到去处，索性留在这儿继续南行。
　　姬怀安有些事离开，凤弈却偏要跟着，甩也甩不掉，苏云冉也懒得理睬，就由着去了。
　　天气晴朗，岸边青草丛生，池中小鱼嬉戏，林泉秀美，溪涧幽深，恍似人间仙境。
　　苏云冉打发凤弈去租画舫，孰料他却让近侍去买下了一辆奢侈至极的，苏云冉本就嫌弃人多，如今这一举动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身旁云烟上前奉劝几句，苏云冉勉强定下心神，又叫锺云重租了一辆不起眼的，这才上了船。
　　“阿染。”凤弈唤她。
　　“哦。凤弈，弹首曲子给我听。”
　　凤弈眨眨眼，“阿染想听什么？”
　　“随便。”苏云冉本就是临时起的兴致，也真没想好听什么，但凤弈精通音律，总是不会差的。
　　凤弈思索片刻，唤人取了古琴，如白玉般的修长双手抚上琴弦。
　　拨动琴弦，衣袖与古琴交融，指尖奏出行云流水的乐曲，如珠玉落盘，恍惚迷离，竟轻轻吟唱起来。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琴音如落花般绚丽，久久回荡。唇瓣中溢出的是《凤求凰》的曲子，如狂雁翔青空，却是平添了几分贵气优雅，荡气回肠。
　　云烟与锺云只当未曾听见，各自站在船尾遥望水光潋滟的湖面，若有所思。
　　“阿染，我弹得可还好？”他施施然起身，眸中是掩不去的笑意。
　　“凤弈，你弹《凤求凰》作甚？”苏云冉并不领情，“你明知我对你无意，更不愿涉足深宫侯门。”
　　凤弈浅笑：“这我知道。”他又取下黄赤佩绶，“喏，这块玉佩赠你，是个好东西，你留着还有些用处。”
　　苏云冉伸手接过，正欲说些什么，却见四周缓缓有画舫靠近，想来是为凤弈那一曲《凤求凰》给引来的。
　　“凤弈，人是你引来的，自己解决。”她掀开帘子迈入画舫内，凤弈亦趋步跟上。
　　“阿染……”凤弈委屈道：“你怎么还如此忒无情，又丢下我独自一人。”
　　“……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赖的人？”苏云冉面皮一抽，尽量面无表情的挤出几字。
　　“多谢夸奖。”凤弈从来将她的评价当做夸奖，并为此得意不已。
　　“……你还是先去解决外面那人公子小姐再说。”苏云冉眸色微沉。
　　“这就用不着我了。司青，去解决干净。”一双桃花眸子敛了思绪，噙着温文笑意，若是得见，不知会有多少姑娘在缎帕后羞红了脸。
　　然后苏云冉便觉得有一道影子从眼前闪过，不见了踪影。
　　她惬意地合了合的双眸，“凤弈，我倒真真小看了你。”